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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 3 章
兔子都僵硬倒地了，祝雨山的视线也没有移开，反而在盯着看了半晌后，缓步朝它走去。
祝雨山每走近一步，冬至的恐惧感就加深一分，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变出人形逃走时，石喧的声线蓦然响起。
「夫君？」
祝雨山转过身去，冬至如释重负。
石喧走到祝雨山身侧，瞧见了僵在地面上的兔子。
「你的兔子，仿佛快死掉了。」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把早饭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又走到墙根前，取过嘎巴硬的兔子。
祝雨山也跟了过来，轻声劝慰：「它看起来很难受，不如我们给它个痛快吧。」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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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事，只是有点僵，一会儿就好了。」石喧说。
冬至松一口气，心想算你有点良心，没有盲目顺从丈夫。
他僵倒的位置是西边墙根，而兔窝在东边墙根。
结果下一瞬，就被石喧抓着耳朵，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兔窝里。
也就是说，他被扔飞了十来米，砸进窝里时，连兔带窝都晃了晃。
冬至：「……」
虽然他的确不是人，但这两口子也太不拿他当人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石喧解决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定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小米粥，作为一颗勤俭持家的石头，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没吃完的大肠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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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石喧。
石喧低着头，还在吃饭，祝雨山就没有说话。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紧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点点头，开始收拾。
成婚这么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确，石喧洗衣做饭，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故而他在收拾碗筷时，石喧遵循石头本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厨房洗了，又将灶台整理一遍，从厨房出来时，石喧早就站在了小院门外。
这是要送他去学堂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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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亲第一天起，每一人他去学堂的日子，她都会像这样送他，尽管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却也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
四目相对，祝雨山清浅一笑，朝她走去。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今日早些下学，去给你买瓜子。」祝雨山说。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这时候当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听人聊天时，枣干好像不如瓜子尽兴。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钱，她真是一颗节俭的石头。
「好。」
祝雨山点头答应，正要再说些何，身后蓦然响起一道破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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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喧就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刹那，祝雨山下意识想甩开。
对上石喧的视线后，又主动放松了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来清瘦，但分量不轻，整个人倒过来时的冲劲不容小觑。
石喧身高只到他双肩，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脚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刚把人扶住，一块石头就穿过祝雨山刚才站过的位置，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夫妻俩顺着石头抛出的轨迹转头，又在石头落地后，去看扔石头的人。
听到动静跑出兔窝的冬至，躲在一人箩筐后面，恰好看到两人同步的表情跟动作。
「……还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继续躲着看热闹。
偷袭的人一击不中，气势先矮了三分，随即又虚张声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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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你还我妻儿！」
祝雨山看清是谁，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儿在哪。」
柴三？
听起来有些耳熟。
石喧详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夫君有个学生叫柴文，这个柴三仿佛是柴文的父亲。
夫君很少跟她提学堂里的人和事，关于柴家三口，她还是从李婶她们口中听说的。
柴三酗酒无度，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柴文母子经常旧伤叠新伤，过得很是不好。
尽管听过他们家很多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柴三。
看着这个被酒掏空了身子的干瘦男子，石喧：「你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尽管是明摆着的事，但她问得过于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恼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们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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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没有。」石喧解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自然袒护他了。」
石喧还想说何，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寂静了。
「柴三，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即便被人寻上门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对，不能污蔑我夫君。」
「谁污蔑你们了，我是有证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指着祝雨山质问，「昨日清晨，有人瞧见他们俩去了学堂，下午就不见了，你敢说和你不碍事？」
「我昨日早就跟你说过了，柴文上午的确去了学堂，但晌午就随他母亲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祝雨山好脾气地解释。
「放屁！」柴三气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我就弄死你！」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当即从地面上捡了几块石头，恶狠狠朝他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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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一看又来，立刻伸手去挡，大半石子都被挡下了，可还是有一颗从她指尖擦过，在祝雨山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浅红。
看到他的脸被划伤，柴三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刚要继续叫嚣，就对上了祝雨山的双眸。
他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对上视线的瞬间，只感觉后背生凉，仿佛被何恶兽盯上了一般。
教书的祝先生，远近闻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从不与人争辩，也从未跟谁红脸。
这样一位圣人，怎么会会有这样的眼神？
柴三还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祝雨山的脸颊。
「受伤了。」她说。
指尖擦过伤口时，痛意更甚。
祝雨山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抚平她刚才为他遮挡的另一只手，确定没有受伤后才说：「只是擦破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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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温和，眼神含笑，仿佛刚才电光火石间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错觉。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尽管在村尾僻静处，但柴三闹出的声响太大，还是引来了附近的邻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伤了，众人顿时不乐意了，围着柴三要说法。
