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无精（三）

婴啼 · superpanda

翌日中午,应笑再到穆济生的三人间的时候，穆济生早就自己办理好出院手续了。

「咦，」应笑问,「此日半晌午就出院吗？」

「嗯。」穆济生说，「病床不够了。能出院的都出院了。」

「好的。」应笑自然十分清楚云京三院多受欢迎,点点头，「行,那走吧。」

见穆济生此时正打包他带来的那些东西，充电器充电宝的,应笑轻缓地地走过去,帮着一起收拾。

五分钟后,应笑清点所有物品：「嗯，香皂、毛巾、牙缸、充电器、充电宝……行了,走吧。」

穆济生却抬眼看看床头边的小瓷瓶,说：「还有花儿,也拿着。」

「啊？」应笑说，「花儿也拿着吗？可是花儿不大好拿,别了吧。其他东西可以塞塞,花儿不能塞。要放在小瓷瓶里，端着走,或者拿在自己手里。」穆济生的东西变多了,一个书包没放下，他们两个还需要拎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穆济生的伤口没好,自己需要两只手扶他，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就能空出一只手来……

穆济生淡淡地道：「我就拿。你管得着么？」

「好吧好吧，拿拿拿。」应笑想：什么啊,「我就要」「我就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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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沃尔玛塑料袋被绑在了大书包上，应笑背着，白色瓷瓶也在里头。她两只手扶穆济生，穆济生则一只手被应笑掐着，另一只手拎着花儿。

他们两个跟普外的主诊医生打了招呼，便回家了。

云京三院半晌午休息一个半小时，11:30到13:00，此日应笑为了穆济生也并没有超过多久，因此到了穆济生家后，应笑还能再待50分钟。

「嗯……」应笑问穆济生：「我做点儿小米粥？你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穆济生顿了顿，轻轻颔首。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清楚对方放屁了，应笑走回厨房，「我就也在这儿吃了，不去食堂了。」

「好。」穆济生问，「你有小米吗？」他轻靠着客厅沙发背，长腿翘着，十指交叉，看不出是一个病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昨天买了，我现在拿。」说着应笑煮上了水，回家拿了小米、沙拉，还有一袋超市买的肉包子，又到隔壁穆济生家，洗好小米丢进锅子，又蒸了包子、拌好沙拉——她自己的嘴也不能亏。

穆济生远远望着轻掩着门的厨房，听着叮叮当当的声线，眯了眯眼，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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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煮好后，应笑盛了两碗，又把沙拉也端出来，还有两个大肉包。

这家肉包特别好吃。馅儿不是很大很满，但香香的，包子皮的里面一侧早就被油浸得软软的了。

穆济生舀了一勺小米粥，送到唇边，吹了吹，而后送进自己唇缝里边，动作依然优雅漂亮。他的喉结轻缓地一滚，应笑偷偷地看。

几秒钟后，应笑问他：「烫吗？刚端出来。」

「有点儿。」穆济生同时说，同时仿佛真烫似的，修长的几根手指解了自己黑色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还顺手把衬衫领子向两边儿扯了扯，露出颈窝，他的脖筋硬朗漂亮。

应笑避开目光，两只手捧着包子，啃。

没多会儿，应笑又是欠欠的，将另一人大包子举到了穆济生的下巴前面，问：「想吃吗~~~可你不能吃~~~」手术次日要吃流食。

穆济生：「……」

应笑晃晃手里包子，「穆医生，想吃肉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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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不明故而地望了应笑一眼，说，「不想……现在不想。」

应笑已经吃完一个包子，左手指尖油乎乎的。她的手指长长的、尖尖的，很白，此时带着一层油光。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应笑：「哦……」

而后二人边吃边聊。

「美国也是床位紧张吗？」应笑问。

「还好。」穆济生答，「我们这边考虑的是床位，他们主要考虑的是保险，就是，若是病人多住一天，保险公司会不会认这个下定决心，会不会付这笔账单。」

「哦……」

「那个时候，众多患者挂念自己照顾不好小baby，或者担心孩子病情发生反复，比如再次出现apnea就是呼吸暂停，或者只是单纯希望自己能够轻松轻松，于是问我，他们孩子能不能在医院里面再继续住。」

「你怎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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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淡淡的：「我说，这里是icu，不是hotel。」

应笑：「哈哈哈哈！」

过了会儿，穆济生问：「今天上午你怎么样？」

「还行。有一件好事。」应笑回答，「嗯，上礼拜的一人患者务必使用供精，结果，他跟老婆在接诊室就吵起来了，不对，不止，他们还打起来了！那个男的让老婆家出试管的一切费用，说，这件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能花钱！我后来呢又遇到了这个老婆，没有忍住，说这样的还生啥生啊……这个男人不值得啊。结果啊，昨日晚上，她竟通过‘好大夫’的在线问诊留言说，她刚下定决心马上离婚了！」她不是指薛惠惠，而是指上星期的一人患者。那个女生还蛮厉害的，薛惠惠就……逆来顺受的感觉。

