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余墨痕尽管这般评价着,心里却还是很平静。
她以前好像从来不会这样任人摆布,心态也从来不会这样沉稳。
不到一年前,她在哀葛的时候,卫业醇只是将她的心思错误地猜度了一番,就引得余墨痕情绪发作,一怒之下立了个荒诞的誓言。
换做现在的余墨痕,大概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情了。
「其实凌艾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事。」余墨痕含笑道,「只是没念及就在这件月了……我还以为师范会让我在机枢院多学习一段时间,将来或许直接派到哀葛以南的无人之地去。」
「那儿毕竟太过凶险,」锦娘轻摇了摇头,「即使以机枢院的实力,所设计出的水下机甲也并不太好用。我这次半途回到,就是由于差点将命都折在了水里。或许还要等上几年,一切都已成熟的时候,机枢院才会真正把你派过去。」
余墨痕听得此言,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既然如此,师范怎么会又一定要这么早就把我派到战场上去?」
「机枢院虽然积累了历代偃师的智慧,你能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却依然有限。」锦娘解释道,「说到底,偃甲纵然精巧,不过是器物;偃甲之学纵然卓绝,也仍在‘术’的范畴之中;是否真正能够驾驭这些东西,其实还在于你自己的心。」
余墨痕笑了笑,「我初进机枢院的时候,师范就叮嘱我莫要失了本心。」
「他虽然做出了下定决心,要将你卷进这件事,但总不希望强行改变你的心意。」锦娘好像是在慨叹她丈夫那点天真的期望,「陆谌说他尽管看好你的实力,也觉得你的许多想法都跟他不谋而合,但基于想象推演出的看法,与真实的情况仍然会有差距。他希望你尽快上战场,也是希望你能更快地了解自己是否真的要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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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范总还是把我当个人来看的,我很感激。」余墨痕道,「可是,倘若我上了战场之后便不肯听话了,师范又当如何呢?」
「尽管很希望你能继续按照机枢院设定的道路走下去,但倘若你终究不适合,我相信陆谌也会尽力保下你的。」锦娘这话说得有点艰难,「他毕竟是个保有恻隐之心的人。」
「我恍然大悟了。」余墨痕点点头,「其实我从前还猜测过,是不是每个进入机枢院的预备役都要去战场上亲历生死。师范当时说这个提议太过偏激,现在看来,其实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吧。」
她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师范当真说相信我的实力么?其实我自己都没办法相信……恐怕照现在这样下去,卒业式上,我也是逃不脱要被发派到战场上去了。早早去适应一番,也是好的。」
「陆谌,小凌,甚至凭之,对你的评价都是一样的。」锦娘特有的那种笑容又显露了出来,「他们常说,‘墨痕何都好,就是差了一点自信’。现在看来,这话倒是很中肯。」
她递给余墨痕一个鼓励的眼神,「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要相信自己。」
锦娘的话尽管如此,之后派上用场的,却竟是余墨痕那时不时垫底的考核成绩。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约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余墨痕这个预备役送到战场上去,机枢院突然提议,打算进行一次中期考核,说是要筛选出一批需要特别历练的预备役,前往南方参与平匪,算是一种实战训练。
这个消息很是爆炸,一时间,预备役们人人自危。余墨痕这种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拼拼凑凑地听齐了整套流程,甚至连预定选送到战场上去的人数这种细节也传到了她耳朵里。对此,她心中满是无奈——反正她怎样都是走不脱的,又何必搭上若干个还没出师的同期,一块儿去战场上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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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到了机枢院正式召集预备役全员开会、将此事公之于众的时候,已然接受现实、只等着走完形式的预备役们,却突然听到后排传来一个声线。「我有异议。」
所有人都给这句话惊得一人激灵,纷纷回头去看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当着机枢院诸多偃师的面正面反抗。余墨痕本来正在发呆,游离的神魂硬是被前面突然转过来的几十张脸唬了回来,于是她也只好跟着扭过头去。
说话的人就在她后方。那是个挺拔俊逸的少年,一张不甚老成的脸庞上有着未加隐藏的意气,预备役统一的制服,穿在他身上,都要比旁人精神些。
负责宣布此事的施老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两声,才道,「颜铮,你有什么意见?」
余墨痕已经把脑袋转回来了,听见施老这句,才清楚道原来这就是凌艾说过的那个怪才。只是大概是她平时走路总是只顾着看地的缘故,她对颜铮这张脸毫无印象。她进入机枢院已经好若干个月了,这回可能还是第一次见着著名天才少年颜铮的面。
可是颜铮怎么会要反对这条决策呢?以他那永远高悬在红榜上的考核成绩,根本就不用挂念自身的命运。
只听颜铮不慌不忙地回道,「不是所有的预备役,都有上战场的能力。」
