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下基层（三）

婴啼 · superpanda

下基层前最后一周,应笑既期待、又不舍。应笑需要暂时告别她熟悉的同事与患者，与此同时迎接新的同事与患者。

然而幸好，还有穆济生。

越临近出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距离出发只剩下两三天时，应笑心里的期待以及不舍终于到了顶点。

这天,应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不打麻药的患者——她生平头一回试管婴儿的尝试失败了。应笑对她印象深刻,毕竟，为了节省2000块财物而不打麻药的真不多。

应笑望着「0」的hcg，道：「很不幸，没有怀上呢。咱们下次换个方案吧。这样好了……」

她讲完后，患者夫妻还是一脸十分悲苦的样子。好半天以后，女方深深叹了口气,道：「最后一次了……我们的财物只够两次。若是下次还是不成,我们就……就离婚吧。你娶一个别的女人,生个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的，不要再管我了,也不要再想起我了。我没用。」

应笑抬眼。

对面,男人沉默好一阵子，才又开口：「那,这两次试管的钱,你和你妈还不还给我？」

「！！！」听到这话，女人猛地扭过脖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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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看女人,只低着头。

「你，」女人变得有些兴奋，道,「你真狠呐！！！你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吗？！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就一点儿都不为我想想吗？」虽说离婚，可她毕竟是十分「传统」的女人，她心里是隐隐希望丈夫可以挽留自己的。谁知道，丈夫不但并未挽留，反而提起两次试管一共花的七八万块财物了。

「不是，你得讲道理啊！」丈夫注视着老实木讷，他轻拍着自己大腿，「讲道理」道，「你的肚子不能生，都耽误了好几年了。这件损失我们不要了，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但是，两次试管是我们家这些年的统统积蓄啊，你得还。人家医生还在这儿呢，你不要叫医生笑话你。」

「……」笑话个屁。应笑刚想说点何，女人眼泪就掉下来了。自知失态，她猛一下站了起来身子，垂着脑袋，推开房门，一路小跑地出去了。

丈夫想了十几秒钟，也追出去。

「……」应笑知道，这对夫妻大概率是不会离婚的，至少现在不会离婚。

女人底线总是很低。出轨、嫖娼、拳脚相向很多女人都可以忍，这男人的凉薄算计恐怕远远没到底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说完，应笑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购物车，发完又问：【有没有哪样东西你也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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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没回。

应笑等了两个小时，穆济生还是没回，她自然是还不至于继续追着穆济生问，就没再管，自己先下单了。

向来到了下班时间，穆济生才回了微信，内容则是十分简短：【抱歉，我才瞧见。我先不用。】

几秒钟后又是一条：【我未必能一起过去了，时间可能要改一改。nicu昨日晚上接到了三个23周的早产儿。三胞胎。一下三个极早产的，我暂时是走不开了。】

【啊……】应笑立即回，【你忙你忙。没事儿。随时联系。】应笑知道，28周以下的早产儿叫极早产。

穆济生回：【嗯。】

放下手机，应笑突然有种直觉。

23周……三胞胎……应笑心里算算时间，想：不会吧，不可能吧，孙红不是云京人啊，孙红即使超早产了，也当是在老家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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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应笑始终惦记着。她接诊完最后一对问诊的年纪不大夫妻，便急匆匆地走出门诊楼，又急匆匆地走向nicu。年轻夫妻是典型的先拼事业再要孩子，没何疑难杂症，应笑很快就检查好了。

结果呢，应笑一下就听到了她熟悉的中年女声：【不可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应笑脑子瞬间一麻。

竟然真是孙红！！！

四个月前，孙红怀上三胞胎，应笑当时极力奉劝孙红接受减胎手术，只是孙红十分固执，我行我素，她不相信国家规定也不相信医院医生，还从妇科的住院部逃跑了。

现在……

应笑闭闭眼。

她清楚，仅23周的极早产儿活下来的可能性极低。这都赶上目前中国成功救治的记录了。

穆济生在办公室里好像说了很长一段，他声音低，应笑听不清，接着，孙红声线再次传出：「一个孩子就要30万？这个价财物还是最低？你们抢财物呀！真是抢钱呀！！」顿顿，又道，「我刚才看你们医院好像也没干何啊？就一人呼吸机啊，一天就要两三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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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又说了什么，孙红则又又一次不信：「我问过了！我堂姐的一个同学也是23周生的孩子！没住医院！人家孩子现在可好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医生不一定懂民间智慧！」孙红还嘴道，「我堂姐的那个同学用吸鼻球还是小气球啊，24小时把新鲜空气从孩子嘴里压进肺里，足足搞了若干个月呢！跟呼吸机是一样的。我们家人也能够做。我们一共三个孩子呢，总有一人是可以活的。」她依然是不信医生，信自己，并没有吸取教训。

穆济生又又一次开口。

他们谈了很久，应笑也听了很久，最后屋里好像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应笑感觉孙红可能是在签署同意书，赶紧溜得远远儿的，而后继续观察。

