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 第 17 章
腊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来。
祝雨山卧床了几日，总算是有力气迈出房门了。
石喧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趁着阳光好，便倚着墙坐在廊檐下，看石喧挽着袖子晾衣裳。
她当即进了厨房，不多会儿就提了个小火炉出来，放在祝雨山的脚边。
「我不冷。」祝雨山咳得太多，嗓音早就彻底沙哑。
石喧摸摸他的手，是热的，但还是没有挪开火炉。
「有礼了点了吗？」她问。
祝雨山浅浅一笑，点头。
石喧：「会越来越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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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顿了一下，继续点头。
石喧：「越来越好，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自从他生病，类似的问题她问过众多遍，祝雨山每次都说不会，如今却沉默了。
虽然今天精神好了些，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会变成这样，跟那个脏东西脱不了干系，若是能找到她，或许能够破局。
但问题是，自那天夜间之后，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门都出不了，又怎样找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日清晨，他险些没有睁开眸子。
祝雨山的沉默衬得院子里愈发安静，石喧也是随口一问，没听到回答就提起了别的事：「我要上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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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做什么？」
石喧：「摘皂角。」
祝雨山不解：「家里不是还有众多？」
「那些坏掉了，不好用。」石喧一本正经地解释。
祝雨山看了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裳，最前面的那件是石喧的袄子，她昨晚洗了一次，今天又洗一次，但还是可以看出袖口的污痕。
他收回视线，温声叮嘱：「早点回到。」
石喧答应一声，出门了。
她并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先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圈，确定那只消失的魔族不在附近后，才往山上去。
冬至自从腊月十三那日动身离开家，就一直躲在山里吃吃睡睡。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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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不例外。
他刚吃完一堆干草，正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就遇见了刚到山上的石头。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祝雨山怎样样了？」他挥着兔爪寒暄。
石喧：「好一点了。」
「真的？」冬至惊喜，「村子里的混沌之气散了？」
石喧：「没有，越来越重了。」
冬至不解：「都越来越重了，他怎样会会好起来？」
石喧一顿，觉着有道理。
「可怜的祝雨山，为了不让愚蠢的妻子担心，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冬至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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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转身就走。
冬至：「干啥去？」
石喧：「回去照顾夫君。」
冬至：「……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唠唠啊？」
石喧没理他。
冬至又追了几步：「你上山干嘛来了？」
「摘皂角。」
冬至有事干了，立起身体伸了伸懒腰，找皂角去了。
下山的途中，石喧想起祝雨山疲倦的眉眼，决定不管有钱没财物，先把祝雨山带走一段时间再说，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混沌之气里了。
所以她得想个理由说服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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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是一颗睿智的石头，但在编理由想借口这方面，确实稍稍有些不足。
石喧一边走同时思考，没等想出合适的理由，人早就到了村头。
这段时间向来冷清的村头，此刻蓦然聚了好若干个人，石喧一眼看去，全是她平日的聊天搭子。
虽然想加入他们，但一念及夫君，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早就去祝先生家了？」
石喧停步。
「是呀，他们一来就说要去村尾的人家，咱们村尾就祝先生一家，村长直接就带着他们过去了。」
石喧出现在李婶后方：「谁去我家了？」
李婶吓一跳，病怏怏地拍着心口道：「祝家娘子，你何时候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和石喧打招呼的开场白了，石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会装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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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装没听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谁去我家了？」她又问一遍。
李婶咳嗽几声，拉着她往村里走，这让石喧想起娄楷刚来的时候。
这次会是谁呢？
石喧刚要开始思考，李婶就给了答案：「是清气宗的神仙们！他们清楚咱们村的人都生病了，特意来救咱们了！」
清气宗。
石喧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她在天上嵌着时，也见证了各大修仙门派的兴起和衰落，对于那些历经多年的大宗门还算了解，至于这件清气宗……
没印象，应该是小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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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竹泉村目前的混沌之气而言，小仙门也够用了。
「为什么要先去我家？」石喧又问。
李婶面色憔悴：「我也不懂，仿佛是他们拿的何宝贝，测出你家是村里最严重的地方，故而就先去了。」
凡人修者尽管察觉不到混沌之气，但总有各种探测的办法，石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喧回到家时，那些仙门之人也是刚到。
她出去时特意关上的院门，此刻大旷野敞开着，院里除了村长和祝雨山，还有六七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这些男子基本穿着一样的白色锦袍，头上扎着一样的白色发带，唯有一人身着浅蓝衣袍，不论是容貌还是装扮，都过于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但不引石头注目，由于石头一进门，就只顾着看另一个人去了。
那人也是白衣男子中的一员，相比其他同伴，他皮肤要黑若干，五官也平庸，手上还戴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手套。
模样实在一般，要不是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只怕跟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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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喧第一眼就瞧见了他，还想走近些细看。
「咳……」
石喧一顿，马上走向祝雨山，李婶虽然爱看热闹，但一瞧见这么多人，心里有些犯怵，便悄悄走了。
石喧独自一人来到祝雨山面前：「夫君，你没有好一点。」
话说得没头没脑，祝雨山却知道，她在控诉自己撒谎。
「我没事。」他扬起唇角，向她介绍蓝衣男子，「这位是清气宗的风仰仙长。」
「祝夫人。」蓝衣男子颔首。
石喧没理蓝衣男子，视线又一次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冬至狗洞钻到一半，就瞧见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不是，他们仨互相看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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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不减，只是眼神突然变淡，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瞄祝雨山一眼。
还有石头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不成相比俊美的祝雨山，她更喜欢灰扑扑的……
