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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燕公长孙姬哙只以副使身份助阵,更有战车百乘、锐卒一千,外加其他随从人员,燕国的纵亲使团在人数上逼近两千,规格上也胜赵国使团一筹。燕使、赵使合兵一处,拖拉数里,一路上尘土飞扬,浩浩荡荡。
涉过易水,楼缓别过苏秦,引赵国使团先一步赶回,将燕国情势及诚意详细禀过。肃侯动容,闻燕国使团已近邯郸,使太子赵雍乘上自己的车辇,引安阳君、肥义、楼缓、赵豹等重臣郊迎三十里。
将近午时,邯郸城里,在通往宫城的主大街上每隔三步站立一名甲士,行人全被赶至两侧。鼓乐声中,赵侯车辇辚辚而来,车上站着赵国太子赵雍和燕国特使苏秦。其他人员各乘车辆跟后,驰往宫城旁边的列国驿馆。
丰云客栈的宽大屋檐下,被赶至路边的众多行人挤成一团,两眼大睁,唯恐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热闹。
陡然,一人不无激动地大叫:「我看清了,是彼人!」
众人望过来,见是一个卖烧饼的,略显心灰意冷,白他一眼,重又扭头望向街道。
「是看清了嘛。」卖烧饼的见众人不理他,委屈地小声嘟哝。
「你看清什么了?」有人凑上来问。
卖烧饼的指着刚才晃过眼去的苏秦:「就是彼人,我见过的。」
「哼,你见过?」那人鄙夷地哼出一声,「清楚他是谁吗?是燕国特使!他旁边的彼孩子,是当朝殿下!你个卖烧饼的,猪鼻子上插白葱,充大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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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燕国特使!」卖烧饼的急了,「两个月前,他然而是个穷光蛋,穿一双破草鞋,在南门大街上溜达,肚子咕咕响,买我两个烧饼,给的却是周财物,待我看出来,跟他讨要赵财物,一只烧饼已是豁去同时。这是真的,谁骗你是龟孙子!」
那人见卖烧饼的说得逼真,不由得不信,眼珠儿一转,奚落他道:「瞧你这德行,贵人到你身边,你竟不知,眼珠子算是白长了!要是我,必将篓中烧饼尽送予他,结个人缘!我敢说,这阵儿他得了志,没准儿赏你两块金子呢!」
卖烧饼的叹息道:「唉,那时候,啥人清楚他是个贵人呢!」
「唉,也是的,」那人接道,「啥人啥命,像你这样,也只配卖烧饼了。」
众人哄笑起来。
后方不远处的,头戴斗笠的贾舍人站在门外,听有一时,微微一笑,扭身隐入门后。
这一次,赵肃侯不再躲闪。虽未见过苏秦,但肃侯对其合纵方略已大体明白,深为赞赏。此番使楼缓使燕,本就有重用苏秦、推动合纵这一想法。为进一步推动合纵,老谋深算的赵肃侯经过一夜思虑,下定决心在大朝时召见苏秦,廷议合纵,一来可观苏秦才智,二来也使合纵意图朝野皆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翌日晨起,赵肃侯在信宫正殿大朝群臣,隆重接待燕国特使。太子赵雍、安阳君赵刻,还有新近晋封的国尉肥义、上将军赵豹、上大夫楼缓等中大夫以上朝臣,分列两侧。另有几位嘉宾是赵国前朝遗老,皆是学问大家,全被肃侯请来参与廷议。在肃侯下首,特别空出两个席位,是特意留给两位燕国特使的。
苏秦、姬哙趋前叩道:「燕公特使苏秦、副使姬哙叩见赵侯,恭祝君上龙体永康,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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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肃侯将苏秦、姬哙细细打量一时,点头:「燕使免礼,看座。」
苏秦、姬哙谢过,起身走至客位,分别落座。
赵肃侯盯苏秦有顷,微笑,拱手:「寡人早闻苏子大名,今日得见,果是不同凡俗。」
苏秦还以一笑:「一过易水,苏秦就以香水洗目,不敢有一日懈怠。」
「哦,」赵肃侯倾身追问道,「苏子为何以香水洗目?」
苏秦正襟危坐,睁大两眼,眨也不眨地对肃侯好一阵凝视,方才抱拳说道:「为了一睹君上威仪。」
满座皆笑。
赵肃侯开怀,倾身再问:「苏子这可看清了?」
「臣看清了。」苏秦朗声应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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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威仪如何?」
「臣没有看到。」苏秦一字一顿。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在座诸臣皆是一惊,肥义、赵豹面现愠容。
姬哙面色微变,两眼不解地望着苏秦。
唯有赵肃侯无动于衷,依旧保持微笑:「苏子看到何了?」
「慈悲。」
这两个字一出口,众人无不释然。
赵肃侯微微点头,拱手:「谢苏子美言。」转对众臣,「寡人活到这个份上,本以为一无所有了,不想苏子却看出了慈悲。这两个字,好哇,着实好哇,比威仪强多了。」又一次转对苏秦,连连拱手,「谢苏子美言!」
苏秦拱手回揖:「君上谢字,臣不敢当。慈悲实出君上内中,臣不过说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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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言辞!」赵肃侯点头,切入正题,「屡听楼爱卿说,苏子有长策欲教寡人,能得闻乎?」
苏秦微微摇头,拱手:「实在抱歉,苏秦并无长策。」
楼缓急了,目示苏秦。
赵肃侯略略一怔:「苏子没有长策,或有短策,寡人能得闻乎?」
苏秦再次摇头:「苏秦亦无短策。」
赵肃侯真也愣了,扫过众臣,见他们无不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苏子又卖什么关子。
赵肃侯似已猜透苏秦之意,轻咳一声:「苏子既然不肯赐教,寡人只好⋯⋯」顿住话头,假意欠欠身子,作势欲起。
「君上,」苏秦适时插上一句,「苏秦既无长策,亦无短策,只有救赵之策!」
众人震惊。
赵肃侯重新坐稳,身体前倾:「赵国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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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危若累卵,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此话可就大了,众人不无惊诧,齐视苏秦。
座中一人眸子圆睁,出声喝道:「苏子休得狂言,赵有铁骑强弓,险山大川,百年来左右腾挪,北击胡狄,南抗韩、魏,东退强齐,西却暴秦,拓地千里,巍巍乎如泰山屹立,何来累卵之危、存亡之说?」
是新上任的上将军赵豹。
苏秦微微一笑,朝赵豹拱手:「赵将军少安毋躁,请听苏秦细说。人之安危在于所处环境,国之安危在于所处大势。大势危,虽有破军杀将之功,也难逃厄运,曾经强大一时的郑国就是这样亡国的。大势安,虽有大败却无伤宗祠,泗上弱卫就是这样求存的。赵地方圆两千里,甲士数十万众,粮粟可支数年,乍看起来堪与大国比肩。只是⋯⋯」环视众人,话锋一转,言辞骤然犀利,「赵有四战四患,诸位可知?」
众人面面相觑,赵豹面现怒容,朱唇几次欲张,终又合上。
瞧见冷场,肥义插言道:「是何四战四患,请苏子明言。」
苏秦侃侃开口道:「四战者,魏、秦、齐、韩也。诸位公论,自赵立国以来,与四国之战几曾停过?」
举座寂然,有人点头。
「四患者,中山、胡狄、楚、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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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更长的沉寂过后,赵豹终于憋不住,冷冷一笑,敲几喝道:「纵有四战四患,奈何赵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苏秦微微一笑,不急不缓:「赵将军此言,可为匹夫之勇。由是观之,赵国之危,更在心盲。」
赵豹忽地推开几案,腾身而起来,手指苏秦,气结:「你⋯⋯」
安阳君白他一眼。
赵豹气呼呼地复坐下来,伸手将几案拉回身前,因用力过猛,几案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声响。
安阳君转问苏秦:「请问苏子,何为心盲?」
「回安阳君的话,」苏秦拱手,「心盲者,不听于外,不审于内也。赵国自恃兵强士勇,外不理天下大势,内不思顺时而动,与天下列国怒目相向,动辄刀兵相见,一味争勇斗狠。赵国长此行事,上下不知,宛如盲人瞎马,难道不是危若累卵吗?」
苏秦不分青红皂白一棒打下,莫说是赵豹等武将,纵使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安阳君,面上也是挂不住了,轻轻咳嗽一声,缓慢地说道:「依苏子之见,天下大势做何解析?」
「大国争雄,小国图存。」苏秦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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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苏子,」肥义插上一句,「大国、小国可有区分?」
「人之强弱唯以力分,国之强弱唯以势分。成大势者为大国,成小势者为小国。」
「以苏子观之,」肥义接道,「今日天下,何为大国,何为小国?」
「就方今天下而论,成大势者,秦、齐、楚也,此三国当为大国。至于其他,皆为小势,当为小国。」
苏秦又是出语惊人。众人诧异。
赵豹喝问:「敢问苏子,难道霸魏也是小国?」
苏秦微微一笑:「魏乃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缟,如何敢称大国?」
「嗯,说得好!」赵肃侯微微点头,「以苏子之见,危在旦夕的不只是赵国,韩国、魏国也在其中了。」
