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御史大夫的面试
择良辰，选吉日。
刘病已奉旨入族谱的仪式虽未盛大，却也十分庄重。
因刘病已尚未弱冠，何前三日不饮酒茹荤，不行房事等禁忌考察也就免了。
在长安城最大的皇室宗庙里，近百名族人聚于祠堂前。
除了四十多名跟刘病已同辈的孩童外，其余的族人都是前来帮忙的。
「主祭者，诣香案前，跪！」宗正刘德手持黄卷，主持祭祀礼。
刘病已居于最前方的主祭者位，闻言便跪倒在地。
「琴瑟在御，钟鼓在悬。惟我祖考，绥我思成。爰酿秬黍，苾苾芬芬。降以灌地，求神于阴。恍乎来临，以尉我心……」
御史大夫桑弘羊奉旨代武帝观礼。
张贺则作为刘病已的师者身份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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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桑弘羊跟前，紧盯着主祭场上的刘病已，眼里滚着泪花。
依次行了灌地、上香、初献、亚献、终献、侑食、行锡、辞神、彻馂等礼仪后，刘病已的门族牌位和匾额终究进入皇室宗祠内。
然而，在展示新修订的家谱时，刘病已陡然发出质问：「宗正大人，为何我的是旁支门第？而且我父亲、我祖父怎样没有上族谱？」
他这一问，让宗正刘德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得煞白无血丝。
本来就对刘病已一副厌恶的面容瞬间就微怒了。
「罪人不上族谱。你父亲和祖父是罪人，怎能玷辱了这族谱！」
此时，刘病已的后方传来一阵唏嘘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哼！本来就是罪人之子，竟然还能上族谱？」
「脸皮真厚啊，心知肚明还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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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高贵之人怎能与这贫贱之人列于一班，真是开了眼了！」
「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
感受着族人的讥讽，刘病已只觉得如芒刺在背，心中愤然：
「呵！就算自己的名字写入族谱了，也是戴罪之人的身份。」
「给父母爷爷昭雪之路恐怕并不简单啊！」
站在不远处的张贺朝刘病已投去担忧的眼神。
刘病已不被族人接纳的担忧到底还是发生了。
「弟子规有言：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孝经曰：教民礼顺，莫善于悌。孔子也有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下面行兄弟互见礼。」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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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刘德刚刚宣读完，一群人顿时聒噪起来。
「谁跟罪人称兄道弟啊！走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刘病已扭身望去，一人瘦高个子扭身拂袖，径直朝宗祠大门外走去。
其他人也嘟囔一通，跟着瘦高个子离去。
几排人顿时只剩下了一个胖胖的小家伙呆在原地。
他低首瞥眼看见瘦高个走远了，这才挺直了腰板儿。
刘病已望着走掉的众人，又扭身看看宗正刘德。他也是鼻子孔喷气一番，并不去管那些不守礼仪的小子们。
礼毕，刘德也就迈步朝门口走去，张贺急忙恭敬无比地送他出去。
刘病已看到原本站在张贺身旁的老头子却气定神闲，捋着山羊胡须，看着刘病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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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快来见过章哥哥，只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章哥，以后我罩着你！」
刘病已闻言转身，瞧见那个还未走的小胖子撇着大嘴，晃晃悠悠来到自己跟前。
「刘章，不得无礼！这里面就你最小，哪里还敢妄称哥哥的！」那位山羊胡须老者也走到跟前，顺便训斥了这件小胖子。
刘病已微微一笑，到底还是一拱手，对着小胖子喊了一声：「病已拜见章哥！」
或许是作怪终于得逞了，小胖子顿时心花怒放，拍着胖嘟嘟的小手，乐道：「哈哈！好！好！弟弟，以后有章哥罩着你，保准儿没人敢欺负你！」
刘病已微笑着，心上一计，问到：「包括那位瘦高个子？」
「他？」刘章面露难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不过，当他瞧见刘病已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时，忙转了脸色，「刘舜彼兔崽子啊，见到我都毕恭毕敬地，我罩你自然不在话下。」
「好！有劳章哥了！」
「不必客气，改天小弟请我吃饭哈，此日章哥还需要去上课，就先走一步了！」
望着刘章的背影，刘病已眼神里闪过几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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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别听他唬话，他可比你小！」一旁的山羊胡子老者劝说到。
「我知道，感谢老先生教诲！」
「哦？」老者开始上下细细打量刘病已，顿觉此少年并不简单。