冬至想起她买的布料，以及世上大部分石头的颜色，觉得合理。
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考虑到院中那些人很像仙门弟子，冬至没有纠结，就直接溜走了。
他跑掉的刹那，风仰看了狗洞一眼，不多时又收回视线。
「祝夫人，」风仰又唤了石喧一声，直到石喧看过来才继续道，「我等是清气宗弟子，此番下山试炼，路过贵村时所带罗盘蓦然检测到魔气作祟，所以过来看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哦。」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同石喧解释：「风仰仙长说，我的病是受了魔气侵扰所致，他能够为我输入若干灵力，修复受损的心脉。」
看到她的反应，风仰大概恍然大悟了她的情况，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祝雨山：「祝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这些凡人，称混沌之气为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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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静了一瞬，解释：「你得的是风寒。」
其他人的病才是受了侵扰所致。
然而也无所谓了，夫君体内肯定也有混沌之气，清一清也好，病能好得快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开始吧。」她说。
祝雨山：「你要不要先回房？」
石喧轻摇了摇头。
祝雨山笑笑，抬头转头看向风仰：「有劳各位仙长了。」
「祝先生客气，除魔卫道护佑百姓，乃是清气宗弟子职责所在。」风仰说罢，迟疑地看向石喧，「夫人真的不用回避吗？」
驱散魔气需要摆阵，动静太大，他怕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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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不用。」
石喧：「不要。」
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风仰便没有再问，召集后方若干个弟子开始摆阵。
风仰身处阵眼，捏着指诀虚空画符，空气中不多时出现如游龙般的光痕，被他轻缓地一推，便推进了祝雨山的身体。
仙门弟子齐刷刷捏诀念咒，衣角无风翻飞，自带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潇洒脱尘。
石喧又一次看向彼其貌不扬的弟子，发现他在看祝雨山。
夫君貌美，他喜欢看也正常。
这么想着，石喧也去看祝雨山，结果一和他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她神情一顿，当即要阻止风仰等人，但还是晚了一步，院中突然暴涌浓郁的混沌之气。
村长是最先昏死过去的，仙门弟子的人阵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祝雨山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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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及时接住他，下一瞬便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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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警戒！」风仰神色严肃道。
刚才还倒在地面上的仙门弟子们纷纷起身，凭空抽出长剑护佑小院。
只一瞬间，众人便确定院中正常如初，仿佛刚才可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掀翻的魔气从未出现过。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风仰率先冲到村长面前，确定他只是背震晕了之后，给他输了若干灵力，又赶紧来救祝雨山。
结果刚跑过来，就瞧见石喧的手……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窘迫：「祝、祝夫人，我可以看一下祝先生吗？」
她抽出手，除了还扶抱着祝雨山，并未做其他过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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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没理他，确定夫君的心脏还在跳后，放心了。
风仰默默松了口气，伸手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后，尝试着给他输入一丝灵力。
祝雨山的脸庞上突然浮现痛苦之色。
「……大概是他身体太差，无法承受灵力游走，」风仰眉头紧皱，回头转头看向众师弟，「我的灵药瓶在谁那儿？」
混沌之气爆发一次后，便恢复成了正常浓度。众人早就调好了内息，闻声纷纷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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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师兄的话，没在我这儿。」
「我也没有。」
「也不、不在我此处。」
每个人给出的都是否定答案，风仰为难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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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不能用，药也找不到了，简直叫人束手无策。
「大师兄，刚才袭击咱们的魔物肯定还在附近，若是这位祝先生暂无大碍，为了村民安危，咱们还是先去抓魔物吧。」
石喧看向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
面对眼下的境况，风仰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见祝雨山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他纠结一下后对石喧说：「祝夫人，我先将祝先生送进屋里吧，待我们抓到魔物，再想办法为祝先生医治。」
石喧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风仰安抚地笑笑，正欲再劝说两句，石喧蓦然抱着祝雨山回屋了。
她……抱着……祝雨山……力气这么大吗？
瞧见这一幕的众人，都有些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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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没有理会他们，把夫君放到床上后，仔细为他盖好了被子。
祝雨山眉头轻蹙，好像连昏迷都不安稳。
石喧想起刚才院中爆发的混沌之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那么重的混沌之气，蓦然出现又蓦然消失，却没有魔族现身……为什么？
「水……」
石喧回神，将耳朵凑到祝雨山唇边：「什么？」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石喧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要水喝，才慢吞吞往外走。
生病的凡人需要喝热水，她一走出寝屋，就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何。
那些人都走了，不大的小院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石头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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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黑色中夹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从地面上捡起来。
几乎是指尖碰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但仿佛不是她的石头。
石喧歪了歪头，正要详细看，一道身影突然闪过，抢走了石头。
是彼长得不好看、她却很想看的仙门弟子。
两人对上视线，仙门弟子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手上戴着粗糙的手套：「这是我的东西。」
石喧：「哦。」
仙门弟子皱了一下眉，正欲再说些什么，蓦然注意到她毫发无伤的两手。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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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他又看了石喧一眼，转身跑了。
石喧忍不住跟上他，一直跟到了院门口，他的身影都消失了，她还是忍不住看。
过去几年里，这是祝雨山才有的待遇。
石喧在门外站了好久，才略显失落地扭身。
廊檐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的祝雨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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