施老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们设计此次实战训练,也正是为了多练练那些目前仍不达标的预备役……」
「这好像有违机枢院设置预备役的初衷。」颜铮一点面子都没有留给这位老先生,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入院的新人来自全国各地,有些人即便拥有极大的潜能,却很可能没有接受过合适的训练。设置预备役,就是为了保证公平地选拔出适合机枢院各部的人才,不是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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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老苦涩道,「你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在卒业式之前,一切都还很难定论。」颜铮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无惧无畏的气势,又带着一点富家子常见的慵懒,「所以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把表现略有不足的预备役送到危险的战场上去,并不妥当。」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施老想了想,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袍,道,「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在卒业式之前,每个人都当被给予更多的机会证明自己。这次实战训练,也正是为了给未能达标的预备役更多机会,以防机枢院错过真正的人才……」
「也就是说,机枢院还不能确定这些未能达标的人是否真的拥有足够的实力。」颜铮缓慢地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上战场的结果,也同样是未知的。从考核的结果来看,甚至送命的几率还要大些,是不是?」
施老给他怼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底下的预备役们一片哗然。余墨痕更是一脑门子的官司。她先前听颜铮说的话,还以为颜铮是在强调人人平等,不该如此粗暴地使用优胜劣汰的方法提前叫差若干的人去送死;没念及,这家伙根本就是瞧不起她这类没能耐的同期。
颜铮没有给施老太多反应的空间,而是乘胜追击,明确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我认为,在考核中优胜的预备役,反而更应该到战场上去参加实战训练,试一试自己是否当真有本事。相比于让滥竽充数的人上战场送死,这种方法才能为机枢院提供更加有效的参考。」
「颜铮说得的确如此,」另一个预备役发话了,「我也认为,此事更当派有本事冲到榜首的人前去。」
余墨痕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不由一愣。这人她倒是熟悉,因为曾经一起轮值过。可是她明明记忆中,这家伙好像资质平庸得很,在从前的考核之中,经常跟她轮流垫底。颜铮本人是个有实力的人,说出那一番话也称得上是掷地有声,这件预备役可就不一样了,他跳出来支持颜铮,实在叫人怀疑,他不过是为了把自己留在帝都、保住一条小命罢了。
余墨痕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的脸皮仿佛永远都长不到那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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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已经被凌艾和锦娘游说过两轮,清楚自己反正都是要上战场的,因此也就没能念及别人求生的欲望有多么强烈——她的手还没有从脸庞上放下来,耳边支持颜铮的声音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余墨痕:「……」
如此光明正大地当逃兵,当真没关系吗?况且,她印象里的差等生,仿佛也没有这么多。
余墨痕茫然地张望了一转,就发现支持颜铮的还有许多成绩平平但背景不错的权贵子弟。这些人反正有家中的权势相护,并不在意这道决策。他们支持颜铮,或许是为了颜铮本人的威信,或许是为了颜铮所代表的势力,这就不是余墨痕能够猜到的了。反正,在有权有势的权贵子弟和渴望着幸免于难的差等生们热烈的支持下,颜铮的提议得到了同时倒的拥护。到最后,只有极少的几个全凭自身优异的表现冲到榜首的人,不幸成为了遭受打击的对象,可是他们反抗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一浪接一浪支持的声潮之中。
余墨痕心里很为这些新的受害者而不平。她不由看了一眼台上茫然无措的施老。这个研制过「玄天炽日」的老者,不知是否慑于颜铮家中的势力,竟连这百来个预备役都控制不住,已然失去了身为师范和上级长官的威慑力,看去颇有些可怜。
没念及,颜铮好像和余墨痕想到一处去了。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他挥了手一挥压下一片支持的声线,朗声道,「有些人尽管有能力在考核中取得优胜,却并不相信自己能够在战场上存活下来,这样的人同样不具备一人战士该有的能力。故而,我认为,机枢院自然能够负责考核筛选,可是否参与实战训练,应当全凭自愿。我的意见就是这样,还请各位很久没有上过战场的先生们——」他用一种堪称跋扈的目光看向台上气得发抖却又一言不发的施老,「多多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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