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章 二更+三更 二更+三更

婴啼 · superpanda

一下子被人扯住,还听见了一连串的「保小的保小的」，如穆济生般好脾气的此时也是面色不善，他冷着声线道：「放手。」

这两年来穆济生对患者家属温和极了,这种调子就说明他已经有点动气了。

可中年女人没有察觉，还是道：「一定要保住小的！！！」

穆济生瞥回视线,不再看她，只露出了坚硬、漂亮的下颌线。一秒后,他用力一抽他的手臂,中年女人本来捉着他的腕骨,登时被带得一人踉跄，可穆济生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患者奶奶，大踏步地走过去了。

患者奶奶呆了呆,在他身后暗搓搓地做了一人「呸」的动作。

应笑也呆了呆，被恶心得呆了呆，心里知道萧七七和穆济生都没工夫搭理自己了，便打算回家。

云京三院自然不会「不保大的保小的」，大人绝对是优先的。但是,羊水栓塞主要威胁的是大人,不是婴儿，因此,这件奶奶的愿望几乎肯定能够实现,她注定能喜笑颜开。这也是穆济生和应笑觉得极为恶心的原因,他们喜欢小孩子、想救小孩子，只是无比厌恶这个奶奶。

刚才转过身子,应笑就见手术室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萧七七迈出来向患者家属讲述病情。

应笑知道，这种情况家属基本半个小时签一次字。不停地病危、不停地抢救、不停地决战。

因为着急,萧七七的嗓门很大：「现在务必切除子宫了，你们家属赶紧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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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老公有些踌躇，望向了自己妈妈。

唐果婆婆有些不愿意，说：「你们就没别的办法啦？她才30！还能生呀，你们切了她的子宫，她以后还怎样办啊？」

「不切就没以后了。」萧七七冷冷地道，「快点！！人死了你负责啊？」

唐果婆婆不说话了，然而表情还是不满，仿佛觉得云京三院的医生们全是庸医，包括刚才的穆济生和现在的萧七七。

可应笑知道，这件唐果应该是有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了。

羊水栓塞经常会有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产妇腹腔会出血不止，况且血液不凝、难以止住，必须立即切除子宫，否则，胎盘的剥离面会大量地出血。正常孕妇是靠产后的宫缩来止血的，可唐果不行。云京三院的医生们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唐果丈夫签了字，萧七七看了一眼，没问题，就要再回手术室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是就在这件时候，唐果婆婆突然之间又想起来何东西，又一把拉住萧七七，说：「要是不行了，我们能够遗体捐献吗？我刚才听你们意思，她这件病挺罕见的？」

萧七七愣了愣。完全没想到患者婆婆问出来了这件问题，毕竟之前她纠结的全部都是还能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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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来患者还在抢救，这个问题不合时宜。二来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当是个品行高尚的，唐果婆婆又实在不像。因此，这「不合时宜」与「品行高尚」就透着股诡异的矛盾感。

「那，」唐果婆婆又继续说了，「她这个病很少见的话，我们家捐献遗体，云京三院给感谢费吗？有多少？」

「………………」萧七七差点被她给气得撅过去。

怎么有人这么离谱！！！

作为一人产科医生，离谱的人萧七七见得多了，可也没太见过这么离谱的。

「如果有感谢费的话，」婆婆还在说，「她要是没了，你们就走捐献程序，别搞错了。我不清楚你们正常怎么搞……进太平间了是不是就不能走捐献程序了……」

萧七七说：「她才刚给你们家生了一个儿子啊！！！而且，她是由于生这孩子才搞到了生命垂危的啊！」

婆婆立即反驳：「那不也是给她自己生的吗？我看啊，她就是吃太少了，总说想吐想吐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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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七七伶牙俐齿性子又直，当即回怼：「你儿子能生孩子吗？但他拿走了一半孩子吧？！他那一半就是老婆给他生的，有何错？」

唐果老公见萧七七竟然怼了自己妈妈，也不太高兴，也指责萧七七说：「又没办法！工伤死亡的也不少吧？没办法啊！」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但她着急进去抢救，就只是冷冷地道：「不工作会死。不生孩子会死吗？」

对方母子还想呛声，萧七七却扭身进了手术室。

应笑：「…………」

应笑很清楚，跟这种人说不通的。他们这些生殖医生有时会劝女方离婚。

这个婆婆、这个丈夫的言论都非常「经典」。

众多人爱讲「那不也是给她自己生的吗」，字面意思当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理直气壮的理由啊。如果是在集团开头，大家一起做个项目，一人人做了100%，另一个人做了0%，可是最后项目奖金等等东西一人一半，甚至说，项目还以0%那个人的名字命名、参展，他们是否仍然认为这安排是公共平平的呢？

