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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吃鬼
此时此刻, 白爱春对于那些未知的东西，其实也没那么恐惧了。
房间里很黑，他的老花眼连手边的东西都看不清, 可对于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他闭着眸子都知道每一件物品摆在哪里。
他还记忆中当初刚从单位分到这间房子的时候，大儿子还在念小学, 最小的闺女才蹒跚学步, 由于两口子都要上班的缘故，不得不把乡下老娘接过来带孩子，那么小的两居室住了六口人, 着实有些拥挤, 可对于当时的住房条件来说, 有六十来平，还有单独的卫生间, 已经极为体面了。
一家子住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肯定磕磕碰碰，但回想起来，也有众多美好的回忆，等最小的闺女也到了上托儿所的年纪后，家里就不太需要他老娘搭把手了, 加上前头两个儿子越来越大了, 需要更多的空间, 白爱春就和自己媳妇偷偷商量了, 将老娘送回了乡下老家, 让乡下的兄长照顾, 当时由于这件事, 家里也闹过不愉快。
在此之前, 白爱春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老家的房子宽敞，让老娘回去养老不是很好吗，再说了，他也给了大哥赡养费啊。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是有了这个前因，才让若干个孩子有样学样，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他悲怆地高声道，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打着轮椅，拍打着自己因为不常使用有些萎缩枯瘦的双腿。
婆娑的泪眼中，他瞧见了从黑暗中朝他走来的瘦小影子，明明眼花的连周遭的物体都看不清，偏偏就是能瞧见彼影子。
白爱春的思绪恍惚间来到了前几天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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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他又一次叹气了。
前不久他们退休职工体检，白爱春的体检结果很不好，各项指标都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医生甚至没开什么新药，只说了让他按照以前的剂量吃，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
言下之意，不就是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吗。
卓芳的体检结果比白爱春好若干，可也有众多老年人的常见病，各种药品是断不了的，这些年两人的退休工资，大半都贴补给医院和药店了。
体检结果一出来，白爱春的精神头就不好了，时常长吁短叹，而且越是这件时候，就越想儿女们陪伴在身旁。
那天临睡前，他给三个儿女分别打了电话，说了体检结果不太好，希望若干个儿女都能回家吃顿饭，陪陪他这件老父亲。
大儿子说家里有孙子孙女要照顾，脱不开身，小闺女说医院里的医生都是骗人的，夸大事实就是为了多赚点医药费，让他别听医生瞎说，就把电话给挂断了，显然也不愿意来看他。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至于远在丑国的二儿子，白爱春更不抱希望，干脆连电话都没打一人。
他都要死了，没一个儿女能来身旁陪伴，白爱春苦思冥想都想不透，怎么会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却没一人孝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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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老伴安慰他，据说他们这一片要拆迁了，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儿女们不想看他们，为了拆迁款，两个儿媳妇都会撺掇他们回来的，可拆迁的消息都传了多少年了，白爱春担心自己死之前都等不到那一天。
他哪里清楚，其实这一片拆迁其实早就定下来了，只是还在分批次通知，而老两口不怎样出门，贴在社区告示栏上的公告他们自然也没看见。
彼时候，他们家二儿子由于早一步透过国内朋友的内部消息得知，早就在飞机上，立刻就能回到国内了。
当天半夜，老伴卓芳起夜去厕所的时候，白爱春还辗转反侧，直到厕所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
白爱春吓得顿时坐了起来，然后扶着周边的一些物体，借力站起身，蹒跚走到发出声响的卫生间。
他的腿脚不好，走到的时候，卓芳后脑勺的血早就留了一地，还有些微弱的气息，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是在喊人救命。
白爱春吓得差点没抓稳边上的扶手，慌乱之中，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客厅用客机打电话叫救护车，只是刚一转身，另一人恐怖却充满诱惑力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大脑。
医生说他快死了，儿女们都不信，不愿意回到，可要是真的死了呢？
当然，死的那一人不是他，而是不小心摔倒的老伴，这样一来，儿女们是不是得回到奔丧，自己是不是还能在死之前，清醒地见到三个儿女？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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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这样一人想法，白爱春将身体转了回去，流着泪注视着倒在血泊里的老伴。
她那么大年纪了，摔那么重，流那么多血，即便抢救，也只是多开一刀，多受一份罪而已，等她走了，自己再过不久也会下去陪她，总好过等自己走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被儿女们嫌弃来的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白爱春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卓芳身下的血越来越多，直到眼睛那一丝小缝也彻底闭拢，呼吸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枯站了许久，而后木然地走回卧室，整整一人夜间，等到九点多，天彻底亮堂，外头也车鸣声一片的时候，他才走向客厅，拨打了急救电话。