柴三回过神时，早就被团团围住。
看着愤慨的村邻，他双拳难敌四手，同时往后退，同时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还会再来的，我媳妇孩子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天别想好过！」
「滚滚滚，你自己不干人事，打跑了媳妇孩子，跟祝先生耍什么横！」
「赶紧滚，再敢来就揍你。」
邻居七嘴八舌把柴三骂走了，又转过头来安慰祝雨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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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邻居也动身离开了，家门前又恢复了安宁。
石喧把祝雨山拉进屋，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
「一点小伤，不用涂药的。」祝雨山说。
石喧：「要涂。」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么办，她怎样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所以……
「务必涂。」石喧强调。
祝雨山注视着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打开药瓶，认真给他涂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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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细细一条，半寸长，最开始还渗了点血，此刻已经全然凝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什么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复如初。
石喧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药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后仿佛一条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么时候的祝雨山，何样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劲瘦的竹子，像天边的云，像春秋季节傍晚的风。
石喧嵌在天上的时候，觉得所有凡人都长得差不多，直到见到祝雨山，才发现凡人和凡人的差别，比石头跟石头大多了。
「在看何？」祝雨山蓦然问。
石喧：「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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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轻笑：「看我做何？」
石喧：「好看。」
两人说话时，旁边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药膏。
「这样……也好看？」他难得面露迟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弯了弯唇角。
「昨日弄脏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蓦然问。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受伤了。」
石喧的话没头没尾，祝雨山却听懂了：「学生们应该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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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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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祝雨山：「学堂里有众多人，柴三昨日就没讨到便宜，此日当是不敢去了。」
石喧沉默了，好像在思考。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祝雨山耐心等着。
半晌，石喧妥协了：「你晌午回到，我给你换药。」
他平时午饭都在学堂吃，所以要提前叮嘱。
祝雨山没说现在距离晌午不到两个时辰，没必要换得这么勤，也没说往返一次要走上半个时辰，晌午的休息时间短，一旦回来就没时间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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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石喧重新把祝雨山送到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后，将划伤他的那颗石子捡起来。
握住。
化作人形的冬至凑过来，兔耳朵摇啊摇：「我真觉着你这个丈夫不太正常。」
石喧扭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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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你没看见他刚才盯着那人的眼神，太吓人了，但一转眼又能对你笑，」冬至抖了一下，「况且我也很怕他，他要是普通凡人，我为何会怕他？他不会真是什么魔修吧……」
「他不是。」石喧打断。
冬至不满她这么快反驳自己：「你怎么确定他不是？」
「魔族、魔修，和凡人不一样，他是凡人。」石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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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听，有点好奇了：「哪里不一样？」
石喧：「魔族诞生于混沌，他身上没有混沌之气。」
关于混沌，冬至之前听她说起过。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一个洞，大量混沌倾泻人间。
后来天幕被补好了，不再有新的混沌涌入，早就存在于世上的混沌，一小部分还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一大部分渐渐沉入地心，变成魔域，孕育出新的生灵。
这些生灵，统称为魔族，而人间接触到那些混沌开始苦修的凡人，则为魔修。
冬至是魔族。
「故而我身上有混沌之气？」他抬起胳膊，努力闻。
石喧：「有。」
「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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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冬至打破砂锅问到底。
石喧：「说不出来。」
冬至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打起精神：「我得苦修到何程度，才能有这种感觉？」
石喧：「苦修到何程度都不能。」
「怎么会？」冬至不服气。
石喧：「由于你没见过天外的混沌。」
没见过，就不清楚，遇上了自然也没办法比较。
「……见过天外混沌的古神就剩你一人了，合着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认出混沌之气了啊？」冬至无语。
石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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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三界，有很多修为极高的大能，他们有众多辨认身份的办法，但总的来说，还是她这样靠感觉更简单直接。
有混沌之气的是魔道，有天地天地灵气的是仙道，什么都没有的是普通人。
她的夫君就是普通人。
「我不是神。」石喧又补充一句。
冬至撇撇嘴，又把话题绕回祝雨山身上：「他就算不是魔修，肯定也不是何正常人，你还是小心点吧，别为了渡个情劫，把自己搭进去。」
石喧蓦然直直看向他。
冬至脸庞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看何看，我可不是挑拨……」
「你去查查彼柴三住在哪。」石喧打断。
冬至一愣：「查他干什么？」
「他要害我夫君，不让我们白头偕老，我得弄死他。」石喧说完，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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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躺着一滩碎石粉末，颤巍巍飘向地面。
冬至：「……」
他收回刚才的话，真正应该小心点的，好像是祝雨山。
查一个凡人的住址，可比种地锄草简单多了。
只两日时间，冬至就调查清楚了，同时还带回到一个消息。
「瘫了？」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怎么突然瘫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冬至：「仿佛是喝醉了酒，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腰以下都不能动了。」
石喧：「何时候的事？」
冬至：「就此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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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没再说话。
「故而……还杀吗？」冬至问。
石喧想了想，说：「不杀了。」
都瘫痪在床了，对夫君的性命不再有威胁，就留他一条命吧。
冬至：「行。」
当晚，石喧做了黄酒焖豆角，野菜炒红薯，土豆白菜猪脑汤。
祝雨山带回来一束小花。
「闲来无事，去山上散步时采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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