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恶霸上门
午后刚过，天色不仅没有放晴，反而愈发阴沉得可怕。
那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床吸饱了污水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白沙村的头顶，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令人烦躁的霉味，那是土墙返潮、烂泥发酵、再加上死鱼烂虾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压抑上百倍。
昏暗的屋内，李沧海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前。他手里捏着那截只剩下两指宽的铅笔头，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面前那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草纸，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那是他凭借记忆勾勒出的「鬼礁」海域海底地形图，也是这件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情细看那张图。
那张三百元的欠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前，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生锈的铁锈味。
在这个年代，三百块钱是何概念？
那是国家职工一年的工资，是农村家庭三五年的积蓄，是一条沉甸甸的、能压断脊梁骨的人命。
灶台边，妻子陈秀英正蹲在地面上，试图生火烧点热水。
屋角，母亲正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李大海额头上的冷汗。父亲的腿伤由于没钱买药，只能硬扛着。那发黑的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亮得透明，隐约能瞧见里面森森的白骨和黄绿色的脓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着家人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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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柴火是湿的，那是昨日暴雨淋透的，怎样也点不着。一缕浓烟从灶膛里窜出来，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屋子，呛得她连连咳嗽。她那张清瘦的脸被熏得漆黑，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咳一边还要用手背去擦，把脸抹得像个花猫。
这哪里是个家？
这分明就是个只有绝望的囚笼。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在窒息。
「沧海……」
陈秀英终于把火烧着了，端着一碗浑浊的热水走过来，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还没吃东西吧？锅里还有两个红薯，尽管馊了点，皮也皱了，但……把皮剥了还能吃。」
李沧海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烟雾，他注视着妻子那双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那双端着碗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瘦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碗里装的不是红薯，是这件女人能拿出的最后的尊严，是这个家仅剩的一点点温热。
一阵酸涩涌上鼻尖，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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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
他轻摇了摇头，声线有些沙哑，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碗热水。碗壁传来的温热顺着掌心流进身体，让他那颗冰冷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秀英，你自己吃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陈秀英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往常这件时候，那个木讷的丈夫只会闷着头不说话，或者坐在一边唉声叹气，哪里会说这种暖心的话？她一直觉着自己是这家里的苦命人，是这瞎眼老天爷给她的惩罚，可此刻，丈夫这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觉着那满手的冻疮都不那么疼了。
「我不辛苦……只要能把债还上，只要爹的腿能好，我……我哪怕去讨饭也行……」
她说着说着，声线又带上了哭腔，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放肆的、带着几分酒气的叫骂声，像炸雷一样在院门外骤然响起，瞬间击碎了屋内这仅存的一丝温情。
「李大海！你个老不死的，死绝了吗？给老子开门！别躲在里面装孙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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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喝水的李沧海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洒在手背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声音如同噩梦一般，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秀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面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下意识地就要往里屋躲，那是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别躲。」
李沧海猛地站了起来身，一把抓住了陈秀英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陈秀英有些疼，但那股劲力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停下了颤抖。
「躲没用。这帮人，是躲不掉的。」
前世，他就是太能忍，太能躲，才让这帮人觉得李家好欺负，变本加厉。这一次，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李沧海的声线低沉，带着一股冷硬的寒意。他的目光穿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张贪婪的丑恶嘴脸。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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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等李沧海去开门，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半扇门板凄惨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院子里的泥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紧接着，三个身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刘癞子。
这家伙本名刘三，由于头上长了一块癞疮，常年不愈，流黄水，村里人都叫他刘癞子。他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那时候农村少见的的确良花衬衫，扣子敞开着，露出胸前黑乎乎的护心毛和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金链子。他满脸横肉，满身酒气，一双三角眼浑浊而凶光毕露，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
跟在他后方的，是两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流氓混混。一个尖嘴猴腮，嘴里嚼着半截草根，眼珠子乱转，大家都叫他「猴子」；另一人五大三粗，像座铁塔，双肩上扛着一根不知从哪家门上拆下来的粗木棒，一脸的凶神恶煞。
这三个人一进院子，原本就狭窄的院落瞬间显得拥挤不堪。那种属于地痞流氓特有的戾气，像一股恶臭的风，瞬间吹散了李家院里原本就微薄的生气。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孝子李沧海吗？」
刘癞子眯着那双三角眼，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沧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吐出一口浓痰，正好落在李沧海的脚边，「怎么着？刚才在村口装硬气，现在还要拦着门不让大爷进去？」
李沧海松开妻子的手，示意她连连后退，而后不卑不亢地挡在门外。
他虽然衣衫褴褛，尽管身体瘦弱，但此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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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那儿。要是来谈事的，就规矩点。要是来找茬的，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要财物没有，要命一条。」
李沧海的声线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畏畏缩缩。那种平静，就像是大海深处，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刘癞子愣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平时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都结巴的「李闷葫芦」吗？这小子的眼神怎样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狼。
「嘿！长脾气了啊！」
旁边的猴子怪叫一声，把嘴里的草根吐在地面上，「癞哥，你看这穷鬼，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敢跟咱们这么说话？要不要我教教他规矩？」
「少废话。」
