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第 11 章
娄楷伤了肩膀，躺在屋里不肯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孝顺，石喧直接把午饭送到了他面前。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此处没有桌子。」
注视着摆在地铺旁边的大碗，娄楷虚弱又生气：「……你喂狗呢？」
意思是只能放在地面上。
娄楷深吸一口气，想说此处何止是没有桌子，还没有椅子柜子床呢！
但一对上石喧的眸子，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咬了咬牙还是勉强坐了起来，盯着碗里的东西开始观察。
肉眼可见的，有小米绿豆肉片野菜，虽然肉片肥了点，绿豆也仿佛没煮太熟，但整体注视着还行。
至少与昨日的晚饭相比，不论是颜色还是食材，都要正常许多。
娄楷踌躇不一会，颤巍巍地取过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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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甜的？
这碗肥猪肉小米绿豆野菜粥，竟然是甜的？
娄楷又要作呕，石喧眼疾手快，把碗端走了。
娄楷干呕两声，缓过劲来，泪眼婆娑地注视着她：「你……你……」
「你不能吐碗里。」石喧说。
娄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石喧想了想，又道：「也不能吐地面上。」
娄楷眼前黑了黑，往地铺上一倒不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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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等了一会儿，问：「还吃吗？」
娄楷闭上眸子，假装没听到。
石喧懂了，端着碗走了出去。
院子里兔子蹲在小桌上，捧着一根胡萝卜嚼嚼嚼，看到她出来了，问：「怎样又端出来了？」
「他不吃。」石喧说。
兔子啧了一声：「意料之中。」
石喧没说话，端着碗默默到他旁边坐下，盯着院里干净的地面放空。
兔子啃完一根胡萝卜，石头还在发呆。
娄楷已经叫了三遍‘那个谁’了，石喧仍然不为所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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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只能开口提醒：「他叫你。」
石喧扭头，看向他。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兔子：「屋里那人叫你呢。」
话音刚落，娄楷又叫一声‘彼谁’。
石喧：「我叫石喧。」
兔子：「……所以呢？」
她都在人间待这么久了，总不会以为只有叫她的名字，才算是叫她吧？
石喧：「他是一人无礼的长辈。」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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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大悟了，纯粹是不想搭理那人。
冬至来这个家两年了，还是生平头一回瞧见石喧这么不想理一人人，正要说把娄楷赶出去算了，就瞧见她站了起来。
「干啥去？」
石喧：「去看看他。」
「都这么烦他了，还要去看他啊？」兔子不解。
石喧默默看向紧闭的屋门：「在面对婆家长辈刁难时，只有学会隐忍，才不会让夫君为难、影响夫妻情分。」
「……祝雨山今早走的时候，好像交代过你不用把他当回事。」兔子提醒。
石喧：「夫君能够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做。」
身为一颗隐忍的石头，要左右逢源，维系家中安宁。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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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石头总有她的道理。
石喧独自一人进了寝屋，结果娄楷叫她过来，只是让她开一下窗户，开完之后就让她出去了。
没过多久，又叫她进去关窗。
窗子关上一会儿，又叫她送茶，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更不准加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故意找茬，」兔子搞不懂，「你就不生气吗？」
石喧觉着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想去村头蹲着。
往常这件时候，村头最热闹了，她能够听着其他人说话，嗑点瓜子。
「彼谁！再给我拿一床被子，我冷！」
但此日显然是不行了。
石喧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兜兜，去给他拿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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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下午，石喧波澜不惊，倒是娄楷累得够呛，比早上时脸色更差。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娄楷使唤石喧给他点灯。
石喧尽管觉得这个时候点灯有点早，但他既然提了，她也就照做了。
老旧却干净的灯盏摆在地面上，莹莹烛火亮起，照得石喧半张脸都是清透的。
还不到晚饭时间，但因为娄楷吵嚷着饿了，石喧点完灯后，就把半晌午他没吃的那碗粥端了过来。
「你甚至……没有给我热一下。」娄楷呼吸急促。
石喧：「我一刻钟后做饭。」
娄楷跟她相处一天，早就勉强能听懂她没头没脑的话了：「必须等到一刻钟后，才能给我热？」
石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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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柴火有限，要省着点用。
娄楷很想把漂着猪油花的饭扔地上，但肚子咕噜叫了大半天，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冷饭往嘴里送。
一口，两口……
第三口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啪的一声把碗拍在地上。
「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娄楷彻底崩溃。
孝顺的石头顿了顿：「我没有……」
「你没有何没有，少给我装蒜！」
娄楷呼哧大喘气，眼含泪花死死盯着她，
「你是不是觉着，这么做是为祝雨山伸张正义啊？自作聪明的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财物的蠢货！你被他骗了！科考那日，我根本没有把他锁在家里，是他为了栽赃我，故意没去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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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蹲在门外偷听的兔子，在听到这段话后震惊地睁大了红眼睛，还没等消化完这个讯息，突然兜头一片阴影落下。
他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祝雨山不知何时早就回来了，此刻正垂着眼站在他后方。
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向透着些许笑意的双眸，现在却黑沉沉一片。
兔子被他的神情吓到，赶紧跳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娄楷不清楚祝雨山已经回到，在说出当年的真相后，瞧见石喧困惑的表情后，咬着牙冷笑一声。
「你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吗？你了解你的夫婿吗？他就是个怪物，一人睚眦必报的怪物！就因为他当年行乞时，我将赠予他的财物袋收了回去，他便在我身边蛰伏多年，最后宁可赌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毁了我！」
