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第 1 章
冬月初三，竹泉村。
若干个村妇聚在路口，同时闲聊，一边收拾此日刚从后山摘的野菜。
石喧混迹其中，不择菜也不说话，捧着瓜子咔嚓咔嚓。
「听说了么，二狗媳妇闹着要和离呢，仿佛是因为二狗比原先胖了点，笑起来不像她表哥了。」
咔嚓咔嚓。
「刘员外自从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他那个养女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刘员外心疼坏了。」
咔嚓咔嚓咔嚓。
「隔壁村的张寡妇，一年前在山里捡了个男人，俩人都要成亲了，那男的突然消失了，向来到最近才露面，现在还在张寡妇家门口跪着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夕阳西下，路口的人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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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拍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周遭，下一瞬和翠花对上了视线。
她立刻压低声线：「怎么样了？」
翠花声音比她还低：「别提了，没用。」
李婶惊奇：「没用？！」
「是啊，没用，」翠花叹气，「我家那口子吃完，还是跟面条一样。」
李婶陷入沉思：「这就怪了，我那偏方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谁用都说好。」
「何偏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壮……」
刚说一个字，李婶突然察觉不对，和翠花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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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蹲在一堆石头里，迎上两人的视线，追问：「壮什么？」
李婶：「……」
翠花：「……」
一只乌鸦飞过，嘎嘎怪叫两声。
李婶轻咳：「祝家娘子，你还没走呢？」
石喧：「没有。」
「……好半天没听到嗑瓜子的声线，还以为你早就回家了呢。」翠花干笑。
石喧拍打扁扁的兜兜，说：「瓜子吃完了。」
李婶赶紧转移话题：「哟，这是祝先生给你缝的小兜儿吧，真好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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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祝先生还会针线活呢？快给我瞧瞧。」
石喧闻言，取下兜兜递给她。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兜兜是用粗布缝的，有普通荷包的三倍大，刚好能装一斤瓜子，兜兜两侧缝了一条食指宽的带子，斜挎在身上时，长度刚好垂在腰间。
翠花本来只是随口附和，结果接过兜兜一看，顿时面露惊奇。
「针脚可真密，还是两股线，没念及祝先生不仅书教得好，针线活也这么好。」
李婶含笑道：「祝先生样样都行，模样也俊，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夫婿呢。」
「可说呢，还是祝家娘子有福气。」翠花酸溜溜地把兜兜还给石喧。
石喧把兜兜重新斜挎在肩上，刚要说话，李婶突然惊呼一声。
石喧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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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这个时辰了，祝先生快下学了吧，祝家娘子你是不是该回去做晚饭了？」李婶问。
石喧一看天色，果不其然不早了，遂挎着扁扁的兜兜回家了。
李婶和翠花同时松了一口气。
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石喧回到家，直接进了厨房。
半晌午蒸的馒头还有若干个，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为了让夫君一回到就能吃上热饭，石喧下定决心今晚做蒸菜，和馒头一锅出。
盖上锅盖，石喧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想起自己刚成亲的时候。
想好做何菜后，石喧开始生火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菜也备好了，和馒头一起放进锅里。
记得那时候，她生个火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如今做一整顿饭，也然而用一刻钟的时间。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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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石喧不是人，而是一颗石头。
一颗补天的石头。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个大洞，天外的混沌之气涌入三界，一时死伤无数。
众神为了补天，纷纷以身相祭。
随着破洞越来越小，神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人神牺牲时，料到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将破洞彻底修补，所以在神魂溃散的刹那，将她嵌在了没有完全补好的破洞上。
她就这样成了补天的最后一环，嵌在天幕上一年又一年，渐渐生出灵智，变成了一颗聪明的石头。
修补天幕守护苍生这事儿，听起来挺复杂的，但做起来相当简单……只要她老实待着就行。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也做好了一辈子嵌在天幕上的准备。
谁知三年前，她突然在预言石上瞧见了自己的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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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人普通的凡人。
只有和他结为夫妻、相守一生，直到百岁之后死亡将他们分开，情劫才算彻底化解。
若是不这么做，不仅她会有性命之忧，三界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尽管不清楚她的情劫跟三界安危有何关系，但预言石从不出错，故而她将原身石留在天上，神魂化作凡人来到人间。
如今细算，她和祝雨山早就成婚快三年了。
灶台里的火焰哔剥作响，锅盖被热汽顶得微微颤动。
石喧不再往灶台里添柴，站起身正要去掀锅盖，一只伶仃的手便越过她，先一步掀开了锅盖。
厨房里一瞬间白雾弥漫，隐约描绘出挺拔纤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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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去，少年英气的轮廓渐渐清晰。
石喧一抬头，就看到一双红如宝石的眸子，还有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
不是她的夫君，是她养的魔怪兔。
作为一颗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许多年，且熟知人情世故的石头，她深谙夫妻若想和顺百年，就得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当初成亲时，祝雨山特意修了房子，攒了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她就在山上开了块荒地，想着种点菜吃。
结果不清楚出了何问题，菜种撒到地里，长出来的只有杂草，她每天蹲在地头盯着，都没能盯出一根菜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只魔怪兔蓦然撞到她身上，直接撞昏迷了。
