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余墨痕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解释道,「不是。我父亲是图僳人,我母亲是齐人。」
凌艾大概是生平头一回听到这种似是而非的自我介绍,颇有兴趣地注视着她,「那你呢?」
「我……」余墨痕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在图僳族和齐人两边都没有认同感,纵然生在哀葛,长在哀葛,却向来只觉得自己是一蓬大风刮来的衰草,怎样也没法子把根钻进那片土壤里。
她想了想,还是轻摇了摇头,「都不算吧。」
凌艾尽管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但见她表情失落,连忙安慰道,「其实也没何的,这种情况在机枢院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老陆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起过锦娘?」
「锦娘?」余墨痕重复了一遍这件名字,迷茫地轻摇了摇头,「没有听过。」
「看来你和你的师范还不够熟络,平时可要多聊聊。」凌艾笑着解释道,「锦娘是老陆先生的妻子,也算是机枢院的一份子,不过她只为老陆先生工作,」凌艾她说着就露出了一点神往的表情,「那可是个非常聪明、也十分美丽的女子。」
余墨痕不由有点好奇。凌艾岂非早就足够聪明俏丽?
凌艾看余墨痕那副表情,就笑道,「锦娘这些日子回到北梁探亲去了,不过你将来肯定会见到的。」
余墨痕在讲经院学过若干大齐帝国的历史,听说过北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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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原本叫梁国,是大齐帝国北面的一个小国,两边一直征战不休。大齐帝国毕竟国力雄厚,不断侵吞梁国的土地,甚至逼得梁国连都城都北迁了;后来千岁金现世,大齐帝国的军队更加势不可挡,早就变成北梁的梁国就彻底被吞入了大齐帝国的土壤。
这种命运,和哀葛山寨不无相似之处。
凌艾又笑道,「此外还有一件事,你或许想知道——锦娘的母亲,仿佛也是从你们西凉那边来的。」
西凉这件说法,其实是齐国人的用法。余墨痕反应了一下,才清楚说的是蚩鲁山西面包括哀葛在内的各个寨子。
那样的话范围就很大了。虽然和大齐帝国的城市相比,哀葛这些地方的人数少得简直有点可怜,但是蚩鲁山西面的地域其实相当辽阔,各族的寨子也都分散,有许多山寨之间,可能根本就没有过任何联系。
只是对于齐国人来说,这些人好像都是同样的蛮夷,能够用一人词来简单指代。
余墨痕此刻毕竟身在官府,只好把心底那点大逆不道的想法藏了起来,只淡淡道,「哦?她是哪个部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件我就不清楚了,」凌艾摇头道,「只清楚仿佛是逃难到北梁去的。而且锦娘没有父亲……」凌艾说着,不由有些唏嘘,「真的很难想象——以锦娘那样的风姿和气度,寻常人一定猜不出她小时候受过多少苦难。」
余墨痕听得心念一动,喃喃道,「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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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艾不解地问道,「何有点像?」
「……也没什么,就是跟我娘……还有我自己……有点相似。」余墨痕的脸悄悄红了。她拿自己和师母比较,很有些不好意思;更叫她纠结的是,那些在心里压了很久的旧事,此刻竟又冒了头。
「哦?」凌艾奇道,「你的故事又是何样的?」
「我……」余墨痕有点犹豫。她时常自认身世卑微低劣,过去的家事从来不愿与人言;可是在凌艾这样一个明朗旷达的姑娘面前,余墨痕又觉着自己若是故意遮掩,实在是有负凌艾平日里对她的照顾。
此外她近日给种种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难得有个机会,能够把心里已经积存得过多的旧事倾吐一二。她忽然觉着不妨试一试,算是面对新生活做出一次比较主动的改变。
余墨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想成为元凭之,也想成为凌艾。她很久以来形成的习惯,都由于这种向往,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不是何好听的故事,」余墨痕抬起头,惨兮兮地笑了一下,「不过你要是愿意听,倒也可以当个笑话讲讲。讲完之后,还请告诉我,师范做何非要把我派到战场上去。」
哀葛本身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千岁金矿又很需要劳动力,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就促使哀葛成为了大齐帝国徙流刑的终点之一。
余墨痕的娘,就是一人齐国流人的女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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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那倒霉的外祖父大概是没有撑过漫长的徙流之路,也可能是由于劳役过重死在了矿里,她娘没有提过。
