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9章 番外3：第一粒新米
1942年春，浦江周边，李家村。
李忠义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注视着面前这片荒芜的田地。
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黄的秆子在春风里摇晃。
田埂塌了好几处，水渠早就干了，裂缝像老人的手纹一样密密麻麻。
远处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没人去修。
战争过去，可这片土地还没缓过来。
「营长，这地......还能种吗？」
说话的是小赵，去年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调回浦江军区。
年纪不大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嘴快。
李忠义没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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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种。
必须能种。
「农技队的人呢？」
「在后头，立刻到。」
话音刚落，土坡下传来步伐声。
二十来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纪不大人扛着锄头、铁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往这边走。
带队的是个叫周明的小伙子，去年从浦江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后来被选去学了农技。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报告营长，农技队全员到齐！」
李忠义点点头，朝村里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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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先去见见老乡。」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路上刨食，瞧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着。
看到穿军装的进来，老人的眼神闪了闪，又暗下去。
李忠义走过去，蹲下身子，跟老人平视。
「大爷，我们是军队上的。」
老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
「来帮你们种地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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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眸子动了一下。
「种地？」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对，种地。」
李忠义指着后方那些年纪不大人：「这些都是专门学过的，清楚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您放心，今年这地，肯定能长出粮食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忠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慢地开口。
「这地都荒好久咯。鬼子来了，地没种成，人都跑了。」
李忠义心里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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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大爷，鬼子被打跑了。头几年，浦江那仗，您听说过吧？」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点。
「听说过。说是来了天兵天将，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天兵天将，是咱们自己的军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若干从很远地方来的同志。」
「他们帮咱们打赢了仗，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老人面前。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边上还有手画的图。
有水稻的种植步骤，有肥料的配方，有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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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着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
老人盯着手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忠义。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能行？」
李忠义微微颔首。
「能行。」
农技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访。
周明带着两个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中年妇女，脸黄黄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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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我们是军队农技队的，想问问您家的情况。」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妇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家......没啥情况。」
周明清楚她紧张，放慢了语速。
「大嫂，别怕。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几亩地，以前种过啥。」
「今年咱们一起种地，争取秋天能收上粮食。」
妇女抿了抿嘴，没说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线细细的，像小猫叫。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神里带着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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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人布袋子，递过去。
「这是军队发的救济粮，不多，先凑合着吃。」
「等地里收成了，就好了。」
妇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她的眼眶红了。
「同志......你们是真心的？」
周明点点头。
「真心的。咱们军队，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终于让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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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就我跟我儿子，男人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到。」
「地有三亩，都荒了，我一人人种不动......」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嫂，您别急。地我们来帮您种，您就帮着打打下手。」
「等收成了，您留够吃的，剩下的可以卖给军队，换点零花财物。」
妇女愣住了。
「卖给军队？」
「对，军队也吃饭，咱们按市价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妇女的眼泪终究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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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抓住周明的手，攥得很紧。
「同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农技队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李家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一百七十三口人。
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不到六十个。
地倒是有，四百多亩，但八成以上都荒了。
最要命的是种子。
战火把粮仓烧了个精光，别说种粮，连吃的都快没了。
军队拨下来的救济粮只能吊着命，根本匀不出种子来。
李忠义蹲在村口，把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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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人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若干个字：「杂交水稻雏形种子，试验用。」
他打开信封，倒出几粒稻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稻种比普通种子略大若干，颜色也深一点，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营长，这能种活吗？」周明凑过来问。
李忠义轻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手册上说，这稻种产量高，抗旱，抗病虫害。」
「若是真能种活，咱们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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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稻种小心地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先找块最好的地，试种。」