不多时，穆济生与孙红还有她的老公走了出来，最后还有新生儿科的大主任。

孙红看着状态还好。几个孩子都太小了，产道的负担不大，而后孙红确实身体不错，此时已经健步如飞了。在这点上，她当时倒并未撒谎。

一行人向nicu那边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应笑的视野里。

应笑等了半个小时，穆济生等才又回到。

「穆济生！」应笑立即迎了上去，望望nicu，问：「是孙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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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穆济生颔首。他曾经听应笑提起「孙红」这个患者，孙红也是他们二人关系变近的原因。顿了顿，穆济生又说，「云京一家私立医院告诉他们能够保胎。也是赌徒。因此孙红21周开始住院保胎。不过，大前天的凌晨，一见孙红23周3天就突然间破了羊水，那家医院立即慌了，匆匆忙忙办理转院。妇科没能压住宫缩，一天之后孙红生产。」23周3天过于早了，不能去产科，只能去妇科，产科只收28周以上的。

应笑叹气：「哎……」原来如此。

应笑清楚，私立医院服务更好，然而根本就不适合孙红这种高危产妇。举例来说，如果在三甲医院，羊水栓塞是有可能被拉回到的，但在私立医院，百分之百就过去了。私立医院若是见到无法处理的情况，第一反应也是转院。

穆济生又继续讲：「但，孙红夫妻发现两天就花完了预存费用后……十分兴奋。刚才我们告诉他们，孩子存活希望不大，但我们能够尽力试试。然而即使发生奇迹，孩子也会住在这里半年以上，甚至一年以上。即便孩子没有任何非常棘手的病症，一路顺畅，也要30几万，若是有，比如感染和败血症，或者大脑、肠胃、肾脏的病，可能上百万。」

「嗯。」应笑清楚，nicu也是icu，通常一天要两三千，前若干个月有呼吸机的费用，更贵一点，后若干个月没有，但云京三院平均下来两三千块是差不多的。

「我们说了，」穆济生道，「我们可以申请一人医疗类的慈善基金，解决大概十分之一。他们立即办出生证等等文件，上了医保，异地新农合一般也可以报销三分之二，那，若是十分理想的话，一个孩子他们自己只需要出七八万块。自然，这个只是理想情况。也有可能花几十万却依然是人财两空。他们夫妻选择出院。我刚才给三个孩子都服用了surfactan，增加肺表面活性，帮助肺器官工作。他们想用小气球帮助孩子吸取氧气，但我不认为这样足够，呼吸机对若干个孩子是十分十分重要的。而且，其中两个孩子血压不稳，随时需要多巴胺。哦，胃管和picc（静脉导管）也是问题，他们无法自主进食。我教了教孙红夫妻如何使用留置胃管。」

「可是，」应笑问，「这么小的三胞胎，云京三院就能救吗？」

穆济生轻摇了摇头：「两个375克，一人425克，只能试试。孙红生的三个孩子都是男孩，男孩子的发育要比女孩子们夜间一周，也就相当于22周多。如果是在美国、澳洲，22到23周的大概有四分之一能活下来，有nicu的医院还能再高，但其中一半有严重的健康问题。我工作的stanford childrens现在建议24周以上积极治疗，23周交给父母考虑，22周，不建议做任何干预，因为好结果的可能性只有仅仅八分之一。这些年来中国的新生儿科发展不多时，可是设备等等方面依然不是最先进的。中国目前的记录是22周+2，但彼孩子却有550克，预后好的基本要在23周半以后出生。所以，非常不容乐观。」

「……」应笑却是只听到了「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这句。

多讽刺啊，她想，孙红若是听听自己的，她现在就「得偿所愿」了，会有个她所谓的大胖小子，哪里至于亲眼见着三个儿子一一离开，一场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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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当说，若是孙红不执着于「儿女双全」——直白地说，不执着于一人或者多个男孩，她就真的儿女双全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真的讽刺。

「然而，」穆济生又道，「西方信教，众多父母无论如何都要救治自己的孩子，可以接受任何后果，而这边父母比较理性，倘若可能有后遗症，一般都果断放弃，不想害了自己，也不想害了孩子。只比数据对两国的新生儿科也不公平。」

尽管有时可能过于理性。现在28周左右的早产儿绝大多数预后良好，大概25%-50%有脑部损伤，但不一定有症状表现，不一定有后遗症，有的时候，影像显示一个孩子基本确定非常健康，父母们却仍然放弃。医生往往感到可惜，可父母们却逼问医生「你们能100%保证健康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可穆济生只能可惜，他也无法苛责什么，他清楚，这是生活的无奈，父母们也备受折磨，有的第二天后悔，又有的某一天后悔，而这时，孩子大概还能救，也大概早已不在了。自然，随着经济、认知的提高，选择「救」的年纪不大父母越来越多，想放弃的众多都是家里老人。

应笑点头：「嗯……」

「也有许多家庭由于经济压力而不想治了，很无可奈何。」

「嗯。」

「因为这些地区差异，我们国家医疗水平也未必就拉不回来。故而，孙红如果不想放弃，我认为也能试一试。」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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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了一会儿，应笑蓦然又听到了她熟悉的孙红的声音！！！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可两三秒钟后，她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幻听，带着三胞胎出院还不到45分钟的孙红捧着一个婴儿一路扑到了穆济生的面前，她的声音还是很大，却无比脆弱，她叫：「穆医生！穆医生！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婴儿只有她手掌大，被一块手帕轻缓地包着。

穆济生接过来，没说话。

孙红膝盖弯弯的，此时竟然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大喊着：「好像……仿佛……两个孩子已经没了！求您救救最后一人，求您救救最后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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