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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抚须微笑,「宋国能够寿终正寝,宋人却未必。放眼三千年,国人才能何曾于国运盛衰等同?宋人英华聪慧,不等同于宋国称雄天下。魏国人才荟萃,亦不等于魏国终成大业。多少时候,恰恰相反。诚如卫国有公子这样的英杰之士,不也是奄奄将亡之国么?根由何在?足下深思可也。」
卫鞅默然沉思有顷,大觉老人话语中隐含着无限深意,不觉离席向前,肃然拱手道:「敢问前辈高名上姓?」
白发老人含笑道:「人生相逢,何必相识。足下可愿移樽共座?」
卫鞅在老人案前坐好,恭敬的拱手做礼,「前辈洞察深远,以为当今天下何处可去?」此时俏丽侍女已经轻盈走来,将卫鞅的酒肉转移安放到老人案上,又轻盈而去。
白发老人:「若求醇厚凛冽,天下唯一处可去也。」
「请前辈明示。」
「效法老子,西行一游。」
卫鞅略一思忖,用玉箸在长案上写了一个「秦」字,目视老人。老人点头微笑。卫鞅沉吟道:「西方之国,中气虚弱,内外交困,谈何醇厚凛冽?不若魏国,若有道之人在位,十年内即可大成。」
老人依旧微笑,「天下大才,八九在魏。然魏国何曾用过一个?」卫鞅沉默,不由深重的叹息一声。老人淡淡缓慢地道:「况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变强。庸才在位,强可变弱。春秋五霸,倏忽沉沦。由此观之,岂可以一时强弱论最终归宿?」
卫鞅眸子一亮,追问道:「前辈以为,齐国气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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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刚才从齐国云游而来。齐国新近称王,国王田因齐志向远大,筑起学宫广招贤才,气象不错。然则齐国旧根基素未触动,齐王号令步履唯艰。老夫曾与齐王有一面之晤,观齐王之相,一方称霸可矣,不足王天下。」
「然则,总比秦国有底气吧。」卫鞅不信邪地追问。
老人微微摇头,「未必如此。且不说秦为久战之国,亡秦难于登天。单以秦国新君论,即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气概。栎阳城新近传闻,秦国新君嬴渠梁,在政事堂立了一座国耻碑,自断左手三指,竟以鲜血涂写国耻二字。此君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又兼刚毅果决,战国以来却是闻所未闻之国君。老夫观之,只怕秦国崛起就在今世。」
卫鞅听得怦然心动,正想发问,却闻邻桌议论喧哗之声大起。一人蓝衫士人高声道:「清楚么?魏王与齐王比国宝,魏王说国宝是夜明珠,齐王说国宝是人才!」
一紫衣剑士接道:「夜明珠是国宝?魏国可就要完了!」另一竹冠士人道:「我瞧见齐国去。齐国办了个稷下学宫,每个士子一所三进宅院呢,孟夫子都要去了!」
彼剑士却高声道:「要去还是秦国,老子都曾在秦国讲学布道呢!」又一个士人慷慨道:「六国分秦,你等不清楚么?秦国就要完了。那个秦国新君登位,竟然不准国人庆贺,不准乡宴。你说哪个国君登位不大贺三月?不准庆贺,分明就是无礼蛮夷之邦嘛!」
有人呼应道:「对!不克己,不复礼,亡国征兆!」却另有士子忿忿高声道:「克己复礼有何用?秦宫不误农时,反倒蛮夷了?你们儒生就会不着边际!一人穷国,老百姓吃西北风乡宴哪?」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又有人高声嘲笑,「难怪孔夫子周游列国没人敢用?你们就讲这种不吃饭的礼儿啊!」
众人轰然大笑。白发老人与卫鞅却都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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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红衣士人走进,在侍女引领下坐于卫鞅邻座。酒肉上案后,红衣人自顾饮酒,偶尔看看邻座的卫鞅和老人。卫鞅却没有注意此人,向老人拱手问:「敢问前辈治哪家之学?」老人笑道:「生性散淡,驳杂无长,谈何治学?不若公子专精一学,躬行实践。」卫鞅笑笑问道:「既是杂家,前辈对天下诸家有何褒贬?」
老人朗朗含笑道:「诸子百家,无根不生。适者生存,何须褒贬?」卫鞅含笑道:「前辈高洁,却未免过份出世了。」
红衣士人一直注意二人对话,此刻转过身来向卫鞅一拱手,笑问:「先生对前辈所答,似嫌不足,敢问先生对天下诸家有何褒贬?」
卫鞅心中原本郁闷,加之酒力冲击脸泛红潮,竟是颇为兴奋。见红衣士人有意论战,便直抒胸臆道:「诸子百家,务虚论理者多,经世致用者少;怀古念旧者多,推动时势者少;纠缠细目者多,紧扣大要者少。先生以为如何?」