「君上圣明!」苏秦揖过,转扫诸臣一眼,「智者不出门,可知天下事。诸位皆是胸怀天下之人,请开眼观之:方此日下,东是强齐,西是暴秦,南是大楚。齐有管桓之治,农艺之达,渔盐之利,且风俗纯正,士民开化,农桑发达,负海抱角,国富兵强;秦有关中沃野千里,民以法为上,多死国之士,更得商於、河西、函谷诸地,成四塞之国,进可威逼列国,退可据险以守;楚得吴越诸地,方圆五千里,民过千万,地大物博,列国无可匹敌。此三国各成大势,各占地利,将三晋围在中间。打个比方吧,三个大国如同三狼,韩、赵、魏三晋如同三鹿。三狼各抱地势,将三鹿挤在中央,你一口,我一口,不急不缓地撕扯咬嚼,此所谓逐鹿中原。三鹿却不自知,非但不去同仇敌忾,反倒彼此生隙,钩心斗角。天下大势如此,能不悲乎?」
苏秦之言如一股彻骨的寒气直透众人。众臣无不悚然,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姬哙、楼缓、赵雍等人也终究恍然大悟了苏秦的机谋,会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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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肃侯脸色凝重,轻轻嗯出一声:「依苏子之言,三晋别无他途,唯有合纵了。」
「君上圣明!」苏秦又一次拱手,「东西为横,南北为纵。三晋结盟合一,就不是鹿,而是一只虎。外加燕国,四国纵亲,其势超强。向东,齐不敢动,向西,秦不敢动,向南,楚不敢动。三个大国皆不敢动,天下何来战事?天下无战事,赵国何来危难?」
即使是赵肃侯,也不得不对苏秦的高瞻远瞩及雄辩才华表示折服,而且,他要的也正是这件效果。沉思好半天,肃侯环视众卿,神色严峻:「诸位爱卿,苏子的群狼逐鹿之喻,甚是精辟,不知你们感觉如何,寡人可是出了一身冷汗哪!苏子倡议合纵三晋,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安阳君应道:「三晋纵亲固然不错,苏子却是忽略一事,纵使赵、韩愿意纵亲,魏却未必。魏国雄霸中原数十年,几年前虽有河西之辱,可今有猛将庞涓、贤相惠施,国力复强,断不肯合!」
「安阳君所言甚是,」肃侯转对苏秦,「魏罃向以霸主自居,如何能与寡人为伍?再说,前几年,魏罃失道,又是称王又是伐卫,引起列国公愤,寡人与他也因此生隙。若是与他纵亲,只怕有些难度。」
苏秦微微一笑:「君上大可不必挂心于此。今之魏国是强是弱,诸位皆有公判,天下皆有公判,苏秦不必再说。至于庞涓、惠施,虽是大才,却也有限。惠施过柔,庞涓过刚。柔则乏力,刚极易折。再说,魏国一向不缺大才,昔有公孙鞅,近有公孙衍,在魏皆是闲散,在秦却得大用。」略顿一下,敛起笑容,「退一步说,纵使魏势复强,三晋纵亲对魏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魏王若是不傻,必会合纵。」
「哦,」肃侯追问道,「合纵对魏有何益处?」
「正如君上方才所言,前几年魏国失道于天下,称王伐弱,东战于卫,西战于秦,更与列国为敌。今日之魏,西有河西之辱,与秦人不共戴天;东有相王之辱,与齐人互为仇视;南有陉山之争,与楚人构下新怨。魏王别无他途,唯有与韩、赵纵亲,方能在中原立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豹急道:「如此说来,三晋合纵,魏国得此大利,赵国岂不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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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差矣。」苏秦含笑道,「三晋纵亲,赵国非但不吃亏,反倒得利最大。」
「此言何解?」
「因有韩、魏,赵不患楚;因有燕、魏、韩,赵不患齐;因有韩、魏,赵不患秦。其中道理,在下不说,将军想也恍然大悟。」
列国彼此制衡,这是人人皆知之事,赵豹不得不点头称是。
赵肃侯扫视众人一眼:「合纵一事,诸位可有异议?」
众臣异口同声道:「我等没有异议,但听君上圣裁!」
「好!」赵肃侯朗声说道,「三晋本为一家,合则俱兴,争则俱亡!众卿既无异议,寡人意决,策动合纵!」转向楼缓、肥义,「具体如何去做,就请二位爱卿与苏子拟出细则,奏报寡人!」
二臣叩道:「臣领旨!」
散朝之后,楼缓、肥义奉旨前往馆驿,与苏秦、姬哙商讨合纵细则。关于赵、魏、韩、燕四国如何纵亲,苏秦早已草拟了实施方略,主要涉及消除隔阂、化解争端、礼尚往来、互通商贸、外交用兵诸方面。
经过讨论,大家皆以为方案可行,遂由楼缓起草奏章,报奏肃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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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缓、肥义走后,苏秦见天色尚早,换过服饰,与飞刀邹沿宫前大街信步赶往丰云客栈。贾舍人早从飞刀邹口中得知苏秦要来见他,只在栈中守候。
一番客套过后,苏秦将燕国内乱略述一遍,贾舍人也将赵肃侯如何借助晋阳危局铲除奉阳君专权的过程约略讲过,苏秦得知奉阳君赵成、代主将公子范均在狱中自裁,其家宰申孙及通秦的申宝等人皆以叛国罪腰斩,受此案牵累而丢官失爵、沦为家奴者多达数百人。
「唉,」苏秦唏嘘不已,叹道,「兄弟尚且如此相残,莫说是一般世人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说他们了,」贾舍人关心的却不是这件,「苏子的大事进展如何?」
苏秦应道:「赵侯同意合纵,诏令楼缓、肥义与在下及公子哙商议细则,论至方才,终究理出一人预案,就是纵亲国之间化解恩怨,求同存异,在此基础上实现‘五通’和‘三同’。」
「‘五通’?」舍人一怔,「何为‘五通’?」
「就是纵亲国之间通商、通驿、通币、通士、通兵。」
「那⋯⋯‘三同’呢?」
「同心、同力、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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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人思忖有顷,评道:「苏子这样总结,简明,易懂,易记,利于传扬。只是,‘五通’容易,‘三同’却难。」
「是的,」苏秦点头,「三晋本为一家,习俗大体相同,燕与赵毗邻,许多地方同风同俗,实现‘五通’有一定基础。难的是‘三同’。三晋不和已久,积怨甚深,很难同心。不同心,自不同力,更谈不上同仇了。」
「苏子可有应对?」
「四国纵亲,关键是三晋。三晋若要同心,首要同力,若要同力,首要同仇。在下琢磨过,就三晋的大敌而言,韩之仇在楚、秦,魏之仇在楚、齐、秦,赵之仇在齐、秦。楚虽与三晋不和,但其真正对手却是齐、秦,因而,在下以为,纵亲国的公仇只有两个,一是秦,二是齐。只要三晋朝野均能意识到秦、齐是公敌,就能做到同仇。作为应对,他们就会同力,而同力的前提就是同心了。」
贾舍人笑道:「苏子这是逼其就范了。」
「是哩,」苏秦苦笑,「列国利字当头,权贵欲字难舍,同心不得,只能施以外力。」
「照这么说,苏子的敌人是两个,不是三个。」
「其实,在下的敌人只有一人,就是秦国。齐、楚虽有霸心,却无吞并天下之心,或有此心,亦无此力。有此心及此力者,唯有西秦。在下树此三敌,无非是为逼迫三晋,使他们醒悟过来,停止内争,共同对外。待三晋合一,四国皆纵,在下的下一目标就是楚国。只有楚国加入纵亲,合纵才算完成。从江南到塞北皆成一家,五国实现‘五通’‘三同’,形如铜墙铁壁,秦、齐被分隔两侧,欲动不敢,天下可无战事。」苏秦越说越慢,二目流露出对远景的向往,「天下既无战事,就可实施教化,形成联邦共治盟约,上古先圣时代的共和共生盛世或可再现。」
「苏子壮志,舍人敬服。只是,苏子只以秦人为敌,以秦公为人,断不会听任苏子。苏子对此可有应对?」
苏秦微微一笑:「这个倒是不怕。反过来说,在下怕的是他真就不管不问,听任在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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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舍人怔道,「此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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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生一,一生二。没有黑,就没有白。三晋合纵,将秦人锁死于秦川,首不利秦。依秦公之志,以秦公为人,必不甘休,必张势蓄力,应对纵亲。老聃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恒者,衡也。在下以秦为敌的前提是,秦人必须是个敌。在下不怕他蓄势,不怕他强,反而怕他不蓄势、不强。」
贾舍人扑哧含笑道:「你同时抗秦,一边强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贾兄所言甚是,」苏秦敛起笑容,沉声应道,「在下要的就是这件矛与盾,要的就是秦强。所谓合纵,就是保持劲力均衡。秦人若是无力,纵亲反而不成。秦人只有张势蓄力,保持强大,三晋才有危机感,才乐意纵亲。三晋只有合纵,秦人才会产生惧怕,才会努力使自己更强。秦人越强,三晋越合;三晋越合,秦人越强。天下因此而保持均势,是谓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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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之言大出贾舍人意外,可仔细一想,真也就是这件理儿。
「哎,」舍人竖起拇指,慨然叹息道,「真有你的!可话又说回来,眼下秦无大才,苏子又不肯去,如何方可保持强势呢?」
「在下此来,为的正是此事,」苏秦望着舍人,「在下虽不事秦,却愿为秦荐举一人,或可使秦保持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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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
「此人不是在楚吗?」
「是的,眼下是在楚国。」苏秦淡淡一笑,「然而,在下以为,依其性情,仪或不容于楚。在下想劳动贾兄走趟郢都,看看他混得好不好。若是混得好,也就算了。若是混得不好,你就设法让他来邯郸。」
「来邯郸?」舍人又是一怔,「为何不让他直接去咸阳呢?」
