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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 4 章
柴三瘫了之后，石喧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摆在堂屋的小花束枯萎了，祝雨山又一次提到他。
「柴夫人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娘家，如今柴三出事了，她便带着柴文回去了。」
烛火晃动，映在祝雨山眼中，仿佛有红色的水波在晃。
石喧脸庞上泛起一丝疑惑：「回去了？」
祝雨山：「嗯，回去了。」
石喧：「怎么会？」
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会还要回去。
「因为柴三安然无恙时，他们母子逃离才是情有可原，如今柴三伤重瘫痪，他们若是不管不顾依然要逃，便成了不贤不孝之人，莫说是官府追究，就连世人的唇舌也容不下他们。」
祝雨山耐心解释，「再说柴文功课极好，将来极有可能走仕途，名声上不可有污点，所以只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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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不说话，似在放空，似在思考。
即便她嵌在天幕上时，看了人间很多年，自认比凡人还了解人情世故，但依然会时常由于这些活不过百年、脆弱又敏感的小东西感到疑惑。
半晌，她重新取过筷子，给祝雨山夹了半只田鸡：「不懂，人真复杂。」
「不必懂，这样就很好。」祝雨山随口道。
石喧抬头转头看向他。
总是挂着笑意的夫君，此刻淡淡的，透着点疲倦和厌烦。
依然是别人没见过、她却看到过很多次的祝雨山，尽管每次都只存在一瞬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比如现在，她看向他，他便立刻看了过来，唇角习惯性地扬起。
石喧又给他夹半只田鸡：「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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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祝雨山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田鸡看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
尽管没去皮，但至少去过内脏了。
脑袋也拧掉了。
他淡定吃下。
晚餐结束，祝雨山站了起来来收拾碗筷，石喧仍坐在桌边，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为了方便收拾，祝雨山将袖子折起，露出一截腕子，左手的手腕上，还残留一圈没有散尽的淤青。
那是柴三拿石头砸他时，她拖拽过的痕迹。
过去这么多天了，祝雨山脸庞上的伤都彻底好了，这圈淤青仍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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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果然很脆弱、很容易死。
一人不小心，就没办法白头偕老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石喧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又看，思索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该用何样的力道对夫君。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直勾勾的眼神，丝毫不受影响。
所有碗碟都摞一起后，他突然开口：「我得去柴家一趟。」
石喧的视线上移，从他的手指转到他的脸上。
「学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先生，理应去瞧瞧。」祝雨山说。
石喧：「好。」
祝雨山：「可能还需要送若干银钱，接济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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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好。」
祝雨山静了不一会，道：「这样一来，家里可能要紧上一段时日了。」
石喧：「那我就不嗑瓜子了。」
祝雨山失笑：「倒也没这么紧，只是要等下次发了工钱，才能为你添新衣。」
如今已是冬月，天儿彻底冷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为她添一件冬衣，但今年恐怕要晚若干了。
石喧：「我有衣裳，不用再买新的。」
「要买的。」祝雨山说。
夜渐渐深了，今日不同房，各回各屋。
石喧洗漱完，坐在床上放空半天，才想起打开柜子，找出藏在最里头的财物匣子，捧着匣子往外走。
祝雨山的寝房也亮着灯，窗子也没关，石喧经过堂屋，就瞧见他坐在窗边，目光沉寂地望着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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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时看天，是夫君的小爱好，但他似乎不想被任何人清楚，包括她。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尊重夫君的意愿，在靠近他的寝房时，故意弄出一些声响。
夫君果不其然将窗户关上了，等她走到门口时，房门也适时打开。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把匣子递给他：「财物。」
祝雨山接过，从里头取出一串铜财物，想了想又拿走若干，才将匣子还给她。
石喧也不在意他拿走多少财物，只是说：「明日我要和你一起去。」
祝雨山：「我自己去就好。」
「不行。」石喧否决。
祝雨山：「柴三受了重伤，不会对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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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石喧又开始犯犟。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祝雨山只能妥协。
翌日祝雨山休沐，一大早两人用过饭，石喧挎上兜兜，便一起出发了。
石喧尽管平时不爱动，但作为一颗石头，也是身强体壮不知疲倦，寻常人要走上一人时辰的路，俩人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柴家在五里开外的枫叶镇，祝雨山常年步行往返学堂，这段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柴家在枫叶镇的郊外，四周全是树林，阳光都照不进来，破旧的小院愁云惨淡。
石喧一到柴家门外，就被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人堆吸引了。
柴三品性不佳，邻居平日都避如蛇蝎，如今他出事了，相熟的人才三三两两聚在附近，但他家门外仍然冷清。
祝雨山见她向来盯着那边，说：「你去吧，我一人人进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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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踌躇了，一向没何表情的脸庞上出现些许挣扎。
「若是有危险，我就大声叫你。」祝雨山又道。
石喧想了想，觉着可行。
「多大声？」她进一步确认。
祝雨山：「很大声。」
石喧问这件问题，是想让他喊一嗓子给自己听听，但他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暗示。
「一定要很大声。」她叮嘱。
祝雨山点头：「好。」
石喧扭头就走，丝滑融入说小话的人群。
「这件柴三，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只是苦了柴家娘子，以后不仅要挣财物养家，还得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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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咱们女人命苦呢……」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跟随着其他人的节奏点头。
祝雨山见众人并未因为蓦然多了一个人，就表露出抗拒的情绪，便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有人在吗？」他温声问。
话音刚落，角落里哐当一声响，祝雨山循声看去，便瞧见了自己的学生柴文。