「妙!」红衣人击掌含笑道:「三多三少。看来先生推崇创新,注重致用了。但不知先生对天下大势可有高论?」
一篇慷慨,竟引来厅中聚酒者引颈相望。纷争之世,时世潮流的变化与每个人的归宿息息相关,人们自然是倍加关心,但有议论便想听个究竟。此刻见这个布衣士子出语大是不同凡响,士子商贾吏员人等便纷纷聚拢而来,自然围成了一个大圈。洞香春侍女对此等情景习以为常,竟是从容的将每个客人的酒案就势转移,片刻间便形成了一个众人聚酒论战的氛围。
卫鞅大饮一爵,竟是一泄胸中块垒,「方此日下,战国争雄,诸侯图存,是为大势。争雄者急功近利,唯重兵争,却不思根本之争。是故争而难雄,雄而难霸,霸而难王,终未有大成之国也!三十余中小诸侯,或以守成图存,或以依附图存,或以斡旋图存,若郑庄公以小国求变图存而成小霸者,竟无一国。以此观之,中小诸侯难逃厄运,争雄之战国难有所成。先生以为如何?」
转移之间便有人鼓掌赞叹,「好!口辞简约,义理皆通,确为高论!」
「且慢!先生说争雄之战国难有所成,岂非一言骂倒天下?我看楚国就能大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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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见有人发难,雄心陡起,拍案笑道:「这位先生也未免太得一厢情愿了。楚国虽地广人众,但变法却是浅尝辄止,依然被世族封地分割得零零碎碎,法令不能一统,国力不能凝聚。时至今日,连一个奄奄一息的越国都奈何不得,谈何大成?谈何争雄?」
众人一片轰笑,显然是应和卫鞅,嘲笑彼拥楚士子。此时彼红衣人却向众人抱拳拱手高声道:「诸位且慢,容我问完先生。」转回身便道:「六国分秦,事在紧急,何以时近一月,两边皆无声息?」这是刚刚传开的消息,又是实实在在的眼前大事,自然是人人关心,人人都要听听这言必出新的年纪不大士子的说法,场中便骤然安静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卫鞅稍有沉吟,微笑道:「以在下推之,目下虽无巨浪掀起,水下却必有大动。然两边皆非阳谋,此处却不便道来。」
卫鞅猛然举爵,却没有了酒。侍女飘然飞来,轻灵斟酒。卫鞅举爵饮尽,正色道:「大事不赖众谋,大功不赖联军。六国灭秦,不若魏国独当。合力虽则势大,然则裂缝亦大。若魏国独对秦国,强力敦促其回迁西部雍城,否则,便逼迫秦国割让东部十城以保栎阳。若秦都西迁,东部必弱,魏国河西大军便可一鼓破之!秦国若割让十城,则秦国沃土尽失,陷入西陲一隅,当有国破之危也。」
红衣士人傲慢的笑容一扫而去,「先生以为,六国分秦,魏国当持何策?」
白发老人未动声色,身体却是轻缓地一抖。红衣人揶揄含笑道:「如此轻松,要大军何用?」卫鞅冷冷一笑,「先生若不知上兵伐谋为何物,也就罢了。」竟是一副不屑与之再讲的神色。
红衣人却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是爽朗大笑,「中庶子卫鞅果然不凡!佩服。」
有人高声追问道:「这位是中庶子卫鞅,却不知红衣先生何许人也?」
「士人论政,时下风尚,何须留名?告辞。」红衣人起身一拱,大袖挥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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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默然,又举爵一饮而尽,低头默默思忖着何。围观众人见骄傲的红衣人已去,年纪不大人好像已经无心论战,便也纷纷散归原处,大厅中一时又静了下来。白发老人悠然道:「公子坚刚严毅,锋锐无匹,划策之精到实是罕见。然算划深刻者,阻力必大,望公子以天算为本,徐徐图之。」
卫鞅猛然抬头,爽朗大笑,「前辈,我更相信人为。」
不想红衣人报出卫鞅名字后,厅中已经议论纷纷。为卫鞅上酒的侍女轻步如飞,向后厅飘去。不一会之后,一人清秀异常的布衣士人来到大厅。此时白发老人正和卫鞅殷殷道别,布衣士人便站在厅口屏风一侧专注的端详卫鞅。
卫鞅送走老人,回身来到自己案前,将一人金饼放到铜盘中便要出厅。却不想侍女捧着金饼轻柔笑道:「洞香春主人立规,客人但有高论,分文不取。敬请先生收回。」
卫鞅一怔,却是爽朗一笑,也不推辞便将金饼收起。侍女低声笑问:「不知先生明日还来否?」卫鞅酒意犹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么?」侍女点头笑答:「也许永远都是。」
卫鞅对这慷慨的回答似感意外,不禁又一阵大笑,径自出厅下楼去了。走到庭院树荫处,却听身后有人道:「先生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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