他们也爱用工作类比。可是根本就不一样啊。就像七七说的——不工作会死，不生孩子不会死。而且，生育对于女性身体的影响是百分之百，工作又不是。三分之一以上患者需要开腹做剖宫产，剩下来呢，或缝针或侧切……应笑觉着，如果一份何工作要么开腹要么缝菊花，谁都躲然而，这些嚷嚷「正常」的男人恐怕跑得比谁都快。而开腹、缝针竟只是最轻微的，糖尿病、高血压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再说了，就算工作，大家也会尽量避开危险工作和死亡风险，企业要用高工资去吸引作业人员。员工即便从事危险工种，他们也是害怕的，只是「妈妈」好像根本不被允许「担心」「畏惧」，否则就是矫情了。还有还有啊，工作能够领取工作，万一出了何意外家属也有百万赔偿呢，生小孩可没有，还要搭入金财物、精力。事实上，人有选择工不工作的自由，可相当多的女孩子们，好像没有选择生不生育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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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如唐果婆婆般动辄说妈妈矫情的也众多，甚至包括对若干妊娠剧吐的患者，连赵鹤婆婆都是这样，会说「大家全都恶心，你怎样就不行啦」之类的话。可是，「恶心」「想吐」明明就是如此难受的感觉啊——化疗患者的「恶心」感会被家人非常重视，晕车、晕船的那些人也有药物可以治疗，经典电影《发条橙》讲的就是「厌恶疗法」——通过叫穷凶极恶的犯人们反复观看暴力、色情影片，使他们觉得恶心从而远离暴力、色情。「恶心」就是这么难受，这世界上仿佛只有孕妇们会被认为「矫情」。

总之，他们觉着老婆借着「生育」名头占尽了男人的便宜，应笑他们这些医生早就懒得辩论何了，没用的。那些人胡搅蛮缠，永远忽略问题重点，不断纠缠细枝末节。到底是坏还是傻，她现在也没明白。不过，一代人一代人过去，心疼老婆、感谢老婆并且一起照顾宝宝的男人也越来越多了。

这件时候穆济生带着孩子出来了。

丈夫、婆婆一见孩子，喜笑颜开地迎上去，一边逗，同时大声说：「宝贝！！！宝贝！！！」「我是爸爸！！！」「我是奶奶呀！！！」「来宝贝！！！看看这边！！！」

穆济生像要爆炸了，他说：「让开。别挡着路。里面还在抢救。」

「……」丈夫、婆婆见他这么凶，不言语了，一脸不满地跟在了穆济生的屁股后面。

手术室内，妈妈还在鬼门关，而手术室外，他们竟然一人人都没留。

还是穆济生走着走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而后站定了，半侧过身，道：「丈夫留着。还要签字。」

「……」唐果丈夫与他妈妈对望一眼沉默了下，又逗了逗小宝宝，便依依不舍地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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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婆婆呢，还一颠儿一颠儿地跟在辐射台的后头，眸子里头只有宝宝。

…………

应笑清楚等着没用，便先回家了。

一直到了夜间十一点，穆济生才下了白班，轻轻敲敲应笑的门。

应笑刚才洗完了澡，急忙把房门打开，忙不迭地问：「唐果脱离危险了吗？？？」

穆济生有些疲惫：「嗯。我七点多带新生儿回nicu的，彼时候还在抢救。心脏骤停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胸外按压没起作用，还上了胸内按压。」

应笑：「啊……」

胸内按压需要开胸，十分冒险，应笑说：「你们太猛了！」

穆济生又道：「心跳恢复后唐果立即就出现了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腹腔里面全都是血。由于循环刚才恢复，icu的大主任觉得循环还不稳定，希望能拖十五分钟。但出血量实在太大，子宫摘除还是做了。」

「天……」有的时候，「安全科室」的应笑还蛮憧憬惊心动魄的抢救场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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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来后，所有血管都在出血。」穆济生道，「止不住。幸亏血管介入外科的张主任比较厉害，来不及照x光，她凭着经验放置球囊的，终于堵上了腹主动脉。一小时后又胃出血，消化外科的关医生又一路小跑地过来……整个过程向来输血，好像输了5000cc。一直里里外外地拿血，每次托盘上都一排。」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最后血终究是止住了，送进了icu。」

「哎。」应笑也是心有余悸。虽说这事儿跟她不碍事，可是若是由于她的技术，试管婴儿成功了，患者妈妈却去世了，应笑也会压力很大。

想了想，她又问：「那你之后在干什么？」

「婴儿十二指肠闭锁。」穆济生道，「与儿外制定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后来产科通知我们妈妈已经转去了icu，让婆婆也去icu，别回手术室。」

