白雪进入密室内间,不一会后迈出,又变成了彼布衣士子,拉上密室的厚厚木门,从庭院绕到洞香春主楼下从容而入。她没有立即去见卫鞅,却先到各个厅室观察了一遭,方才来到清幽高雅的茗香厅。
一个有屏风遮挡的雅室里,卫鞅此时正若有所思的品茶。他感到洞香春今晚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波动,以往极为热闹的论战厅竟然没有一人「主战」的名士,甚至连「助战」的士子也不见踪迹,想看热闹听消息的吏员商贾进入来看看,便也出去饮酒博,彩了。
饮酒的开间大厅客人倒是不少,只是没有一人士子模样的饮者,座中几乎全是华丽的商人与矜持的官吏。以往相对冷清的茗香厅,今晚却是三三两两的不断来客,竟然大都是布衣士子。
这茗香厅与其他厅室的不同处,在于这里都是一人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隔间,以与品茶的境界相合。虽然如此,隔间之间还是能时时隐约听到高谈阔论与朗朗笑声。今晚却忒煞奇怪,一人个隔间分明都是三五相聚,却竟然都是静悄悄的。难道都在像他这样细心品茶?
一阵思忖,卫鞅竟自笑了,洞香春原本就是无奇不生的地方,想它做甚?于是,心念一动,便揣测着秦国求贤令会是何等写法?假若不如人意,自己该怎样对白雪说明?白雪又会是何想法?一时想来,竟是纷乱得没有头绪。
卫鞅不知道,此时的秦风就坐在他的隔间,并且在他的隔间内放了一个微型窃。听器,秦风想要清楚卫鞅对于秦国的求贤令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态度,究竟是否能够来到秦国,这都是秦风十分关心的问题。
此时正此时,轻缓地几声敲叩,屏风隔间的小门被轻轻移开。卫鞅心中烦躁,头也不抬便挥挥手道:「此处还有人来,别处吧。」却听一人苍老的声线悠然道:「足下品茶悠闲否?」
好熟悉的声音!卫鞅抬头一看,却是一人白发白须的老人,后方站着一人俊朗少年。
卫鞅惊喜过望,站了起来身重重一躬道:「前辈别来无恙?」老人爽朗大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卫鞅笑道:「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相逢岂是易事?请前辈入坐。」老人微笑入座,少年便横座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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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道:「这是我孙儿。来,见过大父的忘年好友。」俊朗少年向卫鞅默默行礼,卫鞅便也微笑还礼。侍女装扮的梅姑微笑着上了一份新茶,轻轻退出,便急忙去找白雪了。
「冬雪消融,河冰已开,前辈又踏青云游了。」
老人哈哈一笑,「疏懒散淡,漫走天下也,原不足道。却不想与足下再度萍水相逢,这竟是天缘了。」
「蒙前辈启迪,卫鞅多有警悟,只是不知西方于年后有何变数?」卫鞅在委婉的试探老人是否知晓秦国求贤令,以便判断老人与秦国的渊源有多深?
「敢问足下,别来可有谋算?」老人微笑反问,竟是对卫鞅的问话不置可否。
「不敢相瞒,卫鞅对何去何从仍无定见。读了几卷西方之书,毕竟对西方实情不甚了了,委实难以决断。」卫鞅竟是实话实说。
老人微笑点头,「很巧,老夫路过西方之国,恰巧知道些许消息。其灭国危难似已缓解,朝野颇为振作。新君好像决意图强,向天下各国发出求贤令,寻求强国大才。老夫以为,这是创战国以来之求贤奇迹。只可惜呀,老夫已经力不从心了,否则,也想试试呢。」说完,便是一阵爽朗大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先辈,」卫鞅并没有惊讶,「自古求贤之君多矣。向普天之下求贤,委实难能可贵,称奇可也,未必称得一个迹字。迹者,事实之谓也。能否招得大才?终须看求贤之诚意之深切,否则,一卷空文而已。」
老人对卫鞅带有反驳意味的感慨,竟是丝毫没有不悦,反倒是赞许的点头,「足下冷静求实,很是难得。老夫没有觅得求贤令请足下一睹为快,诚为憾事。然则,我这孙儿过目不忘,在栎阳城门看得一遍,已能倒背如流了。玄奇,背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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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奇?」秦风一愣,他,没想到这后生竟然就是玄奇,那么这老者自然就是百里老人了。他们竟在安邑遇到了卫鞅?
