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第 12 章
在不算富裕的乡下人家,猪下水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石喧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碗,正准备淋上黄酒,就发现祝雨山还在厨房外站着。
「饿了?」她困惑地问。
祝雨山扬了扬唇:「没有。」
石喧放心了,继续慢悠悠地做饭。
祝雨山又站了一会儿,才扭身回屋。
娄楷不肯起床,晚饭还是小两口一起吃,吃完之后祝雨山负责收拾,石喧独自回了寝房。
豆大的烛光亮起,照得屋内影儿晃悠。
石喧挽起袖子,正准备把床铺一铺,经过梳妆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默默扭头,转头看向自己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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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好像变了个模样,原本断掉的齿也长了出来,此刻寂静地倚在夫君的笔架上。
石喧取过梳子,对着烛光认真地看,连祝雨山进来了都不清楚。
「要喝水吗?」他问。
石喧抬头,答非所问:「家里进贼了。」
「嗯?」
祝雨山笑了:「那这个贼还挺笨,净做赔本买卖。」
石喧举起新梳子:「偷了我的旧梳子,落下一人新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到他唇角的笑,石喧颇为满意。
果不其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就当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开一些合适的玩笑,来促进夫妻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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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也不是同房日,但有了昨天的经验,石喧等祝雨山一躺下,就主动窝进他怀里,将手伸进他的里衣。
祝雨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她的手,石喧老实了,默默闭上眸子。
夜渐渐深了,山村的冬夜没有虫鸣,但偶尔会有田鼠野鸡之类的,闹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听着这些若有似无的声响,仿佛回到了没被嵌在天上的时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和千千万万的石头一样。
她舒服地动了动,渐渐陷入沉眠。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黑暗中,响起祝雨山温柔的问询。
嗯?
石喧突然清醒。
听着她慢了一拍的呼吸声,祝雨山耐心等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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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还是没有说话,由于她的脑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迅捷转动。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说完,后面她还说了古神补天的事,如果夫君听到了这句,那后面的也肯定听到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可怎样办。
她当时说那些,也是为了反驳娄楷,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遂匆匆结束话题。
没成想夫君也听到了。
万一夫君将来认识一两个知晓此事的修者,会不会疑惑她一人‘凡人’为何知晓这些?会不会疑心她的身份?
虽说这是万年之前的事,但这么多年经过口口相传,还是有少部分人知晓的,且大多数都是修者。
石头陷入苦恼之中。
「睡着了?」祝雨山温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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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没有。」
祝雨山自然知道她没有,只是在她不同寻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石喧的双肩,指腹的温度将单薄的衣料都揉热了。
石喧沉默好半天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她刚说完,祝雨山就开口了:「冬至?」
石喧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找完借口后,也在担心夫君会追问这个朋友是谁。
没想到夫君不仅不追问,还帮她想好了答案。
石喧立刻承认:「是。」
兔窝里,已经睡着的兔子蓦然打了个喷嚏。
在石喧点头后,祝雨山又寂静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又是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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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后脑勺发凉,哆哆嗦躲进干草里。
「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忆中,你很重视这位朋友。」祝雨山的声线仍然含着笑。
石喧想到自己在后山开垦出来的那块地,若是没有冬至,只怕到此日仍颗粒无收。
她:「嗯。」
祝雨山又笑了一声。
夫君今晚仿佛很爱笑,心情这么好吗?石喧不解,但觉着挺好。
心情好,才能活得更久,和她白头偕老。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位朋友,改日能够让我们见上一面吗?」祝雨山说。
石喧马上拒绝:「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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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修为太低,变成人形还是红眼睛兔耳朵,会吓到夫君。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当然,真话是不能说的,也会吓到夫君。
「他……很忙。」石喧找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祝雨山果不其然没有反驳。
石喧等了一会儿,越等越困。
快要睡着时,又隐约听到祝雨山说:「总有不忙的时候。」
「困……」
「睡吧。」
又一次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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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松了口气,完全忘了问他,既然何都听到了,为何在厨房时还要问娄楷都与她聊了什么。
一夜好眠……
嗯,石头单方面一夜好眠。
天光大亮时,她还在睡。
邻居家的鸡叫了第三遍,一夜没睡的祝雨山起床了,见石喧睡得正熟,便没有叫醒她。
石喧起床时,祝雨山早就去了学堂,家里出奇的安静。
她简单洗漱一番,抱着这两日换下的衣裳进入院子,兔子恰好从外面跑回到了。
石喧:「你去哪……」
兔子:「你打算怎样办?」
声音交叠,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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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先主动交代:「昨晚不知道怎样回事,后脑勺嗖嗖冒凉风,就出去溜达了。」
「哦。」
石喧把衣裳丢进盆里,拎来两桶水准备开洗。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兔子提醒。
石喧:「何问题?」
「还能何问题,」兔子跳到她面前,「昨晚娄楷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石喧:「没忘。」
「那祝雨山有没有跟你解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石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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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解释,说明娄楷说的都是真的!」兔子突然兴奋,「我就清楚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我每次瞧见他都会觉着畏惧!」