娄楷至今都记忆中，祝雨山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的小乞丐时，他有多震惊。
那时的小乞丐，最多八九岁，病倒在自己家门口后，引来不少人围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对这种事最为厌烦，但身为教书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是要做出一派慈祥的模样，将怀里的财物袋给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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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待人一散尽，他便要夺回自己的钱袋。
小乞丐抓着财物袋死死不肯撒手，他一时急恼，抓起旁边的干树枝条将人抽了一顿，直到鲜血淋漓才停下。
「先生，您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的话吗？」十七岁的祝雨山站在他面前，唇角仍然挂着笑，却活脱脱像一个凶魔，「您说即便我将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我，因为您是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好人，而我只是一人沦落街头的小乞丐。」
当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早已印象模糊，可祝雨山显然还记得。
不仅记忆中，还煞费苦心地拜到他的门下，平日里伏低做小殷勤侍奉，将他那一套行事作风学个彻底，还要青出于蓝，成了远近闻名的温良纯善之人。
而后以牙还牙。
「他书读得好，平日又表现得对我唯命是从，没人相信他会为了报复，就故意不去考试。」
「我曾经……也何其体面尊贵，自从被他污蔑，我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学堂关了，妻儿走了，这一切都怪祝雨山！」
娄楷双眼通红，兴奋得双肩颤动。
「他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再摆脱我！你与其在我这儿白费功夫，不如趁年轻赶紧改嫁，否则万一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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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字字含恨，祝雨山始终面色平静，只有听到‘改嫁’二字时，眼底才有一丝波动。
娄楷说到最后一句时过于兴奋，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半天没说话。
石喧：「我该做饭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
石喧：「你的饭，可以热了。」
娄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娄楷从内到外，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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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早就清楚了祝雨山的真面目，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还有心情做饭？」
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石喧决定做饭之前，先为他答疑：「天幕以下，规律万千，谓天道。天道又名因果，凡身在其中，皆逃不脱。」
「啥……」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比如天地万物以天地灵气养神，为因；天幕破时，神便以身补天，为果，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到底在说啥？」
石喧难得讲一讲大道理，无奈眼前的凡人没什么慧根，始终报以迷茫的神色。
她想了想，简单概括：「你活该。」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石喧马上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祝雨山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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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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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扫了屋内一眼，娄楷马上别过脸去。
祝雨山收回视线，看向石喧：「娘子。」
「你今日回来好早，我还没做饭。」石喧急匆匆往厨房走。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祝雨山默默跟上：「不急，缓慢地来。」
「我还没想好要做何。」
夫君提前回到，打乱了她的步骤。
石喧有点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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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那就缓慢地想。」
石喧走到灶台前，果然就开始缓慢地想了。
石喧还在沉思晚饭做何，没等想出个结果，就听到祝雨山突然问：「他都同你说何了？」
天色已暗，厨房里没有点灯，两人隔着一人灶台，有点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嗯？」石喧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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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经听到了统统，祝雨山还是要她自己讲：「先生，都和你说什么了？」
石喧：「他说你诬陷他，还说你是坏人，让我改嫁。」
依然在偷听、只是这次是躲在兔窝偷听的冬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暗自思忖石头就是石头，一点都不清楚变通。
哪怕随便说点何糊弄过去呢，也总比当面拆穿他的真面目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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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怕祝雨山杀人灭口。
哦，祝雨山是个凡人，好像杀不了石头。
但她不是要跟他白头偕老吗？就这样戳破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对她能有何好处。
冬至捂住兔耳朵，不忍再听。
祝雨山却因为石喧毫无保留的答案，生出一点愉悦。
石喧终究想好要做什么了，从柴火堆下面翻出猪下水，小心翼翼地割了一点，又将剩下的详细藏起来。
祝雨山仍站在厨房门口，等她放下刀后才问：「那你呢？在听他说完那些后，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嗯？」石喧转头看向他。
祝雨山：「你现在，想跟我说何？」
石喧认真想了想，道：「我要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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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哪怕是要和她白头偕老的夫君。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好，知道了。」
他转身动身离开。
「我当早点出现。」
祝雨山停下脚步，回头：「何？」
「在你流落街头的时候，我就应该出现，」厨房里，石喧低着头认真切菜，「这样你就不会被他欺负了。」
祝雨山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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