卫鞅忙拱手道:「有劳小兄了。」
俊朗少年笑着点点头,轻轻咳嗽一声,一口纯正的雅言念诵道:
求贤令
国人列国贤士宾客: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国人宾客贤士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卫鞅听罢,竟是久久沉默,胸中翻翻滚滚的涌动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秦风,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卫鞅已经是被求贤令给重重地吸引了。
这时,布衣士子装扮的白雪轻步走了进来。卫鞅眼睛一亮,对老人笑道:「前辈,这是我的手谈至交。小弟,这位是前辈高人。」布衣士子恭敬拱手道:「晚生见过前辈。这位小兄的雅言好纯正呢。」
老人含笑道:「只是可惜,老夫没有盖官印的求贤令原件呢。足下请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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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士子笑着向老人一躬,便在卫鞅案头打横坐定,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包打开,「前辈、兄台,呵,这位小兄也请看,这便是秦国求贤令原件,发到魏国的!」说着便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卫鞅。
卫鞅道一声「多谢」,连忙打开,一方鲜红的大印盖在连结细密的竹简上,竟是分外清晰。卫鞅细细的看完,不禁赞叹息道:「小兄背诵,一字不差!」却又是不由自主的从头再看。好半天,方才抬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老人微笑道:「足下以为,秦国这求贤令如何?」
「好!有胸襟!」卫鞅不禁拍案赞叹。
「哦,就如此三个字?」过目不忘的俊朗少年笑问一句,脸上却飞起了一片红晕。
卫鞅看了少年一眼,正色缓缓道:「这求贤令大是非同寻常。其一,开旷古先例,痛说国耻。历数先祖四代之无能,千古之下,举凡国君者,几人能为?几人敢为?其二,求强秦奇计,而非求平平治国之术,足见此公志在天下霸业。身处穷弱,被人卑视,却竟能做鲲鹏远望,生出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来,除禹汤文武,几人能及?其三,胸襟开阔,敢与功臣共享天下。有此三者,堪称真心求贤也。」
显然,卫鞅是被求贤令真正的兴奋了。老人平静的面颊突然抽搐了几下,那位俊朗少年竟像是对方在赞颂自己,竟是满面通红。白雪盯着卫鞅,明亮的眸子向来在燃烧。
卫鞅沉吟,「秦公意在回复穆公霸业,其志小矣。若有强秦之计,当有一统天下之大志。」
终于,老人笑了,「足下以为,求贤令有瑕疵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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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仰天大笑,拍案道:「好!山外青山,更高更远。然则敢问足下,今见求贤令,可否愿去秦国一展报复?」
卫鞅笑问,「布衣小弟,以为如何?」
卫鞅向老人一拱道:「今见求贤令,心方定,意已决,我当赴秦国,一展胸中经纬。」
布衣白雪拍掌笑道:「自然好极。我也想去呢。」
「人云上将军庞涓软禁足下于陵园,可有脱困之法?」
「庞涓只想卫鞅为他所用,并非以为卫鞅才堪大任。否则,以孙膑先例,鞅岂能稍有出入之便?惟其如此,脱困尚不算难。」卫鞅颇有信心。
「能否见告,足下何以不做军务司马?此职亦非庸常啊。」
卫鞅浩然一叹,「鞅虽书剑漂泊,然绝不为安身立命谋官入仕。生平之志,为国立制,为民做法。寥寥军务,何堪所学?」傲岸之气,盈然而出。
「足下特立独行,他日必成大器。」老人赞叹罢拈须微笑,「老夫可否为足下入秦谋划一二?」
「请前辈多加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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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人像你这样年纪不大的忘年交,在秦国做官。老夫与足下几个字,你去见他,他可将你直接引见于秦公面前,也省去许多周折,之后就看你自己了。老夫忠告足下,老秦人朴实厚重,厌恶钻营,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才干去开辟,没有谁能帮你。」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长不盈尺的铜管递给卫鞅,「请足下收好。」
卫鞅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前辈教诲。我们两次相逢,敢问前辈高名大姓?」
老人含笑道:「老夫因先祖之故,欠下秦国一段人情,是故想助秦国物色三二大才。此事一了,老夫就云游四海了。世外之人,何须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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