「不见在下他是不会赴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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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真正好呢,」舍人乐道,「在下此来,原也是遵循师命,为秦公寻回苏子。既然苏子另有高志,在下得到张子,也能够回山交差了。」
「回山?」苏秦怔道,「贾兄师尊是⋯⋯」
「终南山寒泉子。」
「寒泉子是贾兄师尊?」苏秦又惊又喜,「在鬼谷时在下就听大师兄说,我们有个师叔叫寒泉子,住在终南山里,真没想到,贾兄竟是师叔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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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贾舍人应道,「苏子一到咸阳,在下就知是同门来了。」
苏秦恍然有悟:「难怪⋯⋯」
「哦,对了,在下此去,想借苏子一人!」
「邹兄吗?」
「正是。」
「呵呵呵,贾兄不提,在下也会让他同去。」
秦宫御书房里,惠文公正襟危坐,公孙衍、司马错、公子疾侍坐,无不面色凝重。
「诸位爱卿,」惠文公扫众臣一眼,语气沉重,「寡人担心之事,终于来了。苏秦自燕至赵,欲合纵三晋和燕国。莫说燕国,单是三晋合一,即无秦矣。」
众人面面相觑。
「诸位爱卿可有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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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君上,」公孙衍拱手,「自三家分晋以来,韩、赵、魏三家一直在钩心斗角,相互攻伐,互有血仇,苏秦合纵然而是一厢情愿。不过,防患于未然,臣以为,我可趁合纵尚在雏形之际,敲山震虎。」
「如何敲山震虎?」
「苏秦旨在合纵三晋,若是不出臣料,必以赵为根基。我当以赵为靶,发大兵击赵,撼其根基。韩、魏见之,或生顾忌,知难而退。韩、魏不参与,合纵也就胎死腹中了。」
「大良造妙策。」公子疾附和,「臣以为,我可一边伐赵,一边结盟韩、魏,分裂三晋。」
「君上,」司马错来劲了,「打吧!前番攻打晋阳,功败垂成,将士们白忙一场,憋着一肚子气呢。」
「嗯,」惠文公眉头舒开,「晋阳之耻是该有个下文。」转向公孙衍,「公孙爱卿!」
「臣在!」
「寡人下定决心伐赵。爱卿善于辞令,草拟一篇伐赵檄文,传檄天下!」
「臣遵旨!」
「司马爱卿!」惠文公将头转向司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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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寡人欲发大军二十万,告示各地郡县,明令征调!」
「二十万?」司马错惊愕,以为听错了。
惠文公微微一笑:「那就二十五万吧,二十万大概不够呢。」转向公孙衍,「公孙爱卿,你可在檄文里加上一句,意思是说,眼下春日正艳,寡人听闻邯郸城里多秀色,欲去一睹群芳!」
公孙衍心头一亮,朗声说道:「臣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就好,」惠文公会心一笑,「两位爱卿,你们分头忙活去吧!」转向公子疾,「疾弟留步!」
公孙衍、司马错告退。
见二人退出,惠文公盯住公子疾道:「疾弟,请看一物。」说着从几案下摸出一物,是那支写着「杀」与「赦」的竹签,摆在几案上,「想必你已见过,现在该恍然大悟了吧。」
「臣弟看过了,」公子疾点头,「君兄由于惜才,终究未杀苏子。」
「唉,」惠文公轻叹一声,话中有话,「不是寡人惜才,是疾弟你惜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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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疾心头一震,故作不解:「君兄?」
惠文公似笑非笑,目光逼视公子疾:「疾弟,不要装糊涂了。寡人问你,你是否在大街上拦过小华,要他放走苏秦?」
公子疾脸色煞白,叩拜:「臣弟的确拦过华弟,让他⋯⋯臣弟该死,请君兄治罪!」
「唉,」惠文公长叹一声,「治你何罪呢?治你惜才之罪?是寡人叫你惜才的!治你欺君之罪?你也没有欺君。治你心软之罪?你也瞧见这支竹签了,寡人之心不比你硬啊!你我二人,因那一时心软,方才遗下今日大患。」
公子疾望向惠文公:「君兄,眼下谋之,也来得及。」
「如何谋之?」惠文公抬头,「杀掉他吗?」摇头,「为时晚矣!当初是在寡人地界里,苏秦不过是一介士子,杀他就如蹍死一只蝼蚁。今日苏秦名满列国,已是巨人,这又在异国他乡,稍有不慎,就将是天摇地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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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让华弟的小黑雕⋯⋯」
「甭再说了,」惠文公摆手止住,「寡人真要杀他,莫说他在邯郸,纵使他在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然而⋯⋯」话锋一转,「此事断不可为!明人不做暗事,我大秦立国迄今,一向是真刀实枪,光明磊落,不曾暗箭伤人。若是暗杀苏秦,让史家如何描写寡人?胜之不武,秦人又何以立于列国?再说⋯⋯」顿住话头,目视远处,沉吟有顷,脸色渐趋坚毅,「观这苏秦,真还是个对手,若是让这样的对手不明不白地死去,寡人此生也是无趣!」
惠文公的高远及自信使公子疾大为折服,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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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惠文公收回目光,看向公子疾,「不到万不得已,寡人也还不想与他为敌。今日看来,此人不仅是个大才,况且是个奇才。上次未能用他,是寡人之错,寡人不知追悔多少次了。此番你再出使邯郸,一是向赵侯下达战书,二是求见苏秦,务必向他坦承寡人心意。你可告诉苏秦,就说寡人恳请他,只要他能再度赴秦,寡人必躬身跣足,迎至边关,向他当面请罪。寡人愿举国以托,竭秦之力,成其一统心志。」
「臣领旨!」
苏秦的下一目标是韩。依他的推断,三晋之中,韩势最弱,且直面秦、魏、楚三强挤压,必乐意合纵。韩国一旦合纵,将会对魏国形成压力,迫使魏国参与纵亲。因楼缓出使过韩国,熟悉韩情,为保险起见,苏秦使他先行一步,传递合纵意向。
数日之后,信宫大朝,赵肃侯准许楼缓所奏,沿袭燕公所封职爵,册封苏秦为客卿兼赵侯特使,因太子过小,其他公子皆不足任,遂使楼缓为副使,率车百乘,精骑一千五百,黄金千镒,组成赵、燕合纵特使团,出使韩、魏,促进纵亲。
与此与此同时,苏秦使人将「五通」「三同」等合纵举措大量抄录,传扬列国,使合纵理念广布人心。
做完这一切,苏秦占过吉日,别过肃侯,引车逾两百乘、人马近五千人,旌旗招摇地驰出邯郸南门,欲过境魏地,出宿胥口赶赴韩都郑城,然后由郑至梁,将合纵大业一气呵成。
只是,合纵车马行不过百里,刚至滏水,一名宫尉引数车如飞般驰至。
宫尉在苏秦车前停车,拱手道:「君上口谕,请苏子速返邯郸!」
苏秦传令袁豹掉转车头,返回邯郸。
刚至南门,宦者令宫泽已在恭候,引他前往洪波台,觐见肃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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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君臣之礼,赵肃侯苦笑一声:「真是不巧。苏子前脚刚走,大事就来了,寡人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召回苏子。」
苏秦微微一笑:「是秦人来了吧?」
「正是!」赵肃侯略怔,「苏子何以知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三晋合一,不利于秦。臣一听说君上召请,就忖度是秦人来了。」
赵肃侯从几案下拿出秦公的战书,递过来,缓缓说道:「秦人为雪晋阳之耻,打着为奉阳君鸣冤的幌子,下来战书,说是征发大军二十五万伐我邯郸。寡人虽不惧之,心中却也无底。今见苏子如此坦然,想必已有退敌良策。」
苏秦阅完战书,置于几上,笑道:「如此战书,然而是笔头功夫,不值一提。」
「哦?」
「臣敢断定,秦公此番伐我,不会出动一兵一卒。」
赵肃侯倾身:「请苏子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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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请看,」苏秦将战书呈还肃侯,「秦人叫嚣在一月之内出兵二十五万,直取邯郸,秦公更要玩赏赵女,皆为戏谈。就臣估算,依目下秦国战力,莫说是一月之内征集二十五万大军,即使十五万,也需伤筋动骨,此其一也;前番偷袭晋阳,秦人准备充分,但仍丢盔弃甲,教训可谓深刻,如此这般轻启战端,断非秦公真意,此其二也;秦公雄才大略,一向言语谨慎,此战书却说他要游逛邯郸、赏玩赵女,出言随意,可见是信口而出,此其三也;秦公谋战细微,务求完胜,不会启动无把握之战,此其四也;兵事贵密,秦人果真伐我,断不会这般张狂,此其五也。苏秦据此五点,推断秦人不过是恫吓而已。」
「苏子所论极是。」赵肃侯嘘出一口长气,不无叹服道,「秦人如此扬言,寡人原也不信。只是,赵国虚弱,更有前番晋阳战事,朝臣多有惊惧。寡人召请苏子回来,非惧秦人征伐,实为安抚民心,议出应对良策。」
苏秦忖度肃侯已生暂缓合纵之念,稍作沉思,顺势说道:「君上圣明。若是不出臣料,秦公此檄必已传达于天下,以胁迫韩、魏,韩、魏不辨真假,或生忌惮。臣可暂居邯郸一些时日,待秦人夸言不攻自破,再动身合纵不迟。」
「好好好,」赵肃侯连声赞同,「寡人正是此意。除此之外,寡人另有一请,苏子不可推托。」
「君上请讲。」
「奉阳君之后,赵国相位空缺。寡人诚拜苏子为相,恳请苏子成全。」
