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 第 16 章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妻子，祝雨山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估算着石喧已经睡了，才穿好外衣，强忍着咳嗽下床。
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家事都是石喧在做，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他瞧见院子里还积着雪。
月明星稀，空气干冷干冷的。
院中的积雪被冻了一段时间后，早就变成了坚硬的冰，薄薄地覆在地面上，踩上去很容易摔跤。
祝雨山扫了几下，发现扫不动后就换了铁锹，一点一点地清理。
他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原本合身的外衣如今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背影单薄得如同鬼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剩下微弱的铲冰声。
祝雨山动作很慢，每清理一点就要直起腰休息不一会，等急喘的呼吸变得平顺再继续。
清理完全部积雪，早就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又开始整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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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亮。
灶台上蒙了一层油灰，地面也有些脏，案板上放着没吃完的剩饭，洗得不太干净的碗筷摆得到处都是，唯有墙角处的白菜码得十分整齐。
祝雨山重新清理了灶台和地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将所有碗筷收到盆里重洗。
他没用热水，手指不多时被冻得通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垂着眼认真地洗。
最后一只碗洗完，他擦了擦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时，面前突然一阵发黑。
祝雨山下意识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掩唇低咳，等缓过劲时，掌心里已经多出一点血丝。
「还没死啊？没想到你都成凡人了，命还是这么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颇为遗憾的女声响起，祝雨山眼神暗了暗，抬眸转头看向正前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眉头一挑，刚要说话，祝雨山的视线便越过了她，旁若无人地朝堂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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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个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正幸灾乐祸地注视着他。
女子慢悠悠地跟上：「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当是活不了几天了，挺好的，赶紧死吧，老娘像条狗一样帮你守了二十多年魔域，也该放假了。」
祝雨山充耳不闻，进了堂屋后开始扫地。
女子本来还有话要说，一瞧见他拿扫帚，顿时何都忘了，脸庞上的表情如同见鬼。
祝雨山开始扫地，扫到她脚下时，她赶紧躲了躲。
「不是……」女子总算是回过神来，「不是……你投胎成凡人之后这么贤惠吗？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做家事？你在人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等等！
本性这东西，是不管轮回几世都难以更改的东西，若是他当凡人能够当得这么勤快，那为何当初在魔宫时，宁愿天天发呆也不处理公务？
当牛做马几千年的女子越想越气，要不是有血誓在身，没办法直接杀他，她真想一巴掌给他拍回魔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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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杀意，低着头继续干活。
女子眯起眼眸，蓦然凑近他的脸，呵气如兰：「尽管我施了隐身术，但你当能看见我吧？」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祝雨山倏然抬眸，眼底一片漠然。
明知他现在只是凡人，但女子还是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瞬，祝雨山的神情如冬雪初融，挂上了浅淡的笑：「你怎样起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同她说的。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石喧穿着单薄的里衣，寂静地站在房门外，一双眼睛正看向……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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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不确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石喧眨了眨眸子，视线并没有随着她移动。
女子啧了一声，暗自思忖自己肯定是被某个狗东西吓到了，才会有一瞬间以为，这个凡人女子能瞧见她。
石喧的确没瞧见她，但清楚堂屋里有一个高阶魔族。
她可是施了隐身术的，怎么可能被一人普通凡人瞧见。
事实上，她就是感知到突然加重的混沌之气，才会醒来的。
石喧专注于感应魔族所在的位置，连夫君都无视了，看起来像在梦游。
祝雨山搁下扫帚，来到她面前：「睡不着了？」
石喧回神，抬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眸子，如大梦初醒：「夫君。」
祝雨山笑笑，还没开口说话，女子已经像鬼一样出现在两人旁边。
「你叫他啥？夫君？他娶妻了？不会还有孩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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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蹦出一连串的问题，石喧一个字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混沌之气的靠近。
彼魔族肯定就在旁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断对方的脖子。
大概杀了对方，竹泉村的混沌之气就散了，夫君的病也能好起来了。
想掐。
可是夫君还在此处，凡人本来就胆小、脆弱、不堪一击，夫君还生着病，她若是动手的话，把他吓死了怎样办。
可若是不掐，这么难得的机会……
石喧陷入沉思。
