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 诉讼（三） 诉讼（三）
中午二人吃了烤鱼,而后回了天天家园。
穆济生说：「有礼了好写申请材料吧。我下午跟若干个朋友约好了去打网球，在国家网球中心，可能接不到电话。我大概六点钟回到,七点钟做好饭。你就不要煮饭了。」
应笑一愣，随即笑了：「行呀！不过,你不用跟那些朋友一起吃吗？我可以点餐馆外卖的。」她知道，穆济生想尽量帮她节约时间、赶上deadline。
「没事儿。」
穆济生走后,应笑写了一人下午的副高的申报材料,头晕眼花头昏脑涨的,然后，还没等到爱心晚餐呢，萧七七就打来电话了。
「笑笑！」萧七七说,「今天晚上吃火锅呀，一起庆祝秋葵撤诉！」
「啊，」应笑赶紧说，「好呀好呀！」
虽然忙爆炸了，但应笑觉着自己不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她不可能只跟穆济生庆祝,不跟萧七七庆祝,萧七七可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了。况且，穆济生也能够跟朋友们再多聚聚。
再说,萧七七这件月底就真的辞职回家了,她一人月拖一人月,早就整整拖了四个月了，现在,萧七七的爸爸妈妈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而萧七七也同样觉得自己不该总拖泥带水，因为再干产科医生对今后的全新事业全然没有任何帮助。所谓事不过三,她已经拖了三次，不能再拖第四次了。应笑虽然不大舍得，但也只能祝福七七，而此日的「一起庆祝」也会是一个珍贵回忆——幸好，萧七七也见证了她「沉冤得雪」的重要的一天。
给穆济生发微信说自己要跟萧七七再庆祝一波后，应笑就合上电子设备，穿好衣服，到小区门口等萧七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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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了「张飞火锅」，应笑点了啤酒，萧七七则点了雪碧。
应笑问：「不喝酒吗？」
「不了，」萧七七摇头，「今晚夜班。我和xx换班了。」
「哦哦哦……」
「不过吧，」萧七七又说，「她们其实都不清楚我打算好月底辞职了。最近若干个夜班儿啊，她们肯定还不上了，我特么是白值班的！」
「那，」应笑吃了一片年糕，「找个理由拒绝掉？」
「……」听到应笑的提议，萧七七安静了一会儿，道，「算了，值吧。说实话啊，立刻就要辞职了，我……我还有点不大舍得。所以觉着吧，多替别人值值夜班，也挺好的。多做几次手术，多迎接若干个宝宝。说来丢人，我现在对每次手术的机会都特别珍惜。以前恨不得整个晚上就两三台剖宫产，现在吧，竟然觉得多点挺好。对于睡觉仿佛没有以前那么感兴趣了……你知道的，我以前一般是把几百手术全安排在上半夜嘛。下半夜的新患者们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就等早上再做手术。但现在呢，噗，下半夜的新妈妈们我也直接安排手术，早上六点起来手术，八点就做完了。每一次的白班医生发现手术早就全做完了，都见鬼一样地注视着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云京三院的产科，每天夜间有五个一线医生，一般都是住院医，两个二线医生，都是主治医师或者低年限副主任医师，还有一人三线医生，都是高年限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不过三线医生不住医院，只需保持通讯畅通，并且能够随时赶到医院。剖宫产比较简单，一般都是萧七七带一人一线一起做，两个医生就足够了。
「噗，」应笑没忍住也笑了，而后，她望着萧七七的眸子，问，「七七，你真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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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七七当然清楚应笑想问些什么，马上打断了应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秋葵他家怎样回事？」
应笑见萧七七已经不想再纠结了，便也不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叽里呱啦地讲起了秋葵亲自道歉的事。萧七七在听到邢天材拿出两本大部头书给她们俩当盾牌时，同时拍桌子同时笑出眼泪：「哈哈哈哈！这人绝了！」
应笑又讲：「然后啊，我叫上了穆济生，两个女人三个男人一起去见秋葵他们的。」
「说到穆医生」，萧七七又开始大笑，「我们产科的护士长还要给他介绍对象儿！我赶紧把她给拉住了，她听说穆医生谈恋爱了还很震惊，哈哈哈哈。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护士长们个个都是媒婆转世的！」