「好的。」

「我问了问icu那边儿，唐果还没脱离危险。呼吸机照常上着，凝血状况还没全好，icu在持续观察。她一动弹就要出血，动不动就输个500cc。不过，问题当不太大了。」

「哎。」应笑想了想，转移话题，问，「穆医生，忙了一天，你累不累？我给你按摩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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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

「来吧，」应笑说着，让穆济生坐在自家餐桌前的木头椅子上，两手按上他的双肩，「来吧来吧，我给揉揉。」

穆济生清楚应笑不想再提沉重话题了，想让他放松放松，同时也让她自己放松放松，便抱着胳膊，靠着椅背。由于姿势，他的胸肌凸显出来。

应笑按了一会儿，手就开始不大老实，她解开了穆济生黑色衬衫锁骨间的那颗扣子，将衬衫衣领向两边儿扯了扯，伸手进去，在肩膀上按呀按的。

好厚。

又按了会儿，应笑瞥见因穆济生抱着胳膊而凸出来的胸肌，手就更加不老实了，一点一点地渐渐地滑下去，开始又抓又揉的。她的手掌小小的，凉凉的。

穆济生忍了忍，没忍住，突然一把扯住应笑还在不断造次的右手，划了半圈，扯过来，应笑便被一股劲力带着、引着，踉跄了两步，一下跌到穆济生结结实实的大腿上。

穆济生将应笑抱着，牢牢地禁锢住，重重地吸她的脖子。白皙、修长的脖子。

过了会儿，穆济生根本不进卧室，他将刚才洗过澡的应笑推到餐台面上面，抽了一张餐厅上面的湿纸巾擦擦自己，便一个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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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唐果转入了icu，应笑就也挺关心的。毕竟唐果是她的患者，而唐果的成功怀孕又是应笑的「功劳」，她实在不想间接扯上一个女人的死亡。

由于宝宝在新生儿科，穆济生也听说了些宝宝妈妈的状况。他有时候也亲自打电话问一问icu，虽然显得过分关心，但也在正常范围，不过应笑十分清楚穆济生是为了自己。

唐果一共住了21天的icu。期间，云京三院开绿色通道、申请费用减免、呼吁社会捐款，能做的全都做了。

几天后呢，患者又突发了癫痫。大夫推测是患者的肾功能没完全恢复，毒素、药物的蓄积导致了这次癫痫，遂又是一顿镇静、一顿抢救。

最后一周，患者发生了感染。这个也是icu里常见的。

幸好，21天后，唐果拔了气管插管，转入普通病房，最后，又进入了新生儿科「母婴同室」的大病房。据说，在icu的期间，她床头被某个护士贴了一堆宝宝照片，护士希望她能克服一道一道的关卡，见见、抱抱她的宝宝。而唐果也十分坚强，竟没有何神经方面的严重后遗症。

…………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母子一起出院那天，应笑也去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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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宝宝出院回家，丈夫、婆婆欢天喜地，而患者本人也极为高兴。

他们拿了穆济生签过字的出院文件，一行四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往出走。

貌似正常的一家四口。

仿佛，生产那天，同时也是抢救那天，丈夫、婆婆手术室外说过的话只是在场医生们的一场错觉。

唐果抱着宝宝。应笑忍不住想，多少女人，一辈子的所有指望只有「我的孩子好好待我」呢？？？

可能，唐果也只有这样。婆婆眼里没她，丈夫眼里没她，大概率亲生爹娘眼里也没她。这么久了，她的父母只来云京看望过唐果两次。

「穆医生，应医生，谢谢你们。」出屋前，唐果走到他们面前，这样道。

「没事儿，当的。」应笑笑笑。她忍了忍，没忍住，道，「偶尔，多为自己活一活吧。」

唐果呆了呆，而后说：「我清楚。我有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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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唐果说，「我这一次住院之前，去瞧了瞧鸟巢和水立方。」

应笑更加不懂了：「鸟巢和水立方？」

「对。」唐果道，「我向来想好好看看鸟巢和水立方。云京打工好几年了，我每一次说想看看，我老公都说忙、累、不想去那，而且还要花钱，不值当。可是呢，这一次住院之前，我自己，一人人，去看了鸟巢和水立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看。」唐果笑了，「鸟巢好大啊。我还买了参观门票。50元。」

「啊……」应笑清楚唐果多省，一心一意地节约着，连麻醉都舍不得打。

唐果又说：「我还想去看一看长城。」

「去吧。」应笑道，「很壮观、很好看的。」

应笑想：唐果她的「独立自主」就只是「花50块财物一人人去看了鸟巢」这样微小的事情，可是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她终于看过鸟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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