余墨痕只清楚,这位从未谋面的外祖父的死让她娘成为了一人无依无靠的外来女人。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件女人身上具有很多当时的齐国闺秀常见的气质,说好听点叫温婉,说不好听叫怯懦。据说这种气质能够让女人获得一些必要的名誉,免于流言蜚语的中伤,并且有助于获得一门不错的婚事。
但是这种气质也使余墨痕的娘无法在异乡独自过活下去。
最后,这个女人在情势所逼之下,选择了嫁给一人当地的图僳族人。他们生下了余墨痕。
余墨痕的爹是个一穷二白的图僳平民。对于他来说,图僳人祖辈传承的权益和谋生手段都早就不再适用于当下;他寻找到自身可能存在的价值之前,又先瞧见了自己一生都会被齐国人束缚手脚的命运。
他和所有的图僳男人一样痛苦、愤怒,也一样迷茫、不知所措。余墨痕的爹最终选择了听天由命,这种由内而外的放弃,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十二分的懒散和无赖。
在余墨痕看来,还有十二分的愚蠢。
「但是他教会了我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余墨痕惨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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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他快要把自己饿死的时候,竟然不知道从哪儿学得了一点修理民用偃机的手艺糊口,」余墨痕的目光望向了很遥远的地方,仿佛找不到能够降落之处,「这种手艺虽然跟机甲沾点边,却是很低贱的活计……不过我在哀葛的时候,能够进讲武堂,被元将军看中,也是由于从前跟我爹学了一点关于机甲的粗浅知识。」
凌艾微微颔首,「人的际遇,有时候很难说的。」
「对,」余墨痕道,「就好比我娘,她由于无力自足,以为能够嫁给手艺人早就是天降的好运……」
可是这件远离家乡的女人没有念及,根据当地男人在长期的懒散和无赖中养成的习惯,以及对古老传统的深刻解读,娶个妻子,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奴隶,一口牲畜,一块随意蹂躏的旧抹布。
余墨痕从能记事开始,所见所闻最多的,就是她爹吼着毫无逻辑的污言秽语,先砸锅瓢碗盏,后砸她娘。她娘气苦,跑了两回;可是她娘一方面惦念着余墨痕,一方面也养不活自己,最后还是没能逃出她爹的魔爪。
或许是念着余墨痕年纪还小,她爹打她的次数略微少些。余墨痕也不像她娘那样逆来顺受,经常挥舞着稚嫩又脆弱的手臂反抗,试图以暴制暴。没有用。她太小了,打不过一人借此舒展筋骨的懒散男人。
余墨痕就在这种无法逃离的折磨下逐渐成长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活着,竟然也还算平安。
天长日久,余墨痕逐渐错觉自己能捱过这种日子的时候,蓦然有一天,她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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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艾向来没有说话,听到此处,才缓慢地开了口,「难道是你父亲……」
「我不知道,」余墨痕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
她不好意思难堪悲伤失望的时候总会尽量笑一笑,然而这件事情上,实在是很难笑出来。
她梦见过许多次她娘过世后的样子,总是安安静静的一副惨象,无声地在她心里撕出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但是她真的不清楚事实究竟是怎样的。
由于她并没有亲眼见到。
「我那时候还在讲经院读书,」余墨痕的眼神空落落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娘还好好睡着——她前一晚的确挨了打,受了些伤……但总归还是活着的。」
余墨痕没有告诉凌艾,她起得那么早的原因——由于穷,她不太受夫子和同窗们待见,到得稍晚一点,就会遭受一顿相当严厉的训斥和嘲笑。她受过的白眼和挨过的打一样多,心气却还是那么高,面皮比学堂的窗前纸还要薄。
她也没有告诉凌艾自己为什么会撇下受伤的母亲。
当年的小墨痕很担心地去喊她娘,她娘哆嗦了一下,然后在明显很不舒服的状态下,往远离小墨痕的方向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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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痕明确地知道她如何拖累了自己可怜的娘,因此,对于她娘这种表达厌恶的动作,小墨痕有着充分合理的解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遂她将未能表达的关心,掺着陡生的一点不好意思和难过,囫囵咽了下去。
「下了学再回来的时候,我只瞧见,有人用一卷薄席,把我娘抬了出去……」余墨痕说得很慢,「我爹那时早就被衙门绑走了。罪名可能是杀人,也可能不是,我也不想清楚……然后我就跑了。」
「这么说,你以前不在……哀葛?」凌艾竟记忆中余墨痕的来处。
「在的,」余墨痕很淡地笑了笑,「我当时年纪还很小,跑了一天一夜,只跑到了寨子另同时……可是那个时候,真的是不清楚该怎么面对。那个场景我现在都还记忆中……天色很晚了,背后的万家灯火逐渐点起来,衬得我们家彼简陋的门板活像一张黑漆漆的巨嘴。我一走近,就要脱离虚踩在脚下的十丈红尘……」余墨痕的声音低了下去,「彻底被吸到地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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