应笑也笑起来。
「不过笑笑，」萧七七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开口道，「向来想问，你的未来，你确定是穆医生了吗？我没讨厌穆济生啊！我很喜欢他，他超好的，可是吧，男医生的出轨率和离婚率还真挺高的……你家老穆的长相又那么招摇。然而呀内科应该还好，还是儿内，也没听说他们科室有什么不好的风气。」
「未来就是穆医生了。」应笑难得地认真，「不靠谱的不是职业或者科室，而是人。那些男人他们本来就不靠谱儿，收入一多、机会一多，时间一自由，就开始作妖了。若是一个人只因为没有收入、没有机会、没有时间而老老实实的，我也看不上。我告诉你哦，他昨天说，他没谈过女朋友的原因是向来不稳定，一开始想去美国，后来想回中国，不想耽误女孩子。」
「嗯，」萧七七又觉得高兴，又有点羡慕，道，「以后我就不在你隔壁了，你自己要好好的哦，或者说，你们两个好好的哦。」
「好。」应笑也有若干伤感，「七七你也好好的。咱们两个经常联系。随时见面，还能够视频音频。」然而应笑清楚，将来，她们两个再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太多了，一年顶多见一次，甚至，两三年才一次。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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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萧七七也受不了现在这件伤感气氛，「你继续讲秋葵他家！」
「好的！」应笑说，「而后啊……秋葵一见我们两个，竟然就鞠了个躬！」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二人边吃边聊，时间不多时到了五点半，萧七七便结了账单，两个姑娘亲亲密密地迈出了「张飞火锅」，萧七七去医院，应笑则回天天家园。
…………
应笑回家继续与申请材料奋战，而另一边的萧七七却经历了重要一晚。
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早就做完所有手术的萧七七并未立即去办公区睡觉、休息，而是最后检查了下病房里的所有病人。一般来说一线医生可以处理各种问题，但萧七七不太放心，还是亲自去看了看。
某个患者已经开始了产程，有了宫缩，也上了麻药，此刻正在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玩儿手机。萧七七摸了摸她，感觉腹部有点儿硬。因为上了麻醉，患者本人没有何不舒服的感觉。
萧七七极为警惕，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而后明显感觉到了病理性缩复环。
对于产妇宫缩来说，生理性缩复环与病理性缩复环是有区别的。病理性缩复环的形成通常是由于婴儿不能顺利入盆，比如胎头嵌在骨盆当中，再比如……孩子不在产道当中。产妇的这件孩子在b超里并不算大，正常来说应该是能够顺利通过骨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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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七七高度怀疑这件孕妇子宫破裂了。
孕妇没有剖宫产史，甚至没有生育史，也没做过子宫手术，非瘢痕子宫，而癜痕子宫导致了大多数的子宫破裂。可是除了癜痕子宫，胎盘黏连、胎盘植入等等等等也同样是危险因素，胎盘黏连孕期彩超很难发现，胎盘植入有些可以诊断出来，有些又不能。
萧七七问：「做过引产、流产、宫腔镜之类的吗？」
「做过宫腔镜，」孕妇依然不明故而，「在你们医院生殖中心切除过子宫息肉。那个医生说息肉可能影响我们备孕。怎样了吗？」
「几次？」
「就一次啊。」
一次宫腔镜就导致子宫破裂并不常见，宫腔破裂的子宫基本受过一些伤害，可萧七七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说：「肚子里面不大对劲，我怀疑有子宫破裂。子宫破了这件事儿对大人孩子都很危险。直接剖吧，行吗？不做更多的检查了。不管是不是，以防万一，咱们直接上剖宫产。」
子宫破了，产妇会大出血，进而出现失血性休克等一系列的危险，而孩子会落入腹腔，胎膜随之破裂，婴儿窒息而亡。子宫破裂的病例中婴儿的死亡率很高，有些数据甚至到了50-75%%，而这其中，比起癜痕子宫，胎盘植入常常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孩子已经足月了，萧七七认为抢时间比检查和确诊要更重要。
孕妇明显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脸茫然：「好……好啊。」