事实上，在生殖中心，应笑常常能够见到治着治着就离婚的，也有大量同时吵一边打还一边治的。自然，绝大多数都能做到一起度过艰难时光，但应笑清楚，女方承受的压力，是男方的百倍千倍，毕竟男方只用撸撸。

穆济生又吹吹稀饭：「哦？」

「她老公是真的奇葩……她老公说这样最好，他去娶个离异带娃的。还说，一般男人不能接受有孩子的二婚对象，他就正好捡漏儿，分分钟娶到一人有貌有财的新老婆，白捡一人孩子，况且新老婆还感激他、顺从他……！真的绝了，这件男人太能算计了，呕死了。」

穆济生也轻缓地摇头：「希望没有女人这么傻。」

「……嗯，希望。」那样实在太窒息了。

应笑继续聊：「还是昨天，七七那边有个患者……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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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彼患者有糖尿病，严重的妊娠糖尿病，血糖已经二十几了。她是一人制片人，不休息，还喝酒！她说了，电视剧的拍摄很急，流量明星档期很紧，而且这行夜长梦多，最怕最后不能播出……好多明星胆子超大的，一人一人好像炸弹。她自己也很不重视，你知道，众多人都很不重视糖尿病的，结果呢——她在一人荒郊野岭拍摄外景的片段时，一只脚被草叶划破了，结果伤口感染越来越重，没办法，昨天翌日清晨这件患者被转到了骨科那边，做截肢了。她向来哭、一直哭……萧七七也挺难受的。那个患者本来要送萧七七明星签名的，谁清楚……」

「糖尿病足」并不少，占截肢患者的28%左右。因为糖尿病，患者血液供应不足，伤口难以愈合。

穆济生也默默不语，用瓷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

「哎不说了不说了，」应笑转移话题，「我们邢天材邢医生这几天还组织了个‘主治医生茶话会’呢，带实习生了解职业，每个周五半晌午12点由一名主治开‘茶话会’，给新来的实习生们讲医生的点点滴滴，他出零食、水果还有饮料，实习生们都很喜欢。哎，邢医生是主意很多。」

「嗯。」

十几分钟很快过去，应笑要上下午班了。

「那我走了。」应笑收起两幅碗筷，想了想，问穆济生，「晚上还吃小米粥吧？我再煮点菠菜汤。」

「不用。」穆济生说，「我自己来就能够了。」

「还是算了算了。」应笑说，「帮人帮到底。我过来做两天饭吧。后天开始你自己弄。你昨日才动了手术，别瞎折腾了，多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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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谢谢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

当晚应笑煮了米粥，还有一点菜汤。第二天呢，半晌午依然配了菜汤，不过夜间就配了鱼汤。中午应笑告别穆济生时，挺愉悦地说了句「今晚让你吃上肉！开不开心？」结果穆济生却神色十分复杂地望了望她。

到第三天，应笑果不其然不弄饭了，穆济生自己处理。然而，每天夜间应笑都到穆济生家坐一坐，看望看望，也解解闷，每回大约一人小时，并不长。应笑会讲这一天中医院的事、患者的事，他们二人还会说说刚知道的大小新闻。有一回，他们两个还说到了他们各自的小时候。应笑说了她的父母，穆济生也讲了他的家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母亲的一辈子，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二人讲完小的时候，抬眼望望彼此，好像感觉何东西又悄悄地不一样了。

而第六天，穆济生就上班去了，一共只耽误了一人白班一个中班一个夜班。穆济生说，以后他每周五的休息班用来「还债」，替人值班，三个星期就能够了。应笑只好心里吐槽穆济生是nicu扛把子。

不过呢，现在两人熟悉很多了，接下来的一人星期，应笑还是照顾了下穆济生，比如，到超市里帮他买菜。

她觉着自己真是活雷锋。

…………

这两个星期当中，薛惠惠和她的老公又过来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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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峰一共做了三次精液分析，结果一样——检验科的三个大夫都没发现任何蝌蚪。遂呢，应笑开了穿刺取精，然而郑峰穿刺取精的报告单上还是「无精」。

最后，郑峰抱着「显微取精」这最后的一根浮木，「悲壮」地进了手术室，又悲壮地等待审判。

结果还是无精。

医生已经非常努力了。那个医生跟应笑说，他用手术的显微镜兢兢业业观察很久，没有发现任何一根勉强ok的生精小管。因为不曾产生精子，那些小管甚至早就严重萎缩了，极为丑陋。