她想着种不出菜，逮只兔子给夫君补补身体也是好的。
结果没等她拧断兔子的脑袋，兔子就醒了，还化出人形痛哭流涕，说只要不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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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石喧就把他留下帮自己种地了，由于是冬至那天捡到他的，她还给他取个名字叫冬至。
现在，天色已晚，劳作了一天的兔子冬至也回家了。
石喧：「草……」
「拔完了。」
「水……」
「挑满了。」
「没……」
「没有人看见我，我都是悄悄做的，」冬至一点一点地不耐烦，「每次看见我都是这些问题，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石喧一顿，想不到还能问何，干脆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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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话，冬至反而凑过来：「你也刚到家吧，又听人扯闲篇去了？身为世上最后一位古神，你这喜好真是上不了台面。」
石喧更正：「我是石头，不是神。」
冬至撇撇嘴，兔耳朵也跟着晃。
石喧没再解释，徒手去端锅里的饭菜。
冬至把锅盖放到旁边，好奇地伸着脑袋：「让我看看你此日又炼了何毒……天爷啊，你蒸的那个死面馒头还没吃完啊，真是要命了。」
「馒头哪里不好？」石喧问。
冬至拿了一个，忍着烫颠了两下，往灶台上用力一磕。
馒头砸出个小坑，灶台也裂了几条纹路。
他重新转头看向石喧：「哪里好？」
「夫君说好。」石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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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白了她一眼，指着一道菜问：「这是啥？」
「茄子蒸蛋。」
「原来这盘又黑又黄像剩了三天的屎一样的东西，是茄子蒸蛋啊，」冬至恍然，又指向另一盘东西，「这个又是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清蒸大肠。」石喧回答。
冬至：「大肠……清蒸？」
「嗯，夫君快回到了，这么做比较快，」石喧自有她的道理，「我还加了鱼籽和鱼膘，这样比较鲜。」
冬至：「……」
难怪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又腥又臭的味道。
「要吃吗？」石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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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连忙摆手：「不不不，还是留给祝雨山吧，我等会儿出去吃点草就好。」
竹泉村附近只有山没有河，家里难得吃一次鱼，冬至不想吃，石喧也不劝了，准备全都留给夫君。
只有对夫君好，夫妻关系才能和睦，她才能够顺利度过情劫，保住三界安宁。
石喧将菜端到案板上，开始精心摆盘。
冬至注视着她用筷子在大肠里搅来搅去，胃里一阵翻腾。
「尽管这件问题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他捂着鼻子，离石喧远远的，「你整天做这种东西，祝雨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石喧身为石头，味觉很钝就算了，祝雨山可是个正常的凡人，是能尝出酸甜苦辣咸……腥臭膻骚馊的。
「为何要有意见？」石喧反问，平静的眼眸里多了一分困惑。
冬至无言一瞬，换了个问法：「他有没有提过他来做饭？」
石喧：「刚成亲的时候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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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精神一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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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但我拒绝了。」
冬至：「……为什么？」
石喧：「由于我是一颗贤惠的石头。」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在夫君主动包揽家中大小事后，仍然亲自洗衣做饭，是她最后的坚持。
冬至：「……」
瞧见冬至不理解的表情，石喧端着吃食就往外走：「算了，跟你这种刚学会化形没几年的兔子说不恍然大悟。」
「跟我说不恍然大悟，跟祝雨山就说得恍然大悟了？」冬至阴阳怪气地跟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世道险恶，不少凡人都修了魔道，你那夫君整天吃这种东西都没跟你发脾气，多少沾点不正常，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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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石喧突然停了下来脚步。
冬至险些撞上，一个激灵变成了雪白的瘦兔子。
「……差点又撞晕了，」兔子惊魂未定，也没心情跟石喧开玩笑了，「不跟你玩了，我去山上搂点草吃。」
说完，转身跳走。
石喧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提醒：「今日初三，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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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提醒。」兔子没好气道。
他在这个家待了快两年了，对这两口子的事是相当熟悉。
说他们感情不好吧，这么多年一次架没吵过，说他们感情好吧，连同房时间都是固定的。
每次到了他们同房的日子，他就跑去山里躲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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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八，就这五天，错过就没了，一点夫妻情.趣都没有。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夫妻。」兔子嘟囔着，钻狗洞跳走了。
冬至一走，家里又变得安静了。
石喧把晚饭端到堂屋，又点了两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慢悠悠蹿腾，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虽然祝雨山的学堂办得不错，但因为太好说话，时常会有人拖欠学费，拖着拖着就没影了。
故而他们家的日子并不宽裕，堂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四个凳子，还都是旧旧的。
然而旧归旧，却很干净，因为他每天去学堂前，都会将家里打扫一遍，边边角角都要擦，一点灰尘都不留。
石喧把晚饭摆到桌子上，正思考要不要再去切点葱花做点缀，外头突然响起吱呀轻响。
她循声望去，男人恰好推开柴门进入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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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月光下，男人眉眼清隽温和：「我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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