刘癞子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跟李沧海纠缠口舌。他此日来，是有备而来的，他是来收割这个家的最后一点价值的。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李沧海，伸手一推，那股蛮力直接把李沧海推得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让开！老子是来找你爹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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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癞子带着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屋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刘癞子嫌弃地捂住鼻子，扇了扇风，骂骂咧咧道：「真他妈是个猪窝，这味儿能把人熏死。」
然后，他大马金刀地走到那张缺腿的方桌前，一屁股坐在了长条凳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鞋就在李沧海刚才画的那张草纸边上晃荡。
「咳咳……」
床上的李大海听到动静，强撑着想要坐起来，但牵动了伤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睁睁地注视着这件恶霸闯进自家家门，眼中满是屈辱和无可奈何。
母亲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用身体挡在父亲面前，哀求道：「刘老三……求求你，发发善心吧……我们家真的没财物了……哪怕你宽限几天……等我们卖了鱼……」
「宽限？」
刘癞子像是听到了何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怪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面上的若干个破碗叮当作响。
「大婶子，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这年头，谁家没个难处？老子借财物给你们那是救命的钱！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别说利息，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老子也要吃饭，老子手下这帮兄弟也要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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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了起来身，环视了一圈这间破屋子，目光贪婪地在屋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下手。
「这屋子……倒是挺破，拆了卖木头都没人要。」
刘癞子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陈秀英身上。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善的光芒，像是毒蛇吐信，让人不寒而栗。
陈秀英今天尽管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张清秀苍白的脸庞，和那股子楚楚可怜的气质，在这充满鱼腥味的渔村里，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显得格外扎眼。
刘癞子早就对陈秀英垂涎三尺了。以前李大海身体好，李家日子还过得去，他没机会下手。现在李家塌了天，这正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说大海叔。」
刘癞子绕过母亲，根本不理会地面上的李大海，直接走到陈秀英面前。
那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身上的汗臭味，喷在陈秀英的脸庞上，吓得她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
「你看你这腿，这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这三百块财物的高利贷，利滚利，那可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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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癞子伸出手，粗糙油腻的手指轻缓地挑起陈秀英下巴上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浮至极，那是极度的侮辱。
「你也清楚，咱们村这两年收成不好。我要是把你那破船收了，也就值个百十来块，剩下的窟窿怎么补？到时候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陈秀英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想要扭过头去躲避那只脏手，却被刘癞子强行扳正了脸。
「别躲啊。」
刘癞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大海叔，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咱们换个思路……这钱，也不是非得要现金。」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李沧海站在门外，两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深深地扣进了烂木头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眸子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在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在拼命地压制着体内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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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记忆重叠，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但他清楚，现在动手，除了泄一时之愤，没有任何好处。刘癞子人多势众，而且他现在如果由于伤人入狱，这件家就彻底完了。
他必须忍，必须找到一人最稳妥的解决方式。
「你……你想干何？」床上的李大海声线颤抖，显然也预感到了何不对劲，他的心在滴血。
「我想干什么？」
刘癞子回过头，看了一眼李大海，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李沧海，眼中的恶意更甚。
「大海叔，你儿子也不小了，但这媳妇……跟着他在这件穷窝里受罪，注视着都让人心疼啊。」
刘癞子猛地扭身，一只手撑在陈秀英身侧的墙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则肆无忌惮地在她脸庞上游走，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
「秀英妹子，你要是愿意陪哥哥我几天……哪怕是去我那儿帮忙‘做个饭’、‘洗个澡’，这三百块钱的债嘛……咱们就好商量。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把这破房子修修，给你爹弄点好药。」
「你看怎么样？这可比你去求爷爷告奶奶、去卖血强多了吧？」
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侮辱和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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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你敢！」
李大海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那是父亲最后的尊严。他想要扑下来拼命，却因为腿伤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海！」母亲惊叫着扑过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别动！」
彼扛着木棒的大个子混混一步跨上前，手里的木棒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被震出了裂纹。他眼神凶狠地盯着李大海，「想死是不是？老东西！」
李大海痛苦地趴在地面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但他只能无力地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
「秀英……是爹没用……是爹害了你啊……」
而陈秀英，此刻早就被逼到了绝境。她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面孔，感受着那只在自己脸庞上游走的脏手，绝望和屈辱让她浑身颤抖。
她想咬舌自尽，她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可是她看着地面上痛苦**的公公，看着门外彼尽管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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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不说话？」
刘癞子好像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他凑得更近了，甚至伸出舌头，想要去舔陈秀英脸庞上的泪水。
「别怕，跟了我，有有礼了日子过……」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李沧海终于动了。
他不再忍耐，不再犹豫。他猛地冲了过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把抓住了刘癞子那只此时正作恶的手腕。
刘癞子没念及李沧海敢动手，愣了一下。李沧海借着这股冲劲，加上这几十年在海上练就的巧劲，猛地一甩，将刘癞子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刘三！」
