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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依旧急促，响个不停，门里却没有一点动静。徐老太注视着眼前的积木小塔，神情有些呆滞，晨根和露花的消失一下子让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抽干了她的心力。好一会儿，徐老太才从地毯上慢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向门外大喊：「来啦，来啦！」
听到这声音，奶妈才松了一口气，掌心里旋转的气流也消散去了。门开了，徐老太还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多的皱纹也遮不住她的精气神。她总是这样，用尽生命去掩饰心中的脆弱，但谁都清楚她不是真的坚强。
奶妈上前一把抓住徐老太的手，掌指相触，那一层层老茧摩挲着奶妈的心。「奶奶，你刚才怎么了？怎么那么久不开门？」奶妈看上去有些焦急，但她的目光已经穿过徐老太佝偻的身影，落在屋内。
徐老太老眼昏花，自然发现不了其中端倪，只当是自己把奶妈吓着了，忙道：「没事没事，刚才肚子有些不舒服，昨儿天吃得太油腻了。」奶妈瞧了瞧徐老太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心里自是不信，但也没有揭穿：「呼......那还好，肚子不舒服吃点止泻药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何事了，吓死我了。」
「诶，你奶奶我身体硬朗着呢！话说，你怎么来了？」徐老太反追问道。
奶妈搀扶着徐老太，进了屋，张月在后边慢悠悠地跟上，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在白皑皑的冬雪里撑开绿幕的大树。徐老太招呼两人坐下，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捧着热茶，奶妈冷冰冰的手也多了一丝温度，只是那目光里的冷意消散不开，那份淡淡的妖气还残余在这间屋子，让她有些烦躁。「奶奶，您第二天就要回老家吗？这雪天，你一人人回去多不方便，要不我和呆月陪你？」
张月也帮着附和道：「对啊，奶奶，我和老姐跟着好照顾您。」
徐老太嘴角笨拙地抽了抽，勾起的笑容是僵硬的：「不...不用了，奶奶我没那么老，我一人人能够的，不怕不怕。老家那边是有些族里的事，带外人去不方便，也不合规矩。」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奶妈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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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太瞪了一眼奶妈，轻声嗔道：「诶！别乱说话，老祖宗的规矩，你们懂何。」
奶妈无奈地摊摊手：「好好好，我们不懂......那我们今天过来陪您，可以吧？您可没说今天没空喔。」
徐老太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和奶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张月坐在一旁静静地喝茶，黑白瞳悄悄运转，顺着那一丝妖气寻找来源，但却无功而返。妖气很淡，况且很杂，他甚至从其中看到一起人的波动，这般混乱的波动，张月还没来得及分析就早就消散了。
无可奈何之下，张月只好凝神详细感知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有些失神，连徐老太的叫唤都没有听到。「呆月，呆月，你想何呢？这么入神？」徐老太轻轻拍了拍张月的双肩，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张月回过神，连忙坐着身子，歉然地笑了笑，开口道：「恕罪，刚才不小心发呆了。」
「还真是呆月，这孩子......午饭在这吃了吧，想吃何？」徐老太笑追问道。
张月瞥了一眼奶妈，两人眼神交汇，心里都有了计较。「那我就不客气啦！」张月有些俏皮地说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徐老太在张月头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便去厨房张罗了。注视着徐老太的背影，奶妈的眼神有些深邃：「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月轻摇了摇头，说道：「波动太淡，我也没看出来。然而，奶奶好像没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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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冷声道：「最好以后都不会有事。今天先到这吧。」说完，奶妈身旁的气流好像停滞了一下，然后悄然散开。张月也收回自己的灵魂力，悠哉悠哉地品茶。奶妈见状，起身揪住张月的衣领，说道：「走！去帮忙！」
一顿简单得午饭，稀松平常。也正由于平常，才显得不同寻常。徐老太沉默地收拾着碗筷，脸庞上挂着机械的笑容，像是画上去似得，没有多少生气。这样的笑容画在心慈面善的徐老太脸庞上，显得格格不入。