期间，他都不敢去卫生间再看一眼。
「救我，爱春，救我……」
卫生间的灯蓦然亮了，白爱春习惯了黑暗的眸子受不了强光的刺激，骤然闭紧。
耳边是听了六十来年的熟悉声音，他攥紧大腿上的裤子，畏惧又愧疚地看向亮光的方向。
「救我，爱春，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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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彼半夜一样，枯瘦的女人倒在血泊里。
她的脑袋扭转至客厅的方向，眸子黑压压的，在明亮的卫生间里。
「爱春、爱春、爱春……」
一声声呼唤，像是催命的符咒，从一开始的深情悠长，到后来越发急促凄厉，声嘶力竭好像要扯破人的耳膜一样。
白爱春瘫倒在轮椅上，真的面临这一幕时，他还是恐惧了。
随着最后一声高亢凄厉的叫声落下，卫生间的灯泡承受不住高压爆破，房间里又一次陷入黑暗寂静。
白爱春感受到身边气温骤降，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下一秒，用力收拢。
「呃、呃呃——」
窒息的痛苦让他控制不住挣扎，可是那细瘦的手指好像铁骨一样，任凭他怎样挣扎都纹丝不动。
濒死的痛苦下，屎尿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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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白爱春觉着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喉咙处的力量消失了。
「哒！」
客厅大灯的开关被人按下，白爱春眯着眸子，大口大口呼吸着房间内陈腐发霉的气味。
等稍稍适应了亮光后，他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瘦高身影从背后扼住了自己的老伴，对方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被迫松手。
而进门处还有一人陌生的面孔，是个看上去还在念书的后生仔。
这两人是怎样进来的，又是在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向来呆在客厅里，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顾楚和茅十七出现带来的震惊恐惧，丝毫不弱于卓芳鬼魂的出现。
扼住鬼老太的人是顾楚，此时她并没有转换成第二形态，但是自从血脉开启后，即便是人类形态，顾楚的各项素质也有了明显的提升。
可能是感受到了威胁，顾肚肚再一次不受控制出现了。
比如现在这样的情况，身为人，她却能够暂时克制鬼老太的魂体，但那也只是暂时，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鬼老太从她手上挣脱，然后攀爬直客厅的吊灯上，像蜘蛛一样四肢扭曲地抓紧吊灯，眼神怨毒地注视着下方蓦然出现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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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仰着脑袋嗅了嗅，而后嗷地一声冲向了吊顶上的鬼老太。
瞧见凭空出现的顾肚肚，茅十七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太大震惊。
之前异人老闻到的味道，茅十七又怎么会闻不到呢，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论养鬼，茅山那是祖宗。
他将这次察觉到的顾楚身上的改变，归结在了面前出现的这个小鬼身上。
「母子煞……」
茅十七低语一声，上扬的嘴角显示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这女人倒是有些机缘。
鬼老太这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厉鬼怎么能和顾肚肚这种等级的老鬼相比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撕扯掉一条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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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肚肚也没有持续攻去，从吊灯上跳下来后，拖拽着彼比他人还长的手臂，爬到顾楚身边，大口大口撕扯吞咽，啃噬的时候，他的眼神没从鬼老太身上挪开过，充斥着贪婪，显然将剩下的那部分魂魄也当成了自己的粮食。
顾楚虽然还没有和顾肚肚完成蛊煞的契约，可凭借《十万》赠予的那份联系，也能让她感受到随着那一条手臂被顾肚肚吞进肚子，他的实力也在极其缓慢的增长。
鬼怪的进食速度不多时，也就三两口的事，一条比顾肚肚身体还长的手臂就消失在了他的朱唇里，他蠢蠢欲动，还想扑向鬼老太，却被一只手给按下。
「乖孩子，吃撑了可是要拉肚子的。」
是茅十七！
他笑眯眯地抚摸了顾肚肚的脑袋，面对这件男人，顾肚肚瑟缩了一下，而后怂怂地爬到顾楚后方，两只手紧紧抱住顾楚的小腿，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然后冲着他很凶的龇牙。
「嗷嗷！」
你还能比这个女人更凶？
女人，上，别怂！
可惜，顾楚听不懂鬼话，让顾肚肚一番诚挚的加油助威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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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d级非自然生物，我还得带回去交差呢，不能全让他吃了。」
茅十七看着顾楚解释了几句，而后从手里拿出一张黄纸，咬破自己的食指后用鲜血在黄纸上画下符咒，手指飞快闪做几个印结，嘴中念念有词，然后将揉成团的黄纸掷向了彼躲到角落里，忌惮地看着他们的鬼老太。
下一秒，鬼老太一声哀嚎，消失在了空气中，只剩下那一团黄符纸从半空掉下，在地面上挣扎了好一会儿后才寂静下来。
茅十七上前，捡起了那团黄纸，收进怀中。
显然，鬼老太早就被他收服了。
「你们、你们……」