李沧海挡在陈秀英面前，像是一头发狂的困兽，双眼赤红地盯着刘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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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财物，我给你想办法！你要是敢动我女人一根手指头，我保证让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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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刘癞子站稳脚跟后，反应极快，抬手就给了李沧海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巴掌极重，用了十足的力道，李沧海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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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刘癞子摸了摸刚才被推的手腕，脸色变得阴沉无比，那是被冒犯后的暴怒。他原以为李沧海还是那个懦弱的闷葫芦，没想到竟然敢反抗。
「怎样着？想动手？就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何德行！」
刘癞子狞笑着，冲着后方两个打手招了招手，「给我打！往死里打！让他长长记性，看看这白沙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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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扛着木棒的大个子吼了一声，抡起胳膊粗的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啸，朝着李沧海的脑袋砸了下来！
这一棒子要是砸实了，李沧海不死也得残废。
「李沧海！躲开！」陈秀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线都破了音。
李沧海没有躲。
或者说，他根本躲不开。这狭小的空间，加上两个打手的夹击，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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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没有闭上眼睛等死。
他在赌。
赌自己这几十年在海上练就的反应速度，赌这具年纪不大身体的暴涌力。
就在木棒即将砸中他脑门的瞬间，李沧海猛地低头，侧身，与此同时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木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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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木棒巨大的惯性震得李沧海虎口发麻，手臂像是断了一样疼。但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击。
「哟呵？还有两下子？」
大个子一愣，没念及这个瘦弱的渔民竟然能接住自己的全力一击。他想要抽回木棒，却发现李沧海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不放。
「给我躺下！」
另一人猴子见状，趁机一脚踹向李沧海的肚子。
这一脚阴毒至极，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李沧海的腹部。
李沧海只觉得一股剧痛传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咳咳……」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胆汁都要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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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陈秀英哭喊着扑过去，想要扶起他。
「滚一边去！」
刘癞子走上前，一脚踢开陈秀英，而后那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踩在李沧海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那双破旧的解放鞋底，带着泥沙和污垢，用力地碾压着李沧海的肋骨。
「李沧海，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癞子弯下腰，拍打李沧海肿胀的脸颊，语气森然，「本来我想跟你好好商量，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三天？不用三天了。」
刘癞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明天！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我要看到三百块财物！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这破屋给扒了！到时候，我看你怎样在这个村里混！」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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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陈秀英，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要是第二天还不上财物……嘿嘿，那你媳妇，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那屋里的炕，正好缺个暖脚的！我清楚你们要出海，要是回来晚了……哼哼，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刘癞子用力地碾了一下脚，仿佛要把李沧海的自尊碾碎，然后才骂骂咧咧地收回脚。
「走！让他们一家子哭去吧！」
刘癞子带着两个打手，大摇大摆地往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猴子眼珠一转，瞧见台面上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红薯，伸手抓起来就咬了一口，而后嫌弃地吐在地面上：「呸！猪都不吃的东西！也配给老子吃？」
他将剩下半个红薯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稀烂。
三人狂笑着离开了。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大海痛苦的**声，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陈秀英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李沧海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腹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的火辣辣更是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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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叫喊一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破烂的门洞，盯着那三个消失的背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那是仇恨。
也是决绝。
他伸出颤抖的手，擦去了嘴角溢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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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块……」
李沧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若干个字。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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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钱，你的尊严就被踩在脚底；没有财物，你的妻子就任人凌辱；没有财物，你的命还不如一条狗。
「我要有钱……」
李沧海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彼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我要有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让刘癞子这种人，跪在地面上求我。」
他缓慢地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陈秀英，一步步走到那张方桌前。
台面上，那张被猴子咬了一口的红薯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那半截铅笔还在。
那张画着海底地形的草图还在，上面落了一点灰尘，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
李沧海拿起那张图，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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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只有明天一天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赌注是这条命，赢回来的是整个家。
「沧河。」
李沧海蓦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直躲在里屋门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弟李沧河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惊恐：「哥……」
「去，把门关上。找块木板把彼洞堵住。」
李沧海拿起那半截铅笔，在地图上的一人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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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去睡觉。明天凌晨，咱们出海。」
「去鬼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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