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N没睡好。
王哥的话向来在脑子里转——「一笔勾销」。说得轻巧，仿佛那批被毁的手机不是财物似的。
传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凌晨三点多，他爬起来，走到仓库门口蹲着抽烟。外头黑漆漆的，风有点凉，刮在脸庞上跟刀子似的。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注视着烟雾被风吹散。
「睡不着？」
小N微微颔首。
传奇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蹲了很久，传奇突然说了一句：「妈那边最近咋样？」
小N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传奇说：「上次听你说，阿姨身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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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点了。这几天没顾上回去。」
传奇微微颔首，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小N回了一趟家。
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八平米，转个身都费劲。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妈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若干个瓶瓶罐罐，也不清楚是何。
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回到了？吃早饭没？」
小N没回答，盯着地面上那些瓶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妈，这是啥？」
妈站起来，拍了拍手，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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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妈想找点事做。隔壁李婶介绍了个活，给人做美容美发，她教我，我先练练手。」
小N愣住了。
妈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老茧，一辈子不是在田里干活就是在厂里打工。美容美发？这四个字跟她压根沾不上边。
「妈，你这是……」
妈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清楚你想说啥。但妈不能老闲着，你一人人在外头挣钱，妈心疼。」她蹲下来，拿起一人瓶子，「李婶说了，这件不难，学学就会。以后给人剪个头、吹个造型，也能挣点。」
小N站在那儿，注视着妈的背影。
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茧子。但她蹲在那儿，拿着彼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妈也是这样，蹲在灶台前，给他煎鸡蛋。那会儿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一个月吃不上几回。每次煎蛋，妈都盯着锅里的油，翻来覆去地看，生怕煎糊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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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这样。
「妈。」小N开口，声音有点哑。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妈回过头看他。
小N走过去，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彼瓶子。
「我教你。」
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那天上午，小N没回仓库，就蹲在出租屋里，陪妈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洗发水、护发素、定型喷雾、卷发棒、吹风机——他其实也不懂，但比妈强点。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把隔壁李婶请过来，现场教学。
李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烫着一头小卷，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她进门就嚷嚷：「哟，小N回到啦？听说你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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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笑了笑，没接话。
李婶也不在意，拉着妈开始教。怎么洗头，怎样按摩，怎么卷头发，怎么吹造型。妈学得认真，拿着个假发头模一遍一遍练，手指头都磨红了。
小N坐在旁边注视着，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下午三点，他从家里出来，往仓库走。
走到半路，手提电话响了。
可乐发来一条消息：有人来找你，女的。
小N愣了一下，回：谁？
可乐：不认识，长得挺好看，说叫何小楠。
小N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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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让她等着。
回到仓库，远远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女的，二十出头，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脸被冻得有点红。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人袋子，正往仓库里张望。
小N走过去。
「你找我？」
那女的转过头，看见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小N？」
小N微微颔首。
女的把袋子递过来。
「给，我妈让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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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愣住了，没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女的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
「我妈是李婶，住你们家隔壁。她说你妈在学美容，让我送点工具过来，这些是她以前用的，放着也是放着。」
小N这才反应过来，接过袋子。
「谢谢。」
女的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对了，我叫小楠。我妈说你挺厉害的，让我认识认识。」
小N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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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楠笑了笑，那笑容挺好看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行，我走了。改天请我吃饭。」
她走了。
小N站在那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可乐从仓库里探出头来，一脸八卦。
「谁啊？」
小N没理他，拎着袋子进去了。
可乐在后面追着问：「长得挺好看啊！认识？」
小N把袋子往地面上一放。
「隔壁李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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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凑过来，挤眉弄眼的。
「隔壁李婶的女儿？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传奇在旁边抽着烟，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话真多。」
可乐不乐意了：「我关心兄弟不行啊？」
小N没理他们，蹲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几把剪刀、若干个卷发棒、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定型喷雾。
他盯着那些东西，脑子里却想着刚才那张脸。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彼女孩。
夜间，三个人出去吃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可乐同时吃一边念叨手机怎样卖的事，传奇闷头吃，偶尔插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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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吃着吃着，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认识唱歌的地方吗？」
可乐愣了一下：「啥？」
「酒吧，有歌手唱歌的那种。」
可乐搁下筷子，看着他，眼神古怪。
「你咋突然想去那种地方？」
小N没解释，只是说：「有点事。」
可乐想了想，说：「城南有一家，叫‘夜莺’，我认识个人在那儿当服务员。咋了？」
小N点了点头。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夜间七点，小N一人人去了那家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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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亮着「夜」两个字。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夹着烟味、酒味迎面扑来。
里头光线昏暗，几桌客人散坐着，台上有个女的此时正唱歌。
他找了个角落坐定，要了杯水，盯着台上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件简单的黑毛衣，抱着一把吉他，闭着眼唱。唱的是一首慢歌，声线有点沙，但挺好听的。
小N听了一会儿，等那女的唱完，他站了起来来，走到台边。
那女的收了吉他，正要下台，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
「有事？」
小N看着她。
「你叫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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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的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认识我？」
小N摇了摇头。
「有人让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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