试验田选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溪。
这块地以前是村里老把式王大爷的，养得肥，即便荒了一年，土质也比别处好。
王大爷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听说要试种新稻种，非要亲自来看着。
「我种了一辈子地，啥种子没见过？让我看看，这新种子有啥不一样。」
李忠义把稻种递给他。
王大爷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还用手指捻了捻。
「这种子......跟咱的不太一样啊。」
「壳硬，粒大，颜色也深。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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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想了想，说：「一人远方的朋友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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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爷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咱得好好种，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育秧是第一步。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周明翻开手册，找到「育秧技巧」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选向阳背风处，做秧床。床面要平，土要细，浇足底水。」
「种子用温水浸一夜，捞出来沥干，均匀撒在床面上。」
「盖上细土，再盖一层稻草。早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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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能背下来。
农技队的战士们挽起裤腿，光着脚下到田里。
春天的水还凉得很，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吭声。
王大爷坐在田埂上，注视着这些年纪不大人干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边再平一点，对，把土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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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多了多了！你那是浇地还是养鱼呢？」
「稻草盖厚点，别让鸟把种子叼了。」
战士们听着，照做，一点脾气没有。
有个小战士手生，把秧床拍得坑坑洼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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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爷让他重做，他就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拍。
拍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把那块地拍得平平整整。
王大爷注视着，眼眶有点热。
「你们这些娃，在家都是爹妈的心头肉吧？」
小战士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俺家是齐鲁的，爹妈都让鬼子杀了。」
「军队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还让我来学种地。」
「王大爷，您放心，我一定把这稻种伺候好。」
王大爷没再说话，只是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稻种播下去之后，村里人天天来田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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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蹲在地头，盯着那片盖着稻草的秧床，一盯就是半天。
有人一天来好几趟，早上一趟，中午一趟，天色将暗一趟，比看自家的孩子还勤。
「发芽了没？」
「还没。」
「咋这么慢呢？」
「人家说了，得七八天。」
第七天翌日清晨，周明去揭稻草的时候，手都在抖。
稻草掀开一角，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秧床上，密密麻麻的小绿芽冒了出来，嫩嫩的，细细的，顶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光。
「发芽了！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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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喊了一声，扔下稻草就往村里跑。
「发芽了！稻种发芽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纷纷跑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连若干个腿脚不好的都让人扶着出来了。
田埂上围了一圈人，都盯着那片秧床看。
王大爷挤到最前头，蹲下身子，用手轻缓地摸了摸那些小绿芽。
「活了......」他的声线有点抖，「活了......」
边上一个大婶突然哭了起来。
「发芽了，有种子了，能种地了，能活了......」
她这一哭，好若干个人跟着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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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彼打火机。
秧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该插秧了。
农技队的战士们把秧苗从秧床上起出来，一把一把捆好，挑到水田边。
村里的青壮劳力也都来了，挽起裤腿下到田里，跟战士们一起干活。
插秧是个细致活，讲究「浅、直、匀」。秧苗不能插太深，太深了不发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不能太浅，太浅了立不住。
行距要均匀，株距也要均匀，这样才能保证每棵秧苗都能晒到太阳，都能吸到养分。
周明站在田埂上，拿着手册，一边念同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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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距一尺，株距五寸。用绳子拉直，照着绳子插。」
有人拉绳子，有人插秧。
手起手落，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
太阳晒着，水田里热气蒸腾，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来歇。
妇女们挑着担子送水送饭，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帮大人递秧苗。
王大爷腿脚不好，下不了田，就坐在田埂上，一边抽旱烟同时看。
看着注视着，他突然笑了。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旁边一人老人问：「啥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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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爷指了指田里。
「军民一块儿种地，老的小的都出力。这不是光景是啥？」
老人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王敬国是半个月后来视察的。
他带着若干个警卫员，骑着马，从县城一路过来。
到了村口，他勒住马，没急着进村，先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
田里，绿油油的秧苗早就长到小腿高了，整整齐齐，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有人在田里拔草，有人在给秧苗浇水，有人在修水渠。
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人在开荒，把荒了好几年的地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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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国看了很久，而后翻身下马。
李忠义从田里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敬了个礼。
「师长，您咋来了？」
王敬国笑了笑。
「来看看你们的试验田。听说长得好，我得亲眼瞧瞧。」
两人沿着田埂走。
王敬国走得很慢，同时走同时看，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摸摸秧苗的叶子。
「这稻种，真比咱们的好？」
李忠义点点头。
「手册上说，产量能是普通稻子的三倍。抗病虫害也强，抗旱也好。」
王敬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同志......留下的东西，真了不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忠义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师长，他们不光留下了东西，还留下了法子。」
「咱们照着做，就能过上好日子。」
王敬国微微颔首。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守住家国，更要让百姓吃饱饭。这是咱们当兵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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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身后的警卫员招招手。
「去把带来的粮食分给村里。」