忍辱负重？
虎落平阳被犬欺？
韬光隐晦？
刘病已怎能看不出来刘章这个小子是再打肿脸充胖子。但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是尴尬。因为爷爷的缘故，族人向来排斥自己，就连那些太监宫女也都识自己为瘟神，避之不已。
就算自己奉旨入了族谱，但还是改变不了他们对自己的鄙夷。
念及为爷爷平反昭雪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刘病已不得不伺机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契机了。
自己该做些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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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能做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孤零零的一少年无依傍，能靠谁？
西汉并无科举制，不管文考还是武考统统都没有。实行的举孝廉，看中的又是三代人的政审。自己恐怕惨遭淘汰。
正在深陷思索的时候，旁边的山羊胡子老者看到了刘病已的忧郁，询问到：「你想不想跟他们一样，去博望苑读书？」
刘病已一听这话，震惊地望向他。
他会读心术？
正在此时，送走了宗正的张贺已然回来。
「病儿，这位是御史大夫桑大人。」
桑弘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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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脱口而出问到：「原来您就是推行盐铁官营、酒榷、币制改革、算缗、告缗、均输的桑弘羊桑大人？」
对人当面直呼名讳自然是大不敬，张贺刚要教训刘病已时，桑弘羊却喜滋滋地回到：「正是老夫！」
「病已见过桑大人！」刘病已说着连连后退一步，双手举过头顶，之后深深地一躬到底。
「哈哈！免礼，免礼！」
桑弘羊满脸喜悦，爽朗说到。
被人用一堆政绩一通夸赞的滋味，自然是飘飘欲仙。桑弘羊不免看刘病已的眼神里都满是爱惜之色。
「哦？」桑弘羊突然觉得不妙。「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知晓的？」
要清楚盐铁酒官营尚未推行，只是前不久他刚刚上奏给天子，还未有下文。
属于朝廷机密啊，这件娃娃是怎么得知的？
桑弘羊不免扭头朝站在旁边的张贺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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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贺一脸的苦笑。
他也不清楚。
两人齐齐朝刘病已望去。
刘病已自觉漏了馅儿，不过，幸好他机敏伶俐。
「桑大人，前几日，陛下命草民修葺雨泽奏章，草民一日便完成了。那一夜，又加第二日上午大半天，我便遍览了奏章，才得知的。」
「呲……」桑弘羊倒吸一口冷气。
尽管这回答确实合理，但要清楚擅自翻看御批的奏章是要面临杀头的。
但想起前几日的天子三策之事，也算是解了困扰天子多年的困惑，桑弘羊念他是少年，又爱惜他的聪慧，也就心宽了许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事，只能告诉我一人。以后不要再告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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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张贺一听顿时瞪大了眸子示意刘病已有所表示。
「是！草民知晓了！」
桑弘羊微微颔首，正好想考教他一番。
要知道能解答天子三策之经略，不但要懂得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很强的逻辑性，这几乎与他所擅长的术数逻辑有关系。
他今日虽代表武帝观礼，但更多的是爱才之心更胜一筹。
小小年纪的孩子竟然比满朝臣子都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肩负着大伙儿的重托，要当面对刘病已进行测试。
「代朕观礼」，这件「观」字，不只是观察，还有关心，关爱的意思。
聪明绝顶的桑弘羊不会傻到只会前来观赏一次祭祖仪式，他要做的是武帝背后的嘱托。
这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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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已小友，老夫想问若干个问题，可否？」
桑弘羊捋着山羊胡须，很是期待地看着刘病已。
一旁的张贺顿时愁容满面。他心里最清楚，桑弘羊尽管是御史大夫，可做的却是宰相的事情，他考究的自然是国家大事。而刘病已从小就傻呆愚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几日的什么答策，张贺向来以为一定是刘病已恰巧从其中的奏章里抄写的，而非他想出来的。
刘病已并不管张贺的挤眉弄眼，泰然自若地答道：「请桑大人赐题目！」
张贺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好！我出题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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