石喧:「哦。」
找到皂角,丢进盆里。
兔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石喧不解地看向他。
兔子嘴角抽了抽,默默和她对视。
片刻之后,石喧收回视线:「娄楷对他不好。」
「……啥?」
「前事不提,他和娄楷相处多年,娄楷若对他好,他不会如此决绝。」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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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吃了众多苦,我要对他更好。」
对他更好,让他离不开她,心甘情愿陪她一生。
面对她这般说法,兔子无言以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过石头的脑子不同寻常,但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兔子沉默好久,变成人形同她说起另一件事:「柴三死了。」
洗衣暂停,石喧擦擦手,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我昨晚闲着没事,就跑得远了点,结果正好跑到他家附近,才清楚他前段时间就死了。」
咔嚓咔嚓。
「据说是夜间翻身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昏迷了一夜直接冻死了……这么一个恶人,落得一人这样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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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
「听说他这段时间不准柴文去读书,也不许柴家娘子出门,一家三口坐吃山空,眼看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他这一死,柴家娘俩总算不用被他拖累了……」
冬至话没说完,蓦然和石喧对上视线。
石喧: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你嗑归嗑,好歹跟我聊两句啊。」冬至无语。
石喧觉着有道理,接话:「继续。」
「继什么续,不继续了!」冬至气得耳朵直抖,变回兔子蹲在搓衣板上,「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石喧没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话了,就收起瓜子,把搓衣板从他脚下抽出来,开始洗衣服。
兔子本来还想晾她一下,结果人家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受影响。
可见不要跟石头搞冷战,根本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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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一脸挫败,正准备跳回兔窝补觉,就听到石喧蓦然开口:「他半身瘫痪,为何会摔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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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兔子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不是意外?」
石喧将水倒进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搓洗:「不清楚,但他今日的果,皆是因为从前种下的因。」
兔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两只前爪默默搭上盆子。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你昨天说的因果论,其实我偷听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天道即因果的说法,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些古神跟你说的?」
怎样都来问她是从哪听的,夫君问,兔子也问。
石喧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瞧见的。」
「……在哪瞧见的?预言石上?」冬至知道她有一个本命法器,名叫预言石,这次下凡也带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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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不是。」
「那是在哪?」
石喧:「在万事万物上。」
虽然她只是一颗石头,但俯瞰人间这么多年,自然会有若干心得。
一片云游过,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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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怔怔看着她,隐约悟到点什么,又仿佛没有。
正当他试图抓住这种感觉时,娄楷蓦然推开门出来,倨傲地使唤石喧:「今日天晴,将我的被子抱出来晒晒。」
石喧搁下没洗完的衣裳,准备去。
兔子仗着娄楷听不懂自己说话,直接问:「你真要去啊?你打算让他使唤你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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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长辈。」隐忍的石头如是道。
兔子气笑了:「你刚才还说他对你夫君不好呢。」
「夫君愿意留下他,说明已经释然,我要夫唱妇随。」
石头的逻辑严丝合缝。
兔子又一次无话可说。
娄楷听不到兔子说话,却能听到石喧的话,以为她在用一种蠢人专属的方式向自己服软,顿时神情倨傲。
「快点。」他催促道。
石喧果不其然快了一点。
兔子看得来气,但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娄楷试图踢它一脚,结果一脚踢空,反而扯到了腰伤和肩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闹笑话的功夫,石喧已经进了他的屋子又出来了,只是两手空空,没有抱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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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撑着腰正要训人,就看到她直冲冲去了厨房。
早上她起晚了,夫君早就离开,她就没有做早饭,这是她今日生平头一回进厨房。
片刻之后,她又回到了,问娄楷:「你把我猪下水吃了?」
兔子闻言,马上往敞开着门的屋里瞅一眼。
空荡的寝房里,寒酸的地铺旁边,一人大碗杵在地面上,碗里是吃剩的一点大肠和猪肝。
面对石喧的疑问,娄楷打了个嗝,得意道:「你不给我做早饭,我还不能自己做了?」
石喧不语,只是看着他。
娄楷笑得更加放肆:「别说,这猪下水卤一卤,倒是风味十足,我……」
话没说完,石喧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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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楷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兔耳朵红眼睛少年咽了下口水,默默走到石喧面前:「就……就杀了?」
石喧:「嗯。」
冬至:「你你你不是说他是长辈,你要夫唱妇随吗?」
石喧看向他:「他吃了我的猪下水。」
冬至:「……」
石喧:「那是我给夫君补身体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算了,你高兴就好,」冬至搓了搓脸,「现在该怎样办?尸体要怎样处理?」
石喧转头看向死掉的娄楷:「不能藏床底下,夫君觉着臭。」
「说得好像你藏过……」冬至戛然而止,见鬼一样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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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神色淡定:「我先把衣服洗完,再处理他。」
「……我觉着你还是先处理他吧,」冬至感到窒息,「你夫君好像回来了。」
石喧一顿,身后院门被缓慢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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