「就说军队清楚大家种地辛苦，先解决温饱，安心种地。」
警卫员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王敬国拍了拍李忠义的肩膀。
「好好干。秋天我来吃新米。」
夏天的时候，稻田里开花了。
稻花很小，白白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风一吹，花粉飘得到处都是，落进水里，落在叶子上，落在人的头发上。
王大爷说，稻花开得好，说明今年收成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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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信他。
每天早晚，都有人到田边转悠，看看稻花开了多少，看看有没有病虫害，看看水够不够。
孩子们放学回来，也会先跑到田边，帮着大人拔几把草。
周明的手册翻得更勤了。
遇到什么问题，他就翻开手册找答案。
手册上说「发现稻瘟病要及时隔离」，他就天天盯着，看哪棵稻子不对劲。
手册上说「灌浆期要保证水分」，他就带着人修水渠，把溪水引到田里。
有一天，他发现几棵稻子的叶子上长了黑斑。
他吓了一跳，赶紧翻开手册，找到「病虫害防治」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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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写着：「稻瘟病，初期症状为叶片出现褐色斑点，应及时拔除病株，防止扩散。」
他二话不说，把那几棵稻子拔了。
王大爷知道后，心疼了好几天。
「那是好稻子啊，拔了多可惜。」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给他看手册上的字。
「大爷，手册上说的，得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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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拔，一传十，十传百，整片田都毁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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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听你的。」
后来证明周明是对的。
那几棵病株拔掉之后，再没出现过新的病斑。
整片稻田都好好的。
秋天终究来了。
稻田变成了金黄色。
稻穗沉甸甸的，压得稻秆都弯了腰。
风吹过的时候，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唱歌。
开镰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天还没亮，人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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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磨镰刀，女人们蒸馒头，孩子们跑来跑去，帮着拿工具。
王大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注视着那片金黄的稻田，眼眶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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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带着农技队的战士们来了，一人一把镰刀，挽起袖子就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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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镰！」
一声喊，几十把镰刀同时挥起来。
稻秆被割断的声音唰唰的，像下雨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田里越来越热，但没人停下来。
一捆捆稻子割下来，堆在田埂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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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稻子的人一茬一茬地割，捆稻子的人一捆一捆地捆，挑稻子的人一担一担地挑，没人喊累，没人休息。
妇女们把饭挑到田边，喊大家吃饭。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男人们就蹲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吃馒头，喝几口凉水，抹抹嘴，又下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整片稻田都割完了。
田埂上堆满了稻捆，一垛一垛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王大爷蹲在一垛稻捆旁边，用手捻下一粒稻谷，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嘎嘣」一声，稻谷裂开了，露出白白的米粒。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新米......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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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的人都围过来，一人捻一粒，咬一下，而后都笑了。
「是新的！是新的！」
「这稻子，比咱们以前种的结实多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这一粒，顶以前两粒大！」
李忠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彼打火机。
打谷场上，堆满了金黄的稻谷。
脱粒、晾晒、风选，一道道工序下来，雪白的大米装进麻袋，堆得满满的。
老会计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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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到最后，他抬起头，声线都变了。
「三百二十斤！一亩地打了三百二十斤！」
边上的人都愣住了。
「多少？」
「三百二十斤！往年咱们一亩地最多打一百斤，今年打了三百二！」
人群炸了锅。
「三倍！真是三倍！」
「那些同志留下的种子，真神了！」
「以后不愁没饭吃了！」
王大爷坐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脸庞上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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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一把米，让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下去，白花花的，像雪一样。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收成。」他说，「死了也值了。」
李忠义走过来，蹲在他身旁。
「大爷，您还得活着，明年还得帮咱们种地呢。」
王大爷笑了。
「种，种到死也得种。」
打谷场边上，架起了几口大锅。
妇女们忙着淘米、烧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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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米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馋得孩子们围在锅边转，赶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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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别急，立刻就好！」
第一锅米饭出锅的时候，没人动筷子。
王大爷端着碗，走到李忠义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同志，这第一碗，给你们吃。」
李忠义愣了一下，赶紧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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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这怎么行，您老人家先吃。」
王大爷摇了摇头。
「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些粮食。」
「你们帮我们种地，帮我们打仗，帮我们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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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一碗，你们不吃，谁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边上的人都跟着点头。
「对，同志吃！」
「你们不吃，我们也不吃！」
李忠义看着这些满是期盼的脸，眼眶有点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接过碗，蹲下身，把第一碗米饭递给了坐在地面上的王大爷。
「大爷，您老人家是种地的老把式，这第一碗，您得吃。」
见老人家无动于衷，只能补上一句：「咱们一起吃，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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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爷看着那碗米饭，又注视着李忠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米饭在嘴里嚼着，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清香。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边上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也有人红了眼眶。