白爱春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楚和茅十七，脸部充血涨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加上之前鬼老太的扼吼，让他的气管严重受损，一时间，竟呼吸不上来了。
「报应，报应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想问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自己的老伴会被怎样处理，可这件时候，他已经全然说不出这样长的问话来，脑海中只于报应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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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照顾自己几十年的妻子见死不救，所以遭到了报应，妻子变成厉鬼后，没有第一时间杀他这件见死不救的老伴，三个没良心的儿女，反而残忍害死了老二媳妇，差点杀死老大媳妇，故而也遭到了报应。
那他三个儿女呢？
窒息的痛苦中，老头回想起了三个儿女从年幼到长大后到不同样貌，然后凄怆着，惨笑一声。
当年他们将老娘丢回乡下，孩子们有样学样，他相信，那三个小畜生的报应，也不远了！
在悲痛中，白爱春失去了知觉。
茅十七一早就已经联系了特殊部门，像白爱春这种见到了特殊能力者执行任务的普通人，会有专门的安排。
可那么大年纪，又经历了这一遭，能不能救活，救活后又会怎么样，就不是他们负责的事情了。
白爱春被专人带走抢救后，茅十七跟着顾楚来到了她的屋子。
在茅十七看来，或许就这样死亡对于白爱春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刚刚发生在404的几幕画面，他们都看见了，包括鬼老太躺在卫生间的瓷砖上，冲着白爱春喊救命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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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鬼老太摔倒的时候，白爱春看见了，只是他并没有救她，而是选择漠视。
联想白家若干个子女的行为，顾楚猜到了白爱春的动机。
「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茅十七十分自来熟地打开了顾楚厨房的冰箱，拿出了两瓶冰镇可乐。
「喝吧，别客气。」
他将其中一片易拉罐打开，递到了顾楚手里。
顾楚抬起眼瞧了瞧他，喝了一口自己花钱买的冰可乐。
「这是你养的小鬼，挺可爱的。」
茅十七注视着向来扒拉顾楚小腿，在她后方冲自己龇牙的小鬼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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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
顾肚肚咧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尖牙。
「是从《十万》中得到的吧，挺好的，好好养，孩子会有出息的。」
茅十七坐在顾楚家的沙发上，聊天的态度就仿佛普通家长交流自家孩子学习似的。
「他们的能力会通过互相吞噬而增长吗？」
顾楚记忆中刚刚顾肚肚吃鬼老太的那一幕。
「这是其中一种方式。」
茅十七回答到，而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真的没有问题想要问我了吗？」
日间离开餐厅后，他们聊了很多，但就是没聊到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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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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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十七轻笑一声，垂下眼。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和你很像的彼人吗？」
闻言，顾楚捏紧可乐瓶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茅十七像是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说。
「彼人叫楚相如，在《十万》若干读者的口中，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裁决者，很多人眼里，他和《十万》一样恐怖。」
怎么会呢，由于《十万》会在游戏中淘汰众多读者，而他同样如此，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审判和他进入同一场故事的读者，众多人完成了《十万》布置的任务，却没有通过他的审判，永远留在了故事里。
对于他经历过同一场故事的人，他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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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暴君，是杀神，但更多的人称呼他为裁决者，虽然不知道他审判那些读者的标准是何。
「你不认识他吧？」
茅十七反问道，「希望你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在《十万》里树敌太多，还是公平会通缉的榜首，特事局也在找他。」
白天聊天的时候，茅十七和他说过一个部分读者组成的组织，就叫做公平会，但那并不是何真正正义的同盟。
这句话像是故意说给顾楚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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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饮料也喝了，我得回去交差了。」
说着，茅十七站起身，冲着顾肚肚挥了手一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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