赵肃侯的恳请让苏秦喜出望外。客卿、特使皆为虚衔,相国之位才是实职。赵为天下大国,能在赵国辖制百官,举赵之力推动合纵,必事半功倍。
苏秦压住兴奋,屏住气息,缓缓起身,叩首:「臣谢君上器重!」
「苏子请起。」肃侯扶起苏秦,按他坐定,「其实,寡人自见苏子,即生此意,之故而拖至今日,有两大因由:一是苏子欲出行合纵,时日紧张,寡人不想再生枝节;二是赵人尚功重绩,苏子虽有大才,却无大功于赵,寡人担忧苏子无功受禄,难以服众。故而想在纵成之后,再提此事。不想时势变化,秦人叫战,朝野震骇,形势迫人,这两大因由自也不复存在了。」
苏秦拱手:「臣不才,愿竭股肱之力,报君上知遇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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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肃侯在信宫颁发诏书,拜苏秦为国相,司内政邦交,授予节制诸府的相府金印,赐奉阳君府宅。
散朝之后,宦者令宫泽引内府吏员,陪同苏秦前往奉阳君府,交接相府。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秦在府中正堂祭过神灵,拜过金印,由宫泽等陪同视察府院,按册簿点验府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奉阳君的府宅苏秦曾经来过两次,甚是熟悉。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前后然而数月,苏秦竟然成为这片宅院的主人,不免生出许多叹喟。
巡视一圈,苏秦见一切尚好,就于次日搬出列国馆驿,与公子哙等一应人众入住府中,任命袁豹为家宰,负责府中一应事务。
死寂多时的奉阳君府再一次鲜活起来。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在苏秦搬进相府后的第三日,一辆轺车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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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是一身士子装饰的公子疾。
袁豹出迎。
公子疾递出拜帖,署名秦矢。
袁豹持帖来到后花园,入见苏秦。
苏秦两次求见奉阳君皆在后花园中的听雨轩,叹其雅致,入住后就将之辟为书斋,起居一并在此,反将前面的几进正房让给子哙一行。
「来得好,」苏秦收下帖,笑道,「我此时正候他呢。有请!」转对侍从,「换官服来,迎接贵宾!」
苏秦刚才换好官袍,公子疾就到了。
二人见礼毕,公子疾上下细细打量苏秦,叹道:「啧啧啧,这锦袍玉带一加身,在下真还不敢认呢!」
「呵呵呵,」苏秦含笑道,「秦矢先生也是只认衣冠,不认人哪!」
「苏子怎么用了‘也’字?」公子疾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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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初来邯郸时遇到舍人兄,舍人兄见在下衣衫褴褛,不敢相认哪。」
「哈哈哈哈,」公子疾大笑起来,「不瞒苏子,前番使赵,在下初见苏兄,也是震惊。在下心中的苏子,一直是高车大马,衣冠锦绣,风流潇洒呢!」
二人携手入厅,分宾主坐下。
苏秦直入主题:「听说公子是来下战书的,可有此事?」
「是,也不是。」公子疾诡诈一笑。
「哦?」苏秦佯作不解,盯住他。
「先说是。在下确实带了一封战书,已经提交给赵室了!」
「不是呢?」
「呵呵呵,」公子疾狡黠一笑,「战书不过是个表。若无战书,在下想见苏子一面,恐怕得追到郑城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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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请教公子的这件‘里’吧!」
「谒见苏子,转述君兄旨意。」
「秦公是何旨意?」
「君上口谕:‘只要苏子能再度赴秦,寡人必躬身跣足,迎至边关,向苏子当面请罪。寡人愿举国以托,竭秦之力,成苏子一统心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到「躬身跣足」四字,苏秦长叹一声:「唉,时也,命也。在咸阳时,秦公若是说出此话,就没有这多周折了!」
「苏子。」公子疾目光诚恳,「在下早已说过,君上没有及时大用苏子,甚是追悔。这事儿是真的,在下没有半句诳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下晓得是真的。」苏秦盯住公子疾,淡淡一笑,「在下还晓得,秦公一定追悔一事,就是当初一时心软,放在下逃掉一条小命。」
「这⋯⋯」公子疾心头一震,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苏子是⋯⋯误会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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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就算误会吧。」苏秦略略抱拳,「一切都成过去了。在下烦请公子回奏秦公,无论如何,苏秦叩谢秦公厚爱。苏秦也请上大夫转奏秦公,今日之苏秦,已非昨日之苏秦了。」
「是的,」公子疾给出一个苦笑,哂道,「昨日之苏子不过是一介寒士,今日之苏子贵为燕国特使、赵国相国。秦国穷乡僻壤,自然盛不下苏子的贵体喽。」
「公子想偏了。」苏秦夸张地摇头。
「偏在何处?」
「在下是说,」苏秦端过茶盅,小啜一口,「时过境迁。苏秦虽是同为一人,今昔却是有别。昨日苏秦旨在谋求天下一统,今日苏秦旨在谋求天下共和。在下请公子转奏秦公,苏秦倡导列国纵亲,求的无非是‘五通’‘三同’,使天下列国彼此尊重,睦邻共处。苏秦无意与列国为敌,亦无意与秦为敌!」
「唉,」公子疾亦端起茶盅,没有品啜,却出一声长叹,「苏子谋求,只能令人触动,无法令人顺从。别的不说,在下只请苏子尊重一人现实。」
「秦洗耳恭听。」
「三晋之故而成为三晋,原因只有一人,就是晋人是盘散沙,合不成团儿。苏子硬要他们纵亲,是逐兔飞天,驱猪上树,强人所难啊。这么说吧,疾斗胆放言,即使三晋勉强合纵,也只是昙花一现,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分崩离析。」
「唉,」苏秦轻叹一声,「公子误解苏秦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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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所求,不是要三晋合成一体,而是要三晋互相尊重,和睦共处。不仅是三晋,苏秦认为,天下列国,包括秦,无论大小,无论强弱,只要放弃争斗,只要坐到一起,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苏秦所求,无非是让诸侯坐下来,坐到一起来,将有限的精力花在谋求天下众生的福祉上,而不是花在你死我活的拼争上。」
公子疾拱手:「苏子善心,在下敬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秦还礼:「谢公子体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子所求,亦为秦公所求,更是天下苍生所求。在下恳请苏子,只要愿去咸阳,一切都好商量。无论苏子欲逞何志,秦公必以举国之力推之。」
「公子天真了。」苏秦淡淡一笑。
「请苏子详解!」
「公子方才所言,是既不知秦公,也不知在下,是以天真了。」
公子疾脸上发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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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所求,可为天下人所求,却不是秦公所求!」
「苏子何以知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由商君之法知之。」苏秦盯住他。
显然,公子疾没有料到苏秦会是此答,沉默良久,抬头:「秦民粗鄙,商君故以苛法律之。君上续行其法,一为先君遗命,二为约束秦民,非关天下事。」
「即使不为天下,只为秦民,在下也不能去咸阳。」
「咦,这是为何?」公子疾吃惊了。
「秦在咸阳时,得闻先太师甘龙在出事前讲过一番话,公子想听否?」
「在下愿闻。」
「老甘龙说,」苏秦微微闭目,背诵起他所听到的甘龙的遗言,「⋯⋯种地,开战,再种地,再开战⋯⋯如此这般,循环往复,难道这就是我们老秦人的宿命吗?我们生儿育女,难道为的就是这件吗?不让我们老秦人读诗书,不让我们老秦人识筹算,国遇大事,谁来运筹?两军对抗,谁来布阵?难道要永远仰仗他们外邦人吗?有朝一日,那些外邦人篡了我们的国,霸了我们的家,欺了我们的妻,辱了我们的女,而我们老秦人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仓无积储,囊无寸金,有谁敢多说一句话吗?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吗?没有人敢!由于说了,就叫非议;动了,就叫内斗。外加连坐法,苍天哪,我们老秦人的活路在哪儿啊?呜呼哀哉⋯⋯」睁眼,朝公子疾苦笑一声,「上大夫呀,老甘龙才是秦国的明白人哪。在下离秦之后,反复思考秦法,庆幸天不让在下事秦,否则,在下或将⋯⋯遗恨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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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疾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公子美意,在下谢了。」苏秦现出一笑,「在下天生一个倔脾气,想定的事就一锤子砸到底,决不半途而废,也请公子宽谅!」说着朝公子疾抱拳。