然后，所有人都端起了碗，盛上了饭，蹲在打谷场上，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孩子们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小脸庞上沾满了米粒。
女人们同时吃一边笑，男人们闷着头吃，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夕阳照在打谷场上，照在金黄的稻谷上，照在每个人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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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暖洋洋的，像是希望。
收割之后，村里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来年的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种子得留够了，明年要多种。」
「不光咱村种，隔壁村也得种。他们今年没收成，可怜着呢。」
「对，把种子分给他们，让他们也种上。」
王大爷听着，微微颔首。
「分，都分。咱不能吃独食。」
他站起身，回家拿了一人瓦罐出来。
瓦罐不大，灰扑扑的，罐口有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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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瓦罐放在桌上，从装种子的麻袋里，一捧一捧地往里装稻种。
装满了，又压一压，再装几捧。
「这罐子，是咱家祖传的，装过多少年的种子。」
「今年，它装的是新种子，是好种子。」
他抬起头，注视着周围的人：「以后，咱就把最好的种子留在此处，传给子孙后代。」
有人问：「大爷，这罐子写点啥不？」
王大爷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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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若干个字吧。」
村里有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拿过毛笔，蘸了墨，在瓦罐上写下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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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同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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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同志，应该能看到吧？」
李忠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瓦罐，看着那若干个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能瞧见的。」他说，「他们一定能瞧见的。」
那天夜间，李忠义一人人来到田边。
月亮很亮，照在收割后的稻田上，照在田埂上，照在远处的村庄的灯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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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田埂上，掏出彼打火机。
金属外壳磨得发亮。
他擦了一下，火苗腾身而起来，在夜风里跳动。
他想起一年前彼晚上，陈锋他们身上泛起金光，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陈锋临走前塞给他的彼打火机，说的那句话。
「留着，说不定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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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人打火机能用上何。
现在他恍然大悟了。
那个打火机，不光是个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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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种念想，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群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帮他们打仗，帮他们种地，帮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图何。
就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少受点苦。
火苗在夜风里跳动，跳动着，像是活的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忠义对着火苗，对着夜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队长，你们带来的，不只是胜利，更是希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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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打火机，站了起来身，看着远处的村庄。
村庄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有打谷场上的灯光，有各家各户的灯光，有孩子们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身影。
那些灯光，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面上。
第二年春天，李家村的种子传遍了周边好若干个村子。
农技队的战士们背着种子和手册，走村串户，教大家育秧、插秧、施肥。
老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信任，再到后来的感激，一点一点地变了。
有个村子，去年颗粒无收，今年种上了新稻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秋收的时候，村口堆满了金黄的稻谷，村里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东方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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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天爷！有劳菩萨！」
边上的人把他扶起来。
「不是老天爷，也不是菩萨。是军队，是农技队的同志。」
老人愣了一下，而后问：「他们在哪儿？我要给他们磕头。」
农技队的战士把他扶起来，笑了笑。
「大爷，不用磕头。你们过得好，我们就高兴。」
老人注视着那几个年纪不大的战士，看着他们脸庞上的笑容，眼泪流下来了。
「好，好，你们好，国家好，都好......」
又过了一年。
李家村的稻田越种越多，收成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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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够自己吃，还能卖给军队，换回油盐布匹，换回农具种子，换回日子越过越好的希望。
王大爷还活着，腿脚还是不太好，但每天都让人扶着去田边看看。
注视着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注视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年轻人，他就笑。
那笑容，像田里的稻花一样，小小的，白白的，但很暖。
那个叫狗蛋的孩子，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来到浦江，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
他每天跟着农技队的战士们学种地，学认字，学手册上的那些知识。
有一天，他问李忠义。
「营长，彼给你打火机的朋友，还会来吗？」
李忠义愣了一下，而后轻摇了摇头。
「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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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有点失望。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吗？看见咱们种的地，收的粮食？」
李忠义想了想。
「能看见吧。」
狗蛋的眸子亮了一下。
「那咱们多种点，多收点，让他们看见，咱们过得好。」
李忠义摸了摸他的头。
「好。」
又是一人傍晚。
夕阳照在稻田上，照在金黄的稻浪上，照在村庄的炊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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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站在田埂上，注视着这一切。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近处有人在哼着歌。
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火苗跳动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陈锋，看见了那些来自未来的同志，看见了他们笑着，看着这片土地。
他清楚，他们会看到的。
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辜负他们留下的东西。
这片土地面上的人，正在好好活着。
（番外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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