柴文红着眼，朝他跑去：「先生！」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错开了他张开的双臂。
柴文浑然不觉，停步后哽咽着问：「您怎么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听闻你家中出事，我来看看，」祝雨山轻声安慰，「你这些时日，也是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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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文的眼泪瞬间落下：「先生。」
祝雨山从怀中掏出钱袋：「清楚你颇为艰难，我也帮不了你何，这些银财物你先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长者赐不可辞，」祝雨山声音和煦，却态度坚定，「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闻言，只好接过财物袋，哽咽道：「有劳先生。」
「带我去看看你的父亲吧。」祝雨山浅笑道。
柴文答应一声，同时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起柴三的伤情。
「自从被抬回家，就向来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彻底清醒，但嗓子坏了，一时说不了话。」
祝雨山：「大夫怎么说？」
「嗓子没什么大碍，过些时日就好了，骨头摔碎了，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活上许多年。」柴文恨极了柴三，说到此处忍不住咬牙，「我倒宁愿他早点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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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胆怯地转头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好像没有听到，进门后微微颔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此时正倒水，瞧见他赶紧迎上来：「祝、祝先生，您怎样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娘，先生来看爹了，还给我们送了银钱。」柴文红着眼主动解释。
柴家娘子是个本分人，闻言手足无措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好，这可怎样好……柴三找您麻烦的事，我前两日刚知道，还没得空去向您道歉，您这……」
「无妨，小事罢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里，礼貌的没有四处乱看，「柴文父亲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请。」柴家娘子赶紧将里屋的门帘拉开，一股闷哄哄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祝雨山走进里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没见，他更干瘦了，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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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样会从山上摔下来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谁清楚呢，他嗓子坏了，又不会写字，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用手比划，我看那意思，是说有人害他，可谁会闲着没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来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清楚凶手是谁，一睁开眼便瞧见对方的脸，心里定然很畏惧。」
他的声线太轻，柴家娘子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瞧见柴三的眉毛动了动，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声，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说何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警惕地盯着他。
眼底并无恐惧。
祝雨山温润一笑，转头看向柴家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饭吧。」柴家娘子尽管觉得他特意来一趟，却一句话也不同柴三说就要走，有点太突然了，却也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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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不必麻烦，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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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坚持，柴家娘子无法，只好和柴文一起送他出门。
只送到院中，祝雨山便让他们留步了，自己独自一人往外走。
柴文注视着祝雨山的背影，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好起来了，我要报答先生。」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柴家娘子已经几日没睡过好觉，送走了祝雨山正恍惚，只听到一句‘会好起来的’。
她一人激灵，扭头看一眼门帘紧闭的里屋。
此刻里屋只有柴三一人，他好像不太满意母子俩都出去送客，拿着一根木棍乱敲，不断制造混乱的响声。
即便已经瘫痪在床，往日积威仍让母子二人胆寒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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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能好起来……」柴家娘子喃喃。
祝雨山往外走时，人堆儿的话题早就换了三个，最后落在了祝雨山的名字上。
「方才去柴家的，可是那位书教得极好的祝先生？」
咔嚓咔嚓，正是祝先生。
「就是他，柴三前些日子那样找他麻烦，他都不计前嫌，当真是好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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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的确好脾气。
「模样也生得极好呢，这样好的人，娶的妻子却……」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惋惜叹气。
咔嚓咔嚓咔嚓，嗯？
「妻子却怎么了？」石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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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吓一跳，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正想问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祝雨山便出现在柴家门外。
「娘子，该回去了。」他朗声道。
「噢。」
石喧答应一声，将没吃完的瓜子装回兜兜，拍拍手离开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祝雨山寂静等着，等她走到跟前才一起往回走。
「夫君。」
「嗯？」
「这是什么意思？」
石喧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
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本来还在偷瞄他们的人纷纷别过脸，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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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这才收回视线，平静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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