公子疾默然无语,好半天,长叹一声:「唉,秦失苏子,永远之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哈哈哈哈,」苏秦大笑几声,「公子言重了,天下胜秦之人多矣!」
「还有何人胜过苏子?」
「张仪呀!」
「张仪?」公子疾愕然,「他⋯⋯在楚国呢!」
「呵呵呵,」苏秦笑道,「大丈夫志在天下!」
「你是说⋯⋯」公子疾听出弦外之音,来劲了,两眼紧盯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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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可以转奏秦公,就说在下虽与秦公无缘,却愿保荐此人。秦公若能得之,或可无忧。」
「这⋯⋯」公子疾眼珠子连转几转,「张子远在楚地,听闻受楚王重用,纵有苏子举荐,秦又如何得之?」
「公子勿忧,」苏秦语气肯定,「如果不出在下所料,五十日之内,此人或至邯郸。公子若无要紧事,大可在此游山赏景,张网待他就是。」
「太好了!」公子疾乐不可支,「有苏子此话,在下真就不走了!」
灭越之后,威王显然觉得自己功德圆满,复将朝政交付太子,自己住在章华台里,沉湎于钟鼓琴瑟,后宫欢娱,不再过问朝事。太子槐忖知威王是在有意历练自己,越发谨慎,处处遵循威王旧政,遇有大事,或修书上奏,或登台示请,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年开春,清明刚过,楚国政坛发生一件大事,年过古稀的老令尹景舍在上早朝时两眼一黑,一头栽在殿前台阶上,口吐污血,再也没有醒来。
景舍死于上朝途中,也算是为大楚鞠躬尽瘁了。景氏一门忙于治丧,嫡孙景翠却远在会稽郡,与张仪治越。太子槐安置好后事,召景翠回郢奔丧。车马将行之际,靳尚托使者捎给张仪一封密函。张仪阅后,将会稽诸事安排妥当,以吊唁为名,与景翠、香女一起赶赴郢都。
张仪诸人水陆并行,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船不靠岸,不消半月,就已赶到郢都。
一到郢都,张仪不及回府,就随景翠驰至景府吊唁。
按照荆地习俗,香女不便前去,暂回楚王赏赐的客卿府中守候。由于久不在家,府中只有一名老奴看管。老奴初时还尽心意,时间久了,也就懒散起来,致使院中杂草丛生,房舍充满霉味,看起来既落寞,又荒芜。香女看不下去,不顾旅途劳顿,带领臣仆洒扫庭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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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女正在忙活,门外传来车马声,一人径直走进。
见是靳尚,香女扔下扫帚,迎前揖道:「小女子见过靳大人!」
靳尚回揖:「靳尚见过嫂夫人。」
一阵幽香袭来,靳尚连嗅几嗅,眼珠四下乱转。
香女含笑道:「靳大人寻何呢?」
靳尚纳闷道:「奇怪,院中并无花草,何来芳香?」
香女扑哧一笑:「靳大人不要找了,这香味是小女子身上的。」
靳尚瞄她一眼,见她一身是汗,连连摇头:「嫂夫人莫要说笑了,看你一头大汗,纵使插上鲜花,也早没有香味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香女又是一笑:「靳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子天生体香,平日还好,越是出汗,香味越浓,方才打扫庭堂,出汗过多,故而散出此味,惊扰了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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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尚大是惊奇,凝视她半晌,又凑近几步,深吸几下,方才信服,赞道:「啧啧啧,嫂夫人真是奇人,在下今日开眼界了。」略顿,想起正事,「张大人呢?」
「嗨,」香女笑应道,「人还没到家,就奔景府吊唁去了。」
靳尚盯住香女,见她英姿飒爽,两颊绯红,一身香汗,透出一股说不尽的妩媚雅致,一时呆住了。
「靳大人,您来是有什么事吗?」香女追问道。
「哦哦,有点儿小事,我这候他!」靳尚回过神来,走前几步,弯腰捡起香女的扫帚,「嫂夫人,看把你累的,歇着,我来打扫。」说着用力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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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成呢?」香女瞄一眼他那双从未干过粗活的嫩白之手,「靳大人是贵体,干不得粗活!」
靳尚停住扫把,半开玩含笑道:「在下身上尽出臭汗,嫂夫人却出香汗,要说贵体,嫂夫人的身子才是呢!」两只眼珠子再聚过来,火辣辣的目光射向香女。
见他目光直露,香女脸色微红,连连后退一步,揖道:「靳大人,您硬要劳动,小女子只能顺从了,这去为您沏碗茶去。」说毕落落大方地转过身子,款款走向堂门。
靳尚目送香女转入房门,心不在焉地打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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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女的茶水尚未端出,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张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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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携手入堂,靳尚将昭阳欲争令尹之事约略讲了。
张仪急问:「殿下之意如何?」
「殿下看重的是你。此番要你回到,其实也是殿下旨意。然而,令尹之位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自春秋以降,大体上出自昭、屈、景三门,莫说是外乡人,纵使其他望族,也鲜有人坐上。殿下虽有此意,能否成事,主要取决于大王。」
「谢靳兄了。」张仪拱手,「有件事情,还请靳兄帮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说吧,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此番回来,在下未奉王命,说轻了,是因私废公,说重了,是擅离职守。王上若是问罪,在下⋯⋯」
「呵呵呵,」靳尚含笑道,「若是此事,倒无大碍。待会儿在下求请殿下,由殿下揽下,补道诏令就是。再说,让你回到,也确为殿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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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靳兄了!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靳兄提携之恩,在下都将铭记!」张仪又一次拱手。
「你我兄弟,不说外话!」靳尚还礼,「再说,在下也是为主。不瞒张子,近日殿下与屈丐、屈暇等一帮有为志士商议,大家公推张子,殿下也指望起用张子,成就一番大事。你这回到是再好然而的事,不过,殿下眼下不宜见你,你可守在府上,哪儿也不要去,静候殿下旨意。」
「请靳大人转奏殿下,臣虽不才,必肝脑涂地,报知遇之恩。」
「这般忠言还是由张兄亲口说给殿下吧,在下告辞。」
南方春早,气候陡暖,年过六旬的江君夫人经不住天候变化,伤风卧榻,咳嗽不止。
江君夫人是声闻列国的前朝(楚宣王)令尹昭奚恤的遗孀昭项氏,也是昭阳生母。昭奚恤受封于江,楚人称他江君,在宣王时把握楚政十数年。后来,昭奚恤过世,景舍继任令尹,楚国大政由昭氏转至景氏。今景舍过世,昭氏门中最有威权的昭阳自是不愿放弃夺回朝政的绝佳机会。
经过谋议,昭阳决定将母亲昭项氏生病一事透露出去。黄氏、昭氏等十几户与项氏有亲缘关系的名门望族、各地封君,尤其是昭奚恤的故旧部众,纷纷登门探视。一连数日,昭府门前车马如流,昭阳迎来送往,与众亲友结成大势。
这日后晌,昭阳此时正待客,家宰邢才匆匆走来,在昭阳耳边私语几句。
昭阳震惊,将邢才拉到一边,急问:「说明白些,张仪怎么了?」
「张仪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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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回来的?」
「与景翠一起回来的,一到郢都就至景府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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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愣怔有顷,方才干笑一声:「真是怕处有鬼,痒处有虱了!速召陈轸,就说本公有请。」
邢才应一声,转身急去。
不消半个时辰,陈轸使人抬着礼箱,亦来探望。
昭阳使长子昭睢招待其他客人,独将陈轸请至书房,支开仆从,关上厅门,急道:「上卿大人,张仪回到了。」
「在下早就知道了。在下还知道,是殿下密函请他回到的。」陈轸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啊?」昭阳瞠目结舌,「这⋯⋯怎样可能呢?」
陈轸笑道:「柱国大人,在楚国,没有什么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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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何解?」