迈出门，雪早早就停了，留下一世界的白，阳光落下，泛起一点点银。奶妈有些烦躁地走着，步伐略快，在雪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比起平日深了不少，这不当是她走出的步子。张月慢悠悠地跟在后边，不急不躁，但谁也不清楚他内心的复杂。
奶妈很想清楚在这位可怜的老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面对老人的隐瞒，她也是无能为力。两人不再多留，和徐老太道了声别，便动身离开了。
坐上出租车，奶妈漠然地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张月，眸子深处黑白光华流转，张月的身心便缓慢地淡化成虚无，「无聊。」奶妈别过头注视着车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入了神。
张月站在徐老太的家门外，看着那棵四季常绿的大树。巨大的树冠撑开，一蓬蓬雪铺在上边，白得发亮，但落入张月眼中的只有绿，即便是漫天的雪白也遮掩不了的绿，那种盎然的生机，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格外鲜明。
让人奇怪的是，这样蓬勃的生机里，却没有孕育出生命，似乎所有生机都在维持那碧绿色，而没有精力去开一朵花，结一颗果。「真的没有果子吗？」张月喃喃道，在白雪中隐去了身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树上，沉凝，平静。
……
徐老太站在窗边，看着奶妈和张月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地低下了头，将她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悄悄地藏了起来，生怕被看到她眸子深处那一抹黯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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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两颗粉嫩嫩果子从地面跃起，一跃到窗台，滴溜溜地滚向徐老太。果子呈粉红色，拳头大小，像一人眯着眸子睡觉的小婴孩。
徐老太看着这两颗果子，眸子里的黯然一扫而光，涌出来的只有渴望和慈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晨根，露花……」
呼唤声中，果子闪烁出一道道粉色的光华，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儿从光华中爬出，脸庞上带着痴痴的笑，憨态可掬。晨根手脚并用，爬到徐老太的怀里，小脸蛋在她的红色棉袄上蹭来蹭去，腮边露出两抹绯红。
两姐弟在徐老太怀里笑闹着，清脆的欢笑在徐老太耳边萦绕，渗入她的心里，引得她也是笑个不停。脸庞上的皱纹随着嘴角勾起的笑都舒展开了，那电光火石间，让人有种错觉，这件80岁的老人一下子年轻了。
露花扁着嘴，有些委屈地看着彼嘚瑟的弟弟，很不是滋味。徐老太注视着闹别扭的露花，笑道：「姐姐嘛，总是要让着弟弟的。」一边说着，徐老太抱着晨根上前，将露花也揽在怀里。
三人，像一家子，在这个冬日里，流转着独有的温暖。
张月站在树下，听着风吹树叶回荡起的沙沙声，那是大自然的声音，充满了生机，在这个万物归寂的冬天，当真是天籁之音。张月却听得有些心烦，他闭着眸子，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微弱得让人难以察觉，不清楚的还以为他是一具尸体。
但是，他的灵魂力在疯狂地运转，将徐老太这件并不大的屋子和小院完全笼罩，其中的一切都倒映在他的脑海里，包括那幸福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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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看到了幸福背后的暗潮，徐老太怀里笑闹的不是婴孩儿，而是两颗闪烁粉光的果子，那每一缕光芒都凝聚着浓郁的妖气。在张月看来，徐老太就像深陷进一人粉色漩涡，在虚幻的幸福中渐渐消亡。
张月拳头为我握紧，有白光在闪烁，但只是淡淡的荧光，忽闪忽闪的，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想冲进去，将将那两颗果子砍得粉碎。
黑白瞳在运转，两仪式的印法也早已结好，他只要从树下迈出，站在徐老太的面前挥下那柄有阴仪之力凝聚的刀，那是他唯一的杀招，杀魂之刀。他可以确定，在刀挥下的刀光中，那两颗妖果的灵魂会彻底消散，连遁入轮回的可能都没有。
他拳头欲握欲紧，灵魂世界里，那方黑白池塘翻涌着浪花，惊得小娃娃上蹿下跳。
杀？
不杀？
张月不断地问着自己，却始终得不到答案。除妖，是他的工作，是他作为异灵人，作为灵道师的职责。在他打开这扇大门时，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面临这件问题，他以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现在的他，依旧在犹豫。
妖……是什么？人类的敌人？吃人的怪物？大概是吧，之前张月遇到的妖都是沾染上鲜血，可是张月从未真正意义上地杀过妖。
更何况，眼前这两颗妖果，到底是图谋不轨，还是在行善呢？身陷粉色漩涡的徐老太，看上去好像非常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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