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痕是咳醒的。
她清醒之后才想到,大约是在呛水的瞬间,她就被人移到了有空气的地方,不然也没可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即便如此,昏迷前的几口呼吸,还是让她的胸腔里灌进了不少潭水。此处的潭水纵然极清冽,看去简直能够饮用;可是潭水到了不该去的脏腑之中,一样叫人难受的很。
余墨痕别的经验不多,摔昏过去这种事倒是很熟。她这次算是幸运,似乎并没有出现骨头折断的状况。
这让她勉强搁下心来。她身上有若干个地方,比如左臂,断过好几次了,实在经不起再来一番折腾。
余墨痕依稀记得,最后撞上蜃龙的瞬间,自己下意识地努力蜷起了身体,并且试图用两只手护住面部——她倒不是心疼这张不值何价钱的脸,只是挂念撞瞎了最为脆弱的眸子。
情急之下,她竟然忘记了头上还戴着护目面具。
重压之下,护目面具外面一层坚硬的壳瞬间便给挤碎了,内层却提供了一层相当可靠的缓冲。于是余墨痕那两只无辜的手,反而成了受伤最为严重的部分。
破损的护目面具把她两只手掌都刮下了一层皮,她的左手更是被劈裂的尖刺捅了个对穿。此刻她手上的血洞已经干涸,不过就地面上那一滩血迹来看,她估摸着自己恐怕遭了不少罪。
能够在最痛的时候晕过去,倒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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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强忍着痛苦动了动手指。她这会儿能做出的最大的动作,也然而是如此了。
之前用来保护她的那条螣蛇索,此刻从头到脚地把她绑了个结实。这东西拿来保命确实可靠;此刻用于捆束人质,性能之优越倒也不遑多让。
说到底,工具只是工具,善恶全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余墨痕也不是生平头一回被人绑起来了,这种事情早就吓不着她了。只不过,叫她有些惊奇的是,螣蛇索末端打的结,竟然是涂廉从前在蚩鲁山上教给她的那一种。
她原以为只有在雪山中行走的人会用到这些东西。
她被人捆成了一只粽子,丢在了这件陌生的溶洞里。根据周遭的湿度和岩石的纹理走向,余墨痕估计这里应该距离他们之前身处的深潭不远。
余墨痕从前自恃有些粗浅的才学,心里对涂廉使用的这种比较原始的锁扣颇为不屑,甚至动手做过若干改良;如今却她被这东西束缚得动弹不得。看来世事不仅难以逆料,还常常往人脸上扇冷酷的巴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溶洞狭小,只有一个出口,一团乌黑,根本看不见外面的状况;靠在里侧的,竟是被绑成了另一只粽子的锦娘。
不过,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锦娘身上那种动人的艳色依然没有褪去。一眼看去,余墨痕竟然觉着,绑缚住锦娘的螣蛇索,都要比自己身上那一条捆得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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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觉着奇怪。能够把她们绑来此处的,恐怕只有老孟。可是以老孟和锦娘之间流露出的那种默契和情谊……她想不通怎么会锦娘也会遭此厄运。
锦娘却还是昏迷的状态。那张精灵般动人的脸庞上,少见地浮现出了一种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从溶洞的出口外边传来了一阵步伐声。
余墨痕明明自身难保,此刻居然很有点为她心疼。
余墨痕瞪大眸子,注视着疑似始作俑者的人矮身钻了进来——果不其然是老孟。
老孟却根本没有搭理余墨痕的意思。他径直走到了锦娘的身侧,蹲下身轻缓地拍了拍锦娘的双肩,很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阿锦。」
余墨痕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出于对元凭之和陆谌的信任,跟随锦娘来到了深潭之中;又因为锦娘和老孟在蜃龙之中所表现出的轻松和从容,暂时相信了这个谜一般的男人。
这种近似于无端的轻信显然坑害了余墨痕;但是即便她选择不相信老孟,结果又会如何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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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老孟创造出的壶中天地。在深水之中,她并没有独自存活的能力。