「大人试想,楚国虽大,其实只有四户,熊、屈、景、昭是也。一户为君,三户为臣,这是数百年来破不除的规矩。景氏虽然失势,景氏一门却在,还有屈氏一门,也不会甘心让权柄复归于昭氏。据轸所知,一年来大王将朝政交给殿下,而与殿下亲近的却是何人?是景氏门中的景翠,是屈氏门中的屈丐、屈暇,还有一人,就是靳尚。而与靳尚相善之人,则是这个张仪。」
「即使如此,屈、景二氏总也不至于将令尹之位拱手让给外来人吧?」
「哈哈哈哈,」陈轸朗声笑道,「我说柱国大人,楚国的令尹之位又不是没让外来人坐过,两百年前有孙叔敖,五十年前有吴起,您是做大事的,怎能忘记呢?」
「这⋯⋯」昭阳无言以对。
「再说,」陈轸接道,「请问大人,屈氏一门中可有贤人能任令尹?」
昭阳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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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氏一门中,可有能任令尹者?」
昭阳又一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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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问大人,」陈轸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如果您是屈、景二氏,就眼下情势,是拱手将令尹之位让给昭门呢,还是交给外来人张仪?」
昭阳没有声线了,头埋下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半天,昭阳抬头转头看向陈轸:「何去何从,请上卿赐教。」
「赐教不敢。」陈轸含笑道,「在下有个宝器,大人若有闲暇,可去一观。」
昭阳当即起身:「在下这就去。」
陈轸起身,礼让:「柱国大人,请。」
二人来到陈轸私宅。
进入客堂,昭阳大吃一惊,由于当堂铺的是一块红地毯,两旁各挂一道深紫色布帘。
「柱国大人,请!」陈轸携昭阳之手走到席位前面,分宾主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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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不解,指两侧布帘道:「上卿大人,这是⋯⋯」
陈轸「啪啪」两声击掌,左边布帘拉开,现出一排异域乐手,各执乐器,严阵以待。
昭阳正自惶惑,陈轸又是「啪」的一声,众乐手演奏,奏出的却是楚调。纵使昭阳出身名门,精通音律,却也未曾听过这般以异域乐器演奏楚音楚调的,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奏有一时,节奏蓦然加快。
昭阳正自惊愕,右边幕帘一角依序转出六位歌伎,踏着节奏舞蹈。昭阳观过不少舞乐,却看不透她们舞的是什么,但见倩姿晃动,鼓乐声声,如入仙境。
陈轸约他来看宝器,不想却是一场歌舞,而昭阳此时的心情却根本不在歌舞上。没看多久,昭阳的脸色就阴下来,正欲发作,密集鼓点传出,幕角又一次掀起,一阵香气袭人,一身西域装饰的白肤美女伊娜缓慢地走出,踏着鼓点,旋入地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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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娜金发碧眼,深目高鼻,丰胸纤腰,通体异香,上身几乎**,肌肤细腻洁白,无一处瑕疵,一身舞艺更是惊人,时而扭腰翘臀,时而单腿过头,时而左右摆头,时而旋转如风,当真是千种风流,万般骚情,莫说是楚地女子,纵使赵姬越女,也不及万一。
昭阳完全被她吸引,两只大眼瞪得铜铃似的,朱唇大张,看得傻了。
一曲舞毕,音乐戛只是止,伊娜弯腰,用笨拙的楚音唱个大诺,旋入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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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昭阳的目光直追幕后,陈轸微微笑道:「柱国大人,宝器如何?」
「天生尤物,天生尤物啊!」昭阳赞不绝口。
「哈哈哈哈,」陈轸大笑几声,吩咐众人撤去帘幕,恢复客堂原貌。
昭阳的心思却在伊娜身上,见众人皆去,小声追问道:「如此尤物,上卿如何得之?」
「回柱国大人的话,此女是西戎于两年前献给秦公的,秦公未及享用,转赏在下。在下赴楚,顺便带她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昭阳顿觉心灰意冷:「如此说来,此女是上卿的心肝喽。」
「哈哈哈哈,」陈轸再放欢笑,「何心肝不心肝的,一人女人而已。不瞒柱国大人,在下带她至此,原也不是为了自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哦?」昭阳急道,「上卿大人既不自用,又作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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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大人享用呀。」
昭阳初时一怔,旋即喜道:「在下谢上卿了!」略顿一下,似又想起什么,抬头望向陈轸,「上卿既是送予在下,为何却又将她久藏深宅,一丝不露呢?」
「因为时机未到。」
「此话怎解?」
陈轸示意。
昭阳凑头,陈轸私语有顷。
「唉,」昭阳长叹一声,「不瞒上卿,这些日来,在下辗转反侧,苦思冥想,生出万千念头,哪一个也不及上卿大人的这条妙计啊!」又顿一时,越想越是佩服,由衷赞道,「好一个连环套,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凭他张仪一千张口,一万条臂,想他也难逃过此劫了!」
「不瞒大人,」陈轸含笑道,「在下留下此宝,为的就是此人。只要踢开张仪,在这大楚之地,还有何人敢与大人争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昭阳盯住陈轸:「若是上天惠顾,大事成就,上卿这儿叫在下如何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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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陈轸笑道,「何报答呀,大人见外了。有朝一日在下狼狈,落荒来投大人,大人倘若念及在下些许苦劳,不离不弃也就是了。」
「这个放心,」昭阳敛神正色,「只要在下一息尚存,在这楚地就无人敢动上卿一根毫毛!」
靳尚陪同太子槐来到章华台下。太子槐别过,拾级而上,没走几步,又转对靳尚道:「你回趟郢都,接张子来此候旨。万一父王召见,也好省去曲折。」
靳尚应命而去。太子槐登上三休台,使宫人禀报。老内臣迎出,引他进入泽边一处露台。威王早已席坐,正襟候他。
太子槐叩首:「儿臣叩见父王!」
威王指指旁边席位:「坐吧!」
太子槐谢过,起身坐下。
「槐儿,你来得正好,寡人这儿也正要召你呢。」
「儿臣谨听父王吩咐。」
「景氏一门忠心为国,景爱卿更是立下大功,今又死在上朝途中,是个好臣子,其心可嘉,其行可彰,丧事要大办,要晓谕臣民,让他们看看,只要忠心为国,有功于社稷,寡人是不会亏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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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遵旨!」
「还有,景爱卿的缺,寡人也想听听你的看法。寡人老了,撑不了多久,江山社稷都要交给你,用谁来做令尹,最好由你指定。」
太子槐泪水流出,翻身跪叩:「父王龙体如铜浇铁铸,寿如南山之松,儿臣⋯⋯」
「唉,」威王叹息道,「槐儿,你起来吧,寡人老与不老,身子骨儿如何,世上没有谁能比寡人清楚,寿比南山,不过是句吉利话,无论是谁说出来,寡人都不相信,寡人也劝你不要相信。」
太子槐点头,起身复坐。
「说吧,依你之见,哪位爱卿可补此缺?」
「儿臣⋯⋯推荐张子!」
「甚好,」威王思忖有顷,微微点头,「看来,你长大了,识人了,寡人为你愉悦。听说他把越人治理得不错,可有此事?」
「是的,」太子槐应道,「张子治越仅数月,越人尽服,即使甬东,也未发生变乱。」
「这件不易呀,」威王赞道,「治越是件难事,寡人让昭阳在昭关另备大兵五万,防的就是越民暴乱。张子以柔克刚,智服越人,是个奇才。你想做大事,可用此人。传旨让他回到吧!」
「回禀父王,张子已经回来了。」
「哦?」威王略怔,「他为何事而回?」
「是儿臣召他回来的。儿臣以为,越人既治,张子再留越地,亦无大用。碰巧景爱卿仙去,儿臣传他口谕,准他与景翠一道回到,一来为老爱卿吊唁,二来也想听他说说越人之事。」
「哦,」威王点头,「好哇,既然他已回来,就传他章华台觐见吧。越人之事,寡人也想听听。」
「儿臣领旨!」
接下来,太子槐将朝中诸事及如何处置等扼要禀报威王。
约过一人时辰,见威王在打哈欠,太子槐告退。威王也不挽留,见太子槐走远,便起身走到观波亭上,对着泽水施展一阵拳脚,才转入旁边一处密室,在榻上坐定,闭目休息小半个时辰,内臣趋进,说是上柱国昭阳求见。
威王眉头微皱,嘟哝:「他来干何?」
内臣应道:「说是有异域尤物敬献。」
「异域尤物?」威王睁眼,「是何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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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不知。」
威王略一思忖,抬手:「宣他觐见!」
内臣领旨走出。
威王又坐一时,起身走出密室,在厅中坐定。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昭阳跟着内臣疾步趋前,叩道:「臣叩见大王!」
「呵呵呵,」威王盯住他笑道,「听说爱卿献来奇宝,让寡人看看。」
「臣遵旨!」