萧七七立即安排：「准备手术室！叫麻醉科、输血科、新生儿科也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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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立即分头行动。
手术室里，萧七七一分钟都没耽误，手起刀落，划开腹膜。
腹膜一开她就惊了。子宫早就全然破裂，腹腔当中到处是血，胎儿头部以及身体早就掉落在腹腔内，此时胎头正嵌顿在耻骨联合的上方。
「叫吴主任过来抢救！」萧七七叫。吴主任是她们产科此日夜间的三线医生。
穿透性胎盘植入并子宫破裂是凶险的产科重症。
有人应道：「好的！」
新生儿科一位医生立即取走小婴儿。她看了看，紧接着有些激动地说：「还活着！」说罢动手实施抢救措施，做气管插管、窒息复苏，没多久，小婴儿就呼吸正常了，五分钟后的阿氏评分是10分。
可孕妇这边依然凶险。
由于体质的问题，她出血迅捷非常快，出血量也越来越多，不多时到了2000ml，血红蛋白持续下降。
萧七七先实施了胎盘清宫手术，帮助患者排出了胎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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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偏偏就在这件时候三线医生被绊住了！护士说 ，吴主任被刚喝完的一人醉酒给追尾了！不知道是车启动了电子保护，断电了，还是右侧后部的保险丝支架受损供电不良，总之，车动不了了。高架桥上不能停车，吴主任也没法打车，而且总不能车扔路上人去医院，遂只好请科室的其他医生先赶过去，叫萧七七坚持坚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萧七七也听说了吴主任的奇葩情况，同时暗骂瞎喝酒的臭傻x，同时自己实施抢救。
患者家属已经同意切除子宫挽救生命，但萧七七还是希望尽量保住患者子宫，遂一边密切关注患者妈妈生命体征，一边输液输血，同时做子宫修补。
这是萧七七第一次独立抢救这么危急的。以往，他们科的三线医生总是不多时就赶到了。
萧七七也首次发现，她也有着非常娴熟的缝合技术。她漂亮地缝合住了子宫上的可怕伤口，接着，萧七七又用宫腔球囊压迫术成功地止住了奔涌的鲜血。
停了，不出血了。
真的……停了。
与此同时，他们科的另个主任旋风一般冲了进来，竟是产科的大主任。
「欧阳主任……」萧七七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道：「早就止血了。我做了胎盘清宫术、子宫修补术、宫腔球囊压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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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主任来瞧了瞧萧七七的子宫修补，道：「做得好。很漂亮的缝合。」她不知道萧七七已经打算辞职了。
「……」萧七七说，「有劳欧阳主任。」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萧七七才感到忐忑。
刚才的血那么汹涌，铺天盖地的，她满眼尽是红色。
可是，她竟然只靠自己就将彼患者还有宝宝，都拉回到了。
子宫破裂最常见的症状就是强烈腹痛，可患者打了麻醉，没有不适，也并没有太多的危险因素，可却发生了极凶险的穿透性胎盘植入并子宫破裂！！！如果不是自己摸了摸，可能，一线医生还有护士要等到宝宝胎心出现问题，或者等到患者妈妈出现休克，头晕、昏倒，才能发现不对。可那时候情况也许早就不是这样子了。
嗯……
跟欧阳主任处理完毕患者的后续事情后，萧七七回到休息室，可她一直都睡不着，到了六点，她就又起来做手术了。
…………
第二天早上，应笑一进云京三院就听说了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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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晚上产科一个危重患者的爸爸是何何云京市书法协会的会长，由于隔壁的萧七七妙手回春救了女儿，他送来了长达五页的大红纸感谢信，医务科还贴出来了！！！
可想而知，书法协会会长的感谢信引起了大量医护的围观！
据说，第一页是背景介绍，比如女儿女婿多么优秀，全家上下对于孩子多么期待，第二页是病情描述、发现过程和抢救过程，第三页是他们二老当时的担忧、绝望和绝处逢生之后的喜悦、激动，第四页是对萧七七的感激之情、夸赞之词和祝福之辞，第五页是对祖国医疗的美好期待，也就是，希望出现更多的萧七七这样的医生。
实习生讲得惟妙惟肖：「萧医生摸了摸，嚯！子宫破裂！说时迟那时快啊！萧医生风驰电掣地将患者送入了手术室！彼患者这一辈子就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车在地砖上一路划过，但见……」
