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第 8 章
祝雨山一回到,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娄楷快速进入情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爬几步,颤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过四十余岁,却形容落拓,鬓角微霜,哭嚎起来可笑又可怜,看得众人无不动容。
祝雨山却静站不动,只淡淡地注视着他。
娄楷寻来时,特意带来了他年幼时的手稿,此刻见他神色冷淡,便将手伸进了怀中。
没等他把证据拿出来,祝雨山的神情蓦然柔软,仿佛一汪静水被风吹动。
「先生快起来,你这样真是要折煞学生了。」
说着话,祝雨山就要扶他起来。
娄楷见他没有蠢到否认他们的关系,便撑着地继续哭嚎:「我恕罪你啊孩子,我心里有愧啊!这些年我变卖家产四处探寻,就是为了能找到你,同你说一声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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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字字恳切,周遭的人一阵唏嘘。
祝雨山扶着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却一片祥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吗?」娄楷一脸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娄楷释然一笑,突然起身猛冲,朝着门外的柱子撞去。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寻死,一阵惊慌之后赶紧拦住他,七嘴八舌地劝导。
「祝先生都原谅你了,你还死何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别人怎么看祝先生。」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没何过不去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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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失声痛哭:「别劝我,都别劝我!我早已经无家可归,如今唯一的心愿也了结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邻自以为是的劝慰,娄楷虚伪拙劣的哭嚎,都让祝雨山觉得厌烦。
想把他们都杀了。
正当他快要克制不住暴虐的情绪时,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团东西。
他顿了一下,低头。
是他亲手缝制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点痒。
绳带还在石喧身上,他的视线顺着绳带往上,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我抓了一只鸽子,还没洗手。」石喧晃了晃手里的鸽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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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能够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辞里,快速地抓住重点。
但他此刻脑子里闹哄哄,难得有些迟钝。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没有接话,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说一句:「兜兜里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着上课,鲜少和她一起看热闹,也不知道看热闹的时候要嗑瓜子。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这次听懂了,唇角僵硬地扬了扬,仿佛要炸开一样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娄楷的戏台子既然早就搭好,他也该登台了。
但在登台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祝雨山松开兜兜,将褶皱的地方拍平,趁无人注意这边,低声问石喧:「可否让他在我们家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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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他住吗?」石喧反问。
祝雨山扫了一眼娄楷,娄楷哭得更起兴了。
「让他住几天,会比较省事,」他和缓道,「不让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别的办法。」
石喧没听懂,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看得出夫君是想让他住的,不然也不会来问她。
「让他住吧。」石喧说。
祝雨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娄楷走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早就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里饱含安慰和鼓励,好像不管他做什么下定决心,他们都能够理解。
怎么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规则,盯着别人,也困着自己,一旦背离,便成了众矢之的,往日积累尽数成空。
祝雨山缓慢地呵出一口气,换上一副苦涩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吧,我与内子定会将您视为亲父,为您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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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在等他开口的娄楷立刻抬头:「当、当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扩大:「自然。」
达到了目的,娄楷本该愉悦,可一瞧见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戏本子演到最后,也算是和和美美,围观的众人纷纷离去,只留下小两口和娄楷。
没热闹可看了,石喧提溜着鸽子脑袋直奔厨房。
娄楷一看再无第三人,突然冷笑一声:「没念及吧,躲得这么远,还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没何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进来吧。」
说完,他没再管娄楷,独自一人穿过院子,回自己的寝房了。
娄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进入院子里,当瞧见院中只有一堆干柴、一人石桌、一个兔窝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而后就跟石喧对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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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退完了,又觉着没面子,故意板起脸问:「你走路没声吗?!」
石喧走了两步。
娄楷:「?」
石喧:「有声。」
娄楷:「……」
漫长的沉默,天上明明没有鸟,但隐约传来了乌鸦叫。
现在没有其他人,娄楷也懒得再装和善,冷着一张脸瞪石喧。
从前他做先生时,再不服管的学生被他一瞪,都会吓得打哆嗦,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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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问。
娄楷的脑子没转过来:「……啥?」
「你眼珠子有点黄。」石喧解释。
尽管她不懂医术,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还是有若干这方面的常识的。
娄楷被她说得脑子都卡壳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时,她的种种反应,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娄楷:「你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墙根处的兔窝蓦然晃了起来,石喧的注意力转移,直接无视他,朝着兔窝走去。
「干什么?」她问兔子。
兔子嚼着一根干草,不满:「真让他住下?」
石喧:「你怎样清楚他要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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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斜了她一眼:「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又不聋,自然全听到了,我先提前说明啊,这件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石喧蹲下:「为何?」
兔子:「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不一会,道:「那你走吧。」
「你……你让我走?!」兔子难以置信,「我从刚学会变人形就跟着你,最好的年岁都浪费在你身上,为你种地挑水开荒锄草,你现在让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样样,我还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几天。」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兔子马上支棱起耳朵,要她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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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事儿得看夫君。
「应该不会太久。」她又补了一句。
兔子翻个白眼,仰躺在兔窝里翘四郎腿:「只住几天的话……那就让他住吧,但你得记着,谁是家人谁是外人,你要是敢因为他忽略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到了!」
她为何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何会觉着她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这么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觉着凡人复杂,现在发现兔子也挺复杂的。
想不通。
娄楷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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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不到兔子说话,只瞧见石喧蹲在兔窝前自言自语。
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好像不用问了。
他实在想不通,祝雨山尽管家境一般,但也算是体面人,怎样会和一人傻子成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娄楷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发现石喧早就出现在他面前,再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他恼火道。
石喧没说话,静静注视着他。
娄楷轻咳一声,装腔作势:「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娄楷:「你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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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还是他半个父亲,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后也要将我当成父亲一样孝顺,清楚吗?」
石喧把刚才跟兔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石喧点头:「清楚。」
人间的人情世故,她相当了解,和长辈的相处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没机会表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人先生,正好能够施展一番,也让夫君对她的贤惠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娄楷扫了她一眼,莫名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兴奋。
他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再说几句,祝雨山突然从屋子里出来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么近,当即眼神一凉。
尽管顺利留下,但娄楷心里还是有点怵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时不说话了。
石喧没察觉师徒之间的暗流,一瞧见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里浮起一点笑意:「能够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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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石喧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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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领着她进了寝房。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睡过的被褥也卷了起来。
本就简陋的寝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箱子,被子,还有这些,」祝雨山将需要搬的东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将所有东西都摞好,轻巧地抱了起来。
她正要离开,祝雨山蓦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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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搬去哪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歪了歪头,似乎才想起这件问题。
「你屋里。」他说。
石喧:「好。」
虽然她没问为何,但祝雨山还是解释:「家里就两间卧房,如今先生来了,得腾出一间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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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哦。」
「去吧,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收拾。」祝雨山说完,看向了光秃秃的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好。」
石喧搬着东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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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正趴在门上偷听,一听到她出来了,赶紧往旁边躲。
但还是晚了。
沉甸甸的箱子突然撞了出来,他一个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摔得‘嘎’了一声。
石喧搬着的东西摞高高,视线受阻,听到声响扭头看了看,何也没瞧见,一脸疑惑地走了。
东西搬到屋里,石喧开始思考要不要顺便整理一下,没等想出个结果,又念及另一件事——
成婚近三年,她只有和夫君同房的时候睡同一间屋子,其他时间都各住各的。
那么问题来了,不同房的日子该怎么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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