昭阳起身,朝外「啪啪」两声击掌,一行衣服怪异的西域乐手各执西域乐器鱼贯而入,拜过威王,在一侧坐定。又有几人抬着一块红地毯,在空场上铺开,接着乐声响起,六女舞蹈,最后上场的是伊娜,将数月来的演练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乐器、舞蹈、服饰皆来自异域,威王不曾见过,但演奏出来的楚音楚调却是他熟悉的,因而威王非但没有隔阂,反倒增出别样情趣。尤其是如雪般洁白的伊娜,更令威王如痴如醉。
一曲舞毕,威王连声喝彩,转对昭阳连声赞道:「爱卿所言不虚,此女果是尤物,寡人收下了!」转对内臣,「引她们去乐坊。」
众人谢过恩,内臣引她们款款走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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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王起身,笑对昭阳道:「许久不见爱卿了,走,陪寡人湖边坐坐!」
二人走至湖边,在观波亭中坐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威王盯住昭阳,凝视有顷,开门见山:「爱卿此来,不单是献此尤物的吧?」
「我王圣明!」昭阳叩首,「臣此来,确有一事求请我王!」
「想求什么,说吧。」
「臣不敢说!」
「既不敢说,又来求请,你卖何关子?」
「臣欲向我王求请和氏之璧!」
和氏璧价值连城,更是章华台的镇宫之物,历代楚王无不将其视为奇珍。昭阳出口即求和氏璧,威王着实吃惊,眯眼追问道:「爱卿为何求请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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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昭阳再叩,「此璧价值连城,臣不敢求请!臣此来,是为家母求请。」
「江君夫人?」威王怔了,「她怎样了?」
「王上,」昭阳泪水流出,「近日来,家母一病不起,夜夜噩梦,臣遍请名医,皆不能治。臣请来神巫,说是邪魔附身,需和氏璧镇宅三日。家母不堪噩梦折磨,央臣前来向王上求请,臣⋯⋯」顿住话头,哽咽起来。
「嗯,」威王连连点头,「此物是可驱魔避邪,寡人用它镇宫,也是此用。若是他人求请,寡人断不许他,可对江君夫人,寡人就另当别论了,待会儿寡人就让他们将此宝送至爱卿府中,许江君夫人镇魔三日。」
昭阳连连叩头:「臣代家母叩谢王上隆恩!」
「爱卿请起。」威王边说边摆手,示意昭阳起身。
昭阳再拜谢过,起身落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好了,」威王笑道,「这事儿算是了结。昭爱卿,寡人另有一事,也想听听爱卿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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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谨听。」
「国不可无尹。」威王直入主题,「景爱卿仙去,令尹之位空缺。依爱卿之意,何人可袭其职?」
昭阳不假思索,拱手荐道:「臣以为,张仪可袭此职。」
昭阳出口即举张仪,倒是威王没有料到的,不由得长吸一口气,凝视昭阳,似要看破他的用心。
「倒是奇了,」威王盯一会儿,扑哧含笑道,「爱卿不荐三氏中人,反而举荐张仪,却是为何?」
「回禀我王,」昭阳应道,「臣不是举亲,是举贤。张仪至楚不足两年,不仅助我灭越,且上得君心,下得民意,堪称大贤之才,可守令尹之位。」
「你且说说,他得何民意了?」
「越人臣服张仪,已胜过臣服越王。」
「哦,有这等事?」
「是的,张子以吴人治吴,以越人治越,收到奇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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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人治吴?越人治越?」威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且说说,他是如何治的?」
「据臣所知,张子礼葬越王,善待且复用越人旧吏,又不知从何处寻出吴王夫差的六世孙,许他立国于姑苏,过往甚密。无疆长子逃至闽南立国,次子逃至南粤立国,张子与他们皆有交往,听闻他还送去贺礼呢。」
「嗯,」威王眉头稍懈,微微点头,「还有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听闻张子甚得越地民心。据臣所知,越地数千里,越人数百万,竟在短短数月之内,臣服张子。臣使人暗访会稽郡,张子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扶老携幼,迎送十数里,更有村镇为他立庙树碑。臣还探得一首民谣,或可表明张子受越人拥戴的盛况。」
「是何民谣?」
「是小儿所唱,歌曰:‘天乌乌兮欲雨,开门迎我张子;地黄黄兮雨止,闭户送我张子!’」
威王的眉头再皱起来,沉思半晌,起身道:「这首歌谣倒是别致。昭爱卿,你没有别的事了吧?」
昭阳听出话音,谢恩退出。
威王闭目冥思有顷,见内臣早就回到,躬身候在同时,缓慢地追问道:「方才昭爱卿说,越地有小儿之歌,歌曰:‘天乌乌兮欲雨,开门迎我张子;地黄黄兮雨止,闭户送我张子!’你可听闻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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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臣应道:「臣不曾听闻。」
「可有越人为他立庙树碑?」
「此事倒有,不过是姑苏的吴人,并非越人。」
「嗯,」威王点头,「看来,昭爱卿所言,并不全是无稽之谈。」思忖有顷,微微一笑,抬头,「传方才那个白姬,让她再跳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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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臣领旨,将出门时,威王又送一句:「嗯,还有,张仪若来,就说寡人正忙,让他回府候旨!」
靳尚兴冲冲地与张仪一道赶至章华台,得到的却是「回府候旨」四个字。
太子槐大惑不解,使人打探,方知昭阳来过。太子槐登台寻到内臣,内臣悄声告诉他昭阳进献西域白姬的事,说大王这辰光此时正欣赏西域歌舞,无暇他顾。
太子槐谢过内臣,闷闷下台,见到张仪又不好说破,只得苦笑一声,调侃道:「真是不巧,父王今日遇到异域高人,此时正尽兴,朝中诸事尽皆推了。张子且请回去候旨,待父王忙过几日,定会召请。」
张仪一头雾水地回至府中,此时正冥思对策,昭府送来请柬,邀他务于翌日前去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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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厚赏来人,探知原委,原是江君夫人中邪,昭阳从章华宫求来和氏璧驱镇,定于午时举办驱邪仪式。来人还告诉张仪,听府中人说,和氏璧采自山阴,系至阴之物,唯见真阳方能显示神威,驱魔避邪,因而神巫要昭阳请到具有纯阳罡气者三十六人。神巫对宾客人选限定甚严,要求少然而弱冠,长不过不惑,且须具备四气,即顶有罡气,面有煞气,身有贵气,内有正气。昭阳思来想去,仅列出三十五人,此时正为难,听闻张仪回府,既惊且喜,亲自书写请柬,邀他务必赏光,以凑天罡之数。
送走信使,张仪坐定,将前后细节思索一遍,未见丝毫破绽,也就搁下心来。
次日晨起,张仪前往闹市采买一些参茸之物,置办礼箱,见时辰到了,便催马直驱昭阳府。
昭阳府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张仪一停车,就有门人接过张仪的礼箱,卸去车马,引他走向府门。邢才笑容可掬地迎上,陪他前往客厅。
昭阳正与众宾客说话,望见张仪,紧忙起身,大步迎出,离有十步远近,顿住步子,拱手行个大礼:「昭阳恭候张子多时了!」
张仪抱拳还礼:「谢大人器重!仪来迟了!」
过完虚礼,昭阳携张仪之手步入客厅,向众宾客介绍:「诸位嘉宾,在下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在下刚刚谈及的中原名士、会稽令张仪大人!」
这些宾客多是贵家子弟,张仪全不认识,只好拱手大半圈:「在下张仪见过诸位大人!」
张仪虽说声名显赫,但这些宾客无一不是望族出身,打胎儿起就是显贵,哪儿肯将一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放在眼里,因而没有谁起身迎他。但见昭阳这般隆重引见,众人也就不能不给面子了,纷纷站起,拱手敷衍:「见过张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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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场面尴尬,昭阳对张仪含笑道:「张子,来来来,今儿都是自家人,随便坐。」
张仪本也是纨绔子弟出身,更有本领在身,自也不将这帮熊包放在眼角,见左边有个席位,哂笑一声,落落大方地过去坐定。
张仪的屁股尚未坐稳,厅外一阵骚乱,邢才禀道:「报,秦国上卿陈大人到!」
众宾客一听是陈大人,皆迎出去。
不一会儿,厅外传来步伐声。在众宾客的恭维声中,春风满面的陈轸笑容可掬地走过来,同时揖礼,一边与众人说笑。
满厅之中唯有张仪端坐不动。
陈轸径走过来,将张仪端详有顷,不无吃惊声道:「咦,这不是张子吗?在下陈轸有礼了!」说着拱手揖礼。
张仪站了起来来,还过一揖:「是上卿大人呀,在下也有礼了。」
「呵呵呵,」陈轸笑道,「鬼谷一别,竟是数年,在下万未想到在此见到张子,奇遇,奇遇!」
「呵呵呵,」张仪亦笑几声,「上卿大人亡魏走秦,这又万里奔楚,真也是够忙的。不久前在下才听闻大人在郢,本欲登门求教,却不知上卿大人穴居何处,在此见面,确为奇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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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所有宾客皆已到齐,昭阳朗声开口道:「诸位高朋,家母贵体微恙,大王闻讯,特别降恩,赐镇宫之宝和氏璧驱邪。神巫拟定午时礼玉,眼下午时将至,在下恭请诸位前去祭坛,恭行驱邪仪式,观赏宝玉!」