「嗯……」应笑对郑峰说，「治疗意义确实不大。生精小管严重萎缩了，不大可能恢复功能了。当然，我并不是男科医生，你也可以再看一看泌尿外科的医生，挂男科的号。我个人的观点就是治疗意义实在不大。」

「不可能……不可能……」郑峰向来无法接受，「我……我是好的！」

应笑有些无语，她说：「咱们只能使用捐精了。能够做人工授精，也能够做试管婴儿。人工授精对女方的伤害极小，基本没有，这件需要医院医生将洗过的……置于子宫颈，薛惠惠的年龄是23，成功几率还挺大的。然而呢，有些夫妻无法接受人工授精这个方式，那我们可以采用是试管婴儿的技术。自然了，试管婴儿费用也更高。」

「不行！不行！」郑峰的爸一直扯他，「这哪里是郑家的后！多膈应呀！太恶心了！等于养别人的种呀！！！」

应笑：「……」

这样的人的确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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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夫妻，比如之前嵌合体的张海以及刘半夏，就不在乎什么「血缘」，他们说，他们是怕老年孤独，有个孩子时不时地看看他们、打打电话，就足够了。可是也有些夫妻呢，十分在意所谓血缘，尤其老一辈。她去年的一对患者使用供精生了宝宝，可是男方在小宝宝一岁那天遭遇车祸，过世了，结果，他的父母不想照顾自己儿媳还有孙子，又不想被说闲话，便到处宣扬彼孩子根本不是「儿子的种」，女方后来没有办法，去了深圳。应笑清楚，如果没有供精，那对公婆不会不管的。

「血缘不是什么问题。」应笑劝他们，「在中国，捐精、用精是双盲的，大家永远都不知道精子来源与精子流向。你们好好养大，那他就是你们的孩子。」

中国不是美国那样能够挑选「父亲」的国家。美国能挑长相、身高、学历、专业、工作、收入、种族等等，白人甚至很喜欢写家庭氛围、性格特征，「实力」越强价格越高，中国则是双盲的，然而，医院会对捐精者们设置一人最低门槛，比如云京三院的门槛是，身高高于一米六八，单眼近视低于500度，高中及以上学历，不能够有遗传病。

「而且，」应笑又道，「捐精质量都挺好的。基本能够一次成功。」

云京三院自己就有精子库。

大家总以为捐精补贴非常好赚，撸管而已，可事实上绝非如此。各医院对捐精者的各项要求是很高的，那些数据全都必须远远高于普通人，是精王之王，去年，云京三院只有不到10%的捐精者是合格的，超过22岁就很难了，况且，喜欢熬夜的、喜欢吃辣的，都很难。精子浓度要大于6000万/毫升，而不是「正常」的2000万。况且这真的是辛苦财物，首先，云京三院要做四次精液分析，也就是说，捐精者要来四次，至少拿到两次‘合格’才能进入下面几轮。这第一轮一次只给50块财物。第二轮是健康检查、心理测试、家族病的初步调查，排除艾滋、梅毒、乙肝等等，第三轮则是生活调查，吸不吸烟喝不喝酒接不接触放射物质，第四轮是基因筛查，看有没有基因以及染色体的重大疾病。全都过了，才能开始正式捐献。云京三院要求每个合格的人捐献12次，每周一次，每次都要达到标准，否则当次就不算数，也就是说，这个过程至少持续12个星期，而且期间不能xx，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辣……捐精者每成功一次，领取200块，全部捐完并且通过半年后的hiv筛查后，再领取2000。也就是说，万一突然jj不给力了，就没有最后的2000了。前后折腾四个月，不烟不酒不熬不浪，才能挣4600。无数人说：「我女朋友不能榨干我，云京三院可以。」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伦理问题，每个人的最多可被使用五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而，目前中国是并没有卵子库的。不像有些国家，中国严禁卵子买卖，打击力度向来加大，应笑他们所有的人全都觉着英明神武。在中国，只有试管婴儿取卵取到20个以上的准妈妈可以捐卵，捐出「多余」的卵子，不过，试管婴儿的准妈妈本身也在艰难地求子，谁会认为自己卵子太多了呢？个个都是全部授精的。中国目前也不允许单身女性进行冻卵，务必要有结婚证，除非患有恶性肿瘤，需要化疗放疗，于是若干女生选择前往美国日本或者泰国。冻卵也算辅助生殖，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规定医院不能够对单身女性实施辅助生殖。这一是由于不想危害女性健康，二是由于担心「冻卵」会给女性不保准的虚假希望，导致她们延迟生育，结果最后一无所获，毕竟ivf有「成功率」这个东西。卫健委向来反对媒体渲染冻卵技术。卫健委有卫健委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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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峰爸爸还是在说：「不行啊……不行啊……这样的话，老郑家就断子绝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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