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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贞女

蒸汽偃师 · 顾芝
看过了那些神神秘秘的小姑娘,圣女便要带着余墨痕返回祠堂去。
返回的路上,余墨痕所见的景象,又与来时有很大不同。这地方弯弯绕绕,她苦心训练了许久的方向感,也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余墨痕心道,难不成是这圣女生怕她太过聪颖,能将那万分复杂的路线记住,所以有意换了一条路线?
又或者,就如机枢院的试炼场、还有封龙潭附近的溶洞一般,此处的竹林也是会动的?
余墨痕心里不由又是一阵自嘲,只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
玄女祠所在的这片山林,尽管诡秘异常,但与试炼场和溶洞那样封闭的环境相比,还是要开阔得多,能够允许机关隐藏和运作的空间,相比之下,也就有限得多。在这种自然原生的地方,即便是蜃龙那种规模的偃机,要在片刻之间变动地形,并且连扎根于土壤中的竹子也一并移动,想来也该是很困难的吧?
自进入玄女祠以来,大概是被「知见障」所扰,她的脑子真是越发地不清楚了。
余墨痕跟着圣女在竹林间穿行了一会儿,来时那种疲倦的感觉再度悄然袭来,沿着她的脊梁缓慢地爬向了脑颅。她陡然间一阵眩晕,险些就要在平地面上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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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阵乐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那种奇特的曲调似是笛声,却又比普通的笛声更为尖利,直抵余墨痕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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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心中惊动,不由清醒了几分。她抬起一双写满疑惑的眸子,去看边上的圣女,就看见对方的长眉已经皱了起来。「有敌来犯?」
看来,这笛声乃是用来通报信息的。迷雾之中,声音的确是更为有效的沟通方式。
余墨痕的目光不由瞟向圣女腰间那支黑色的短笛。她突然有了一人大胆的猜测。
笛子不仅能够发声,本身还是一件实物,有形状,有质地,甚至还可能有某种特殊的气味。这圣女先前曾打算把这短笛抵给唤娣的父亲,真正的意图,是不是要留一样方便追踪的东西?
然而目前的情况早就不容余墨痕多想。圣女显然不可能把她独自留在此处,索性一把将她揽过,不由分说便带着她飞奔而出。
余墨痕整个人几乎是飞了起来。她只觉着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出,心下不由更是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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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尽管亲眼见过圣女带着唤娣从集市上迅速消失,却一直以为,那种迅捷的身法不过是某种障眼法。由于在余墨痕有限的认知里,那绝对不是单凭人力能够完成的程度。现在看来,这圣女担着两个人的重量,行走的速度却依然如此超凡,简直有神行千里的神通。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这些神秘的圣女身上,当真有玄女娘娘的神力加持?
不多时,余墨痕眼前终于出现了些许熟悉的景象,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她们两人已经再度回到了玄女祠的祠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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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好不容易脚踏实地,急急舒了一口气。此处没了知见障的干扰,视野立刻清晰了许多。余墨痕四下一看,并没有找见元凭之,而是瞧见那先前动身离开的圣女居然也在此地。余墨痕也不知道她是已然返回,还是本就耽搁在了此处。
那圣女却并未就此停了下来脚步,而是继续一路疾行,最终抵达的,居然是余墨痕之前跟元凭之分手的那个地方。只是那一面写着「薄幸男子止步于此」的路牌,这一会儿已经被射落在地,摔散了架。
这圣女眼下正与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其他若干个圣女一起围坐于地面上,从那奇异的架势来看,似是准备开始某种余墨痕无法理解的法术。
余墨痕之前听那圣女说「有敌来犯」,心道不知是何方神圣,虽然估摸着不关她的事,也不由忐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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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此刻看来看去,也只能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伙儿不成气候的村人。这些人清一色俱是男子,都扛着镰刀锄头等趁手家伙,来寻衅滋事的意图,已经清楚恍然大悟地写在了脸上。
只是他们此刻那一副跃跃欲试又不敢到近前来的情状,看去实在滑稽得很。余墨痕看一眼这群强行扮勇武的男子,又看一眼近处神神叨叨姿势诡异的诸位圣女,简直无法评判哪一方的状态更叫人感到尴尬。
余墨痕毕竟在她彼混账父亲身旁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总结过许多叫她无可奈何的事情。其中一条,便是男人们总是竭力想表现出自己勇武的一面,当着同伙的面,就更是如此。眼前这一伙儿农人,显然也未能脱出窠臼。