众人齐站了起来来,跟从昭阳走到家庙。
庙院正中的空场上搭起一人祭坛,彩旗飘扬,香烟缭绕,神巫及其弟子数人早已候在那儿。
祭坛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三十六张几案,每张几案后面皆有名号,案上摆着各色食品,有山珍海味、果蔬佳酿等。
众宾客按序就座,主人昭阳坐于首位,张仪坐在中间一排的中间一席。
见昭阳及众宾客统统就座,邢才扯着嗓子朗声宣道:「诸位嘉宾,吉时到,镇魔赏玉,起始!」
锣鼓响起,一身奇装异服的神巫登上祭坛,微微扬手,候于坛后的众乐手齐奏楚地巫乐,一群巫女应声而出,在坛上跳起巫舞。
几曲舞毕,众巫女抬出一人神案,案上现出一物。不消多问,众人知是和氏璧了,各怀激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神巫又一次上坛,在一阵更狂的巫乐声中围着神案起舞。舞有一时,神巫顿住步子,面对神案扎下马步,运神发功,大喝一声:「出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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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惊奇的情景出现了。几案正中,无一人揭掀,片片彩缎却纷纷扬扬,如云片般飘起,轻缓地落在案后。案上现出一只金盘,盘上放着一块如碗大的神奇宝玉。
和氏璧是天下至宝,价值连城,和氏献璧的故事在楚地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只是,和氏璧究竟是何模样,莫说是众宾客,即使昭阳也未见过。
在场诸人无不伸长脖子,两眼大睁,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玉。
神巫围绕几案又跳一时,再叫:「赏玉!」
所谓赏玉,就是由众宾客一一观赏宝玉。此前,已有巫人告知众宾客如何赏玉,就是闭目屏息,虔心敬意,先由左手抚摸三次,再由右手抚摸三次,而后将宝玉放置头顶,好将体内四气输入宝玉,时间以三息为宜。
神巫话音落定,一名白衣巫女款款走上神案,端起金盘,放在端坐首位的昭阳前面,款款退去。昭阳闭目屏息,在三息之间,左右手各摸三次,将金盘传于次位的陈轸。
陈轸依样摸过,依序传下。
三息时间过得极快,不消多久,金盘早就传至张仪。
张仪依样,闭目屏息,开始赏玉。
张仪刚赏一息,远处有人大叫:「不好了,走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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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众人抬头望去,果不其然远处的冒出一股浓烟。
众人皆吃一惊,却也不敢离位,目光齐齐地射向昭阳。
昭阳稳坐不动。
邢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叫:「主公,是⋯⋯是老夫人⋯⋯老夫人房中起⋯⋯起火了!」
昭阳纵身蹿起,大叫一声:「娘—」飞步跑出。
众宾客各从地面上弹起,潮水般涌出庙院。
院中空无一人,就连神巫等也都跟着跑去。
张仪手拿宝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自踟蹰,花墙后发出一阵沙沙响动,转出一名紫衣女子,款款走到张仪跟前,揖礼,柔声开口道:「客人,请将宝盘给我。」
所幸的是,火刚烧起来,火势并不猛。众人动手,不消一时,就将火焰扑灭。江君夫人早已被人救出,虽受大惊,却是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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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举止文静,言语谦和,以为是神巫派来巫女收玉,不及多想,将玉盘递给她,飞身前往火场去了。
昭阳沉着脸听毕,扭身前去江君夫人新的榻处问安。
又过一时,昭阳从房中迈出,见众宾客仍在院中站着,陡然记起赏玉之事,抱拳朝众宾客道:「诸位嘉宾,对不住了,走走走,回坛继续赏玉!」说着带头朝家庙走去。
众人纷纷议论火灾因由,邢才走过来,禀说原因查到,是老夫人的一人侍女守值时失手碰倒香案上的烛火,但她不曾瞧见,扭身走了。烛火燃及布帘,布帘燃及窗棂,引发大火。待那侍女返回看到时,一切均已迟了。侍女受惊,知死罪难逃,趁众人皆在救火时,先一步在林中自缢身亡。
众宾客谁也无话,跟在后面,络绎进入院中,各就各位坐下。
神巫复上祭坛,问道:「诸位嘉宾,方才轮到谁了?」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张仪。
张仪举手:「该到在下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神巫伸手做出请的动作:「请这位客人继续赏玉,从第一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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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目光齐射过来,张仪却端然不动。
神巫提高声线:「请这位客人继续赏玉!」
张仪仍旧端坐不动。
坐在下首的那人急了,轻缓地碰他:「张子,快,赏玉呀!」
张仪回道:「玉还没拿来呢,叫在下怎样赏?」
神巫听得清楚,脸色微变,急问:「玉呢?」
张仪缓缓说道:「巫女拿走了!」
「巫女?」神巫惊问,「哪个巫女?」
「就是⋯⋯」张仪略顿一下,「就是端金盘的彼女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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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巫急将端金盘的巫女召来,厉声追问道:「你可曾从这位客人手中拿走宝玉?」
那女子摇头:「小巫未曾拿过。」
神巫一怔,转对张仪:「先生,可是这位女子?」
张仪定睛一看,摇头:「不是这位,是个紫衣女子。」
所有神巫皆着白衣,张仪却说是个紫衣女子,众人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射过来。
昭阳似也觉出问题大了,急站了起来来,走到张仪跟前,哭丧着脸,揖道:「今日之事,在下⋯⋯在下已够难心,张子,您⋯⋯您就莫开玩笑了!」
张仪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急站了起来来,回揖:「回禀柱国大人,在下不敢开玩笑,方才⋯⋯方才在下真的将那宝玉交给一人紫衣女子,起身救火去了!」
「天哪!」昭阳一人转身,对邢才大叫,「邢才,可有紫衣女子?」
「回禀主公,」邢才叩地禀道,「今日礼玉犯紫,因而小人昨日已下通告,场上禁紫。」
昭阳复将目光转向神巫,神巫点头:「紫气上冲,与罡气相抵,是以小巫禁紫,所有巫女皆须衣白,不曾有紫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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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阴下脸去,缓缓转向张仪,再揖:「张子,求你了!莫说在下,就请张子看在家母薄面上,快点拿出宝玉吧!在下⋯⋯」哽咽。
张仪一时蒙了,脸色煞白,舌头也不灵了,语不成声:「柱⋯⋯柱国大人,在下真的是将宝玉交⋯⋯交给一人紫⋯⋯紫衣女子了。」
昭阳缓慢地跪下,泪水流出:「张子,昭阳求你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昭阳的恳求感动了,纷纷谴责张仪。
此时此刻,张仪纵使浑身是嘴,也是说不清楚了,气结:「你⋯⋯你们⋯⋯在下⋯⋯在下真的没拿宝玉⋯⋯真的没有拿呀!」
昭阳忽地起身,换了一副嘴脸,厉声喝道:「张仪,在下敬你是个饱学之士,服你是个大才,今日特别邀你,也是看得起你!不想你⋯⋯你却以怨报德,生此下作手段迫害在下!」又转对邢才,「来人!将偷玉贼拿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外面冲进几人,不由分说,将张仪牢牢拿住。
直到此时,张仪方才恍然明白,仰天长啸,冲昭阳叫道:「昭阳,你⋯⋯出身名门,身为柱国,在楚也算堂堂丈夫,竟然生此小人之计陷害在下,你⋯⋯」
众客无不抱拳:「回禀大人,我等全都看到了,愿为大人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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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转身朝诸位宾客揖手:「诸位客人,在下一向敬重此人。今日之事,前后经过诸位也都亲眼瞧见了,在下是否陷害此人,恳请诸位做个见证!」
张仪知是进了圈套,再说也是枉然,遂闭目不再言语。
昭阳也不动粗,挥手让仆从将张仪暂时看押,将前后经过详细写毕,众宾客逐一签字画押,拟成一道奏章,驱车载起众宾客、神巫等一应证人,赶赴章华台。
威王正在观赏白姬的肚皮舞,听闻和氏璧有失,惊呆了,挥退白姬等人,召见昭阳,匆匆阅过奏章,又听他和泪讲过备细,召来在场证人悉数上台。众客七嘴八舌,所述与昭阳所奏一般无二,且无不是信誓旦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威王审视众人,见他们并不全是昭氏宗亲,其中有几人还与昭氏有隙,不太可能被昭阳买通,又想昭阳是个孝子,又为生母驱魔镇邪,涉及鬼神家庙,想必不是诬陷,当即龙颜大怒,下旨削去张仪职爵,抄没家财,发刑狱严审,务必查出和氏璧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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