应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哈哈哈哈！」
到了半晌午，应笑吃完食堂回到，给萧七七发了短信：【七七！我吃饭前也去围观会长的感谢信了！！！】
萧七七：【我的妈，饶了我吧，所有人都去围观了。】
【哈哈哈哈！你在家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有，】萧七七回，【昨日晚上没睡觉。我太困了，在医院补一觉。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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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应笑急忙道，【先别走！我去看看你！看看咱们的萧医生！噗噗。】
萧七七又道：【饶了我吧……】
赶到产科的休息室时，应笑先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见萧七七还在床上躺着，便走进屋子，关上门，蹭蹭蹭蹭来到床前，兴奋地道：「我的七啊！你现在是整间医院最靓的仔！！！」
萧七七：「……」
「真的，」应笑又说，「我这几年反正是没见过像你这么拉风的！！我估计你能拉风至少一个月！！」
萧七七又是：「……」
「你也算是善始善终了！在医生的高光时刻离开舞台！哎，真好，你幸亏没一早辞职，否则就会失去这么漂亮的一段回忆了。」应笑想起一件事情，「然而，哎，也不清楚咱院医护听说之后会怎么想。‘最靓的仔’都辞职了。哈哈，可能有些新进来的把你当作奋斗目标激励自己呢，结果一转眼，嚯，连你都不干了。」
「笑笑。」萧七七侧躺在床上，她的脸色是近若干个月来非常少有的平静和安宁，她静静地望了应笑七八秒钟，而后轻缓地地，却又有些蓦然地说，「我不走了。」
「……哎？」应笑装作非常吃惊。事实上，在瞧见了感谢信时，凭对萧七七的了解，她就早就设想过萧七七改变主意的场景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萧七七说，「是，我不好找对象儿。早就32岁了，还特别忙。又有门诊又有手术又有教学，没几天就一个夜班，今年六天才真正地休息一天，周六周日全要上班，下班时间还要写paper。对了，这几年还又要下乡又要出国的，学历、收入比较相当的都不愿意找这样的，再说了，我们产科财物也不多。患者是女的，同事也基本是女的，更要单身一辈子了。对了，我还得靠自己生活，我爸我妈向来逼我回家继承三十套房，不回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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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没说话，静静地听萧七七讲。
「可是啊，笑笑，」萧七七抱着枕头，「笑笑，我此日终于承认了。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学到的。你清楚吗，昨天晚上和今天翌日清晨，我好开心啊。我发现了很隐蔽的子宫破裂，又主导了抢救过程，救了妈妈还有宝宝。他们感谢我。这成就感真的好大，我被夸得都颅内高潮了。我就觉得，我是特别的。我可以靠我的智慧与天抗衡、救人的命。我舍不得这份开心。」
「……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笑笑，之前啊，就是最累的那阵子，我都厌倦那些手术了，觉得好烦。我想辞职也有一点原因是不想侮辱了‘白衣天使’这件神圣的称呼。可是最近两三个月呢，我竟然又又一次有了期待、珍惜的感觉了，从‘烦死了，又有手术’又一次变成‘太好了，又有手术！’笑笑，产科好忙，可是产科好有趣啊。你看，别的科室的医生们打开腹腔，都是寻找肿瘤、结石、出血、堵塞……我们呢，是寻找一只乱蹬的小脚丫！就，很好呢。」
「……嗯。」
「我觉着，我不想要很多年后时时怀念：啊，我也曾经当过医生，也曾经救过人。我就蓦然觉着，太可惜了，我明明都早就接近更高级别的手术了。我今翌日清晨向来回想那个患者的样子——她现在又是一尾活龙了，妈妈、宝宝都特别好。我就……我还想为她们而战。」
尽管其他科室的医生们总看不起他们产科，觉得产科手术难度小技术含量低，可事实上，在挽救生命这方面其他科室全都不能和产科相比。
应笑坐在床沿上，拍打七七的头，说：「这样很好啊，我的白衣小天使萧七七。」
萧七七一只手枕着头，眸子略略发红，又说：「我觉得啊，我个人觉得啊！医生呢，工作007，收入不高、压力巨大，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总被指责甚至谩骂，偶尔还有生命危险，是最累的工作、性价比最低的工作，可是……医生也是最棒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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