女子终究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嘲讽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是不近女色吗？怎么成了凡人之后还娶亲了？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也不知道等他死后神魂归位，知道自己在人间不仅成过亲，还拖着重病的身体任劳任怨，会是何反应。
一念及他有可能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就有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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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面色不改，只是帮石喧紧了紧衣领：「走吧，我送你回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石喧的思绪被打断，下一瞬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啊……」
「怎样？」祝雨山耐心地问。
石喧安静片刻，道：「还是我送你吧。」
魔族还在，她不能先回房，留夫君一人在此处。
「我送你。」祝雨山重复一遍。
「你俩两口子，不睡一屋啊？」女子的脸又凑近些。
混沌之气更浓郁了，石喧迫不及待，只想尽快把夫君送回房间。
祝雨山突然掩唇咳嗽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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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一顿：「咳嗽了。」
「嗯，咳嗽了，」祝雨山注视着她的眼睛，「把你送回屋，我就去睡觉。」
石喧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色，陷入为难。
女子看看这个又看看彼，忍不住道：「这么依依不舍，干脆睡一起呗，送来送去的有何意思。」
「听话，我送你。」祝雨山又开始咳了。
夫君都生病了，再犟的石头也是要妥协的。
石喧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跟祝雨山道了声晚安后，家中的混沌之气蓦然稀释。
彼魔族，走了。
她有点可惜，但也清楚早就错过时机，干脆关上门睡觉去了。
快睡着时，她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夫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堂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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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独自在门外站了不一会，确定石喧不会再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脏东西。」
祝雨山声音泛冷，眼底是一片厌恶。
他从小就会辨认这些脏东西，哪怕它们善于伪装成万事万物，可身上散发的波动却骗不了他。
比如蓦然消失的女子，还有家里那只兔子。
他不想做别人眼中的疯子，故而这些年向来对这些脏东西视而不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总有一些脏东西想挑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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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刚才彼女子并非生平头一回见，腊八那日天降大雪，他在归家的途中遇见了她。
她好像一直在等他，看到他之后打了个响指，说些找了他好久、现在魔域群龙无首、赶紧死回魔宫之类的蠢话。
当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病到现在。
祝雨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光洁的指腹多了一道口子，此刻还沁着血珠。
是他刚才划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刚才本来要用的，没想到石喧来了。
脏东西已走，只能等下次了。
喉咙又一次泛起痒意，祝雨山压抑地咳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缓了不一会才找来抹布，将堂屋里的桌椅擦一遍。
翌日一早，石喧瞧见一人干净整洁的家，而祝雨山的病情蓦然加重，直接起不来床了。
竹泉村的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村民病倒了一大半，平日里总是热闹的村头，也一点一点地变得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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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座村子都会倾覆。
冬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石喧每天都会趁夫君睡着的时候，去村子里四处游逛，试图找出那天晚上的魔族。
但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应到过十分浓郁的混沌之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竹泉村往年这件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但今年因为都病着，一天到晚连出门的人都少。
村子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石喧也很久没有挎着兜兜出去玩了，盯着祝雨山喝完药后，就搀扶着他躺下。
祝雨山呼吸微弱，一双长眸静静看着她。
大概是由于真的难受，他这几天很少笑，清瘦的脸颊和过于锋利的双眼，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气质。
石喧帮他盖好被子：「夫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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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你也去睡吧。」
石喧答应一声。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一次掉入尸山血海的梦里。
这一次的梦更加清晰，梦中的他一袭玄色描金长袍，踩着鲜血铺就的地面出现在殿堂之中，神色懒倦地靠坐在王座上，目光投向的方向，是闪着蓝白电流的云幕。
云幕之中，各色的烟雾横生，但他的视线可以清楚地传过厚厚的云层和烟雾，穿过仿佛地壳一般的浑浊，看到一小块巴掌大的穹顶。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脱离病重的躯壳。
睡梦中的祝雨山神色冷肃，隐约感觉心口闷得厉害，呼吸也一点一点地困难。
就在快要窒息时，他倏然睁开眸子。
石喧没有走，靠坐在床边睡得很沉，一只手伸进他的衣裳，按在他的心脏上。
祝雨山想起刚才的梦，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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