坐在地面上施法的圣女们还未答话,对面的男人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张口叫喊道,「这些日子以来,附近的贞烈牌坊尽数一一倒塌。就连我们宝河村的村正家新建的一座牌坊,方一落成,居然也塌了。是不是你们偷偷拆的?」
带着余墨痕飞来的圣女却仍是一脸不容侵犯的严肃,她皱一皱眉头,便朗声问道,「怎样回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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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这帮人身上原本就呼之欲出的怯意便彻底藏不住了。
余墨痕在这一带住了有些时日了,清楚村人们平日骂起街来是怎样一副凶悍,若是当真有底气,绝对不会是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想来,这群平日里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男子,此刻虽然愤怒,却也对这些圣女有所畏惧,没敢立时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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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余墨痕原先见他们手中高举着种种沉重的农具,还以为这帮人虽然看着怯懦,一旦斗起狠来,没准会把玄女祠拆了;现在看来,不过是摆摆阵仗。这些武器真正的用途,恐怕只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然而她也没有念及,这伙人来势汹汹,所为的居然是贞烈牌坊这种东西。哀葛尽管也强调女贞,但图僳人的习俗文化终究与齐人些区别,一方面物资贫瘠,一方面根本没把女子当人来看,因此不管是多么贞烈的女子,都不值得人们立碑作传。
她动身离开哀葛之后,所去的要么是临海县和帝都这样观念更为开放的繁华城市,要么是雎屏山那种山匪与虎豹俱藏身其中的荒郊野外,也就没有何机会领略贞烈牌坊这种阴森恐怖的旧俗产物。
这地方守旧的程度,看来不止于余墨痕平日领略到的程度。只是她在此处住到现在,都没有明显觉察到这一点,或许是她大意,又或许只是拜这作恶多端的玄女娘娘所赐,村人们敢怒不敢言罢了。
余墨痕身侧的圣女果不其然就回道,「玄女娘娘的神迹,你们也该是有所听闻的。区区一座牌坊,又何须耗费人力去拆?」
她尽管没有承认,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是不言自明了。
对面的村人却道,「玄女娘娘的神通,我们的确见识过,对她老人家也很是敬服。但是这件事明明是你们做下的,怎样会要推给玄女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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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听得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就险些要笑出声来。
这帮村人尽管滑稽怯懦,一番话却与余墨痕之前的推测无二。她一向认为,这些玄妙的神佛,不过是编出来唬人的虎皮大旗,真正装神弄鬼的,然而是些无法承担自身寄托的凡人罢了。
只是玄女教在这一带的影响实在是奇特得很。余墨痕素来清楚民间旧习难去,先入为主地以为这种以女子为尊的信仰很难成气候,现在才发现,这玄女娘娘的风头居然不错。
玄女教内外一致推崇这尊虚无缥缈的偶像,作为使者的圣女们却反而不怎样受村人待见。以至于现在出了这样的奇观:由于不能去指责人人信奉的玄女娘娘,那些与旧礼法相违背、不被守旧的村人所容的事情,最终竟然全由这些做神仙鹰犬的凡人圣女来承担了。
圣女脸庞上马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只是她既然以传教为本职,面对这种荒诞的情形,恐怕也不是没有一点经验。
她很快露出了一人略有些轻蔑的微笑,就道,「玄女娘娘以护佑天下女子为念,怎么能容得下贞烈牌坊那种以活人性命换来的东西?」
虽然对面的男人们看去压力颇大,但旧俗毕竟根深蒂固。为首的男人想了一想,便开口反驳道,「你们自称玄女娘娘的耳目,却总是曲解玄女娘娘的意思。」
圣女闻言,更是不屑,便道,「你们这些粗笨男人,难道便懂得玄女娘娘的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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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便道,「我们的贞烈牌坊,明明也是用来保护女人的。譬如村正所建的这一座,为的便是纪念他姊姊的高洁品行,保护他姊姊在阴间不要受小鬼欺负。你们偏要打着玄女娘娘的旗号去拆了,明摆着就是叫人家姑娘在地下都不得安宁!」他大约觉得自己正义凛然,言辞之间竟多了几分底气。
余墨痕原本还觉着村人们很有意思,现在听得这话,立刻觉着头大。且不说那被人立了贞烈牌坊的女子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单是这一番说辞,就很是挑战余墨痕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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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的脸庞上,显然也多了几分怒意。她大概终究失去了和这些人理论的耐心,又翻出余墨痕很熟悉的彼告祷的手势。
她紧接着又将余墨痕猛然向后一推。这一下来得蓦然,余墨痕猝不及防,连退几步,几乎就要跌倒在地,压在舌下的椒荷脑,居然就此吞入了腹中。
一股热流,立刻便沿着余墨痕腹中攀延而上。
余墨痕一面咳嗽,一面强自稳住身形。她此刻无暇他顾。因为圣女早就飞身而起,顷刻间便加入了地上的一圈同仁当中,腰间的短笛也已到了唇边。圣女十指翻飞,吹出了一串尖锐的曲调。
这调子一起,余墨痕便觉得心烦意乱,她竭力稳住心神,就听见周遭猛然间响起一片扑簌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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