「老先生,你把我绑过来也就算了。」余墨痕想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基于对有本事的偃师的崇敬,她的言辞之间,还保持着对老孟的尊重。「为何要伤害锦娘?」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你错了,」老孟在锦娘身旁坐定,对余墨痕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她。」
「这算何保护?」余墨痕面无惧色。事到如今,害怕并没有何用。她注视着老孟和锦娘,道,「难道此事不是锦娘跟你合谋?」
「自然不是。」老孟看了余墨痕一眼,道,「我能够进入了这深潭之中,的确是靠了阿锦这位老友的帮助。但她的本意,其实只是想为陆谌找一人能够帮助他设计水下偃甲的人罢了。」他说着,露出一人讽刺又悲哀的笑容,「结果却只能求助于我这只根本不能回到机枢院去的‘水鬼’。」
余墨痕听得此言,只觉话中有话,不由脱口道,「你从前果然是机枢院的偃师?」
「这也没有何好瞒着你的。」老孟坦言,「机枢院的偃甲虽然风格多变,但本质上都是同一套逻辑。我尽管独自在外流落了许多年,制作蜃龙的时候,也不可能完全脱出这种逻辑,你早就在机枢院研习许久了,多看几眼,自然会发现。」他说着,便感叹息道,「年轻时所学的东西,对人的影响实在深远得很。」
余墨痕先是一阵惭愧,因为她仿佛从来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但回头一想,又的确如此。
她最初抵达蜃龙附近的时候,并没有对这座超大号的偃甲产生过多的惊奇,就是由于它本质上和机枢院做出的其他东西没有什么大区别。真正令她叹服的,则是蜃龙内部那些更能体现个人巧思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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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出来,老孟这件人,虽然和机枢院有某种经年的过节,但是对于机枢院在偃甲之学上所取得的空前成果,还是绝对认可的。
与此同时,她也很庆幸老孟还有耐心跟她说话。
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么她整条小命恐怕都握在这件人手里。老孟说得越多,越可能暴露出破绽,故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余墨痕都十分详细地去听。
余墨痕认为,这件跟自己同样醉心偃甲之学的人如此行事,必然有些苦衷。她决定赌上一把,借由交谈改变自己的角色,从人质变为一人与老孟倾谈的后辈,或许能够寻找到逃出生天的机会。
余墨痕想了想,就道,「老先生,我听你这话,觉着有点奇怪。」
「怎样?」老孟此刻竟还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道,「你又有什么见解?」
「老先生你是个相当有本事的偃师,你所说的这些话也很有道理,我自然同意。」余墨痕一边腹诽自己拍马屁的手艺真是长进了许多,一边道,「我只是奇怪,你明明和徐夫子一同住在哀葛,为何要说是‘独自流落’?难道徐夫子不是机枢院出身?徐夫子教我的那些知识,明明大多和机枢院的东西一脉相承。你从前还告诉过我,你们宅子里那两架子书,许多都是徐夫子参与编纂的。」
「凭之向来说你是个既细心又聪明的孩子,不同的人教你的东西,很容易就能融会贯通到一起去。」老孟苦笑了一下,就道,「徐达并不是机枢院的人。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余墨痕心道元凭之真是谬赞,她如果真的那么详细又聪慧,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她的脸庞上却颇为自然地流露出好奇,对老孟道,「徐夫子于偃甲之学上的所有成就,全都来自于老先生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孟道,「徐达本身就是个相当有智慧的人。区区偃甲之学,难不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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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来,老先生你从前对我还有些恩惠。」余墨痕试图不着痕迹地跟老孟攀关系,「我毕竟是徐夫子带出来的,算是他的徒弟。那就是先生你的徒孙了。」
「这种事情,也没有何好计较的。」老孟摆一摆手,道,「我倒是宁愿从前没有帮着徐达教导过你。那样的话,之后必须杀掉你的时候,也就不会太过犹豫。」
余墨痕听得此言,立刻觉着自己有不小的机会。
老孟跟她说话的时候,仍然保持着那副和蔼的态度,看上去简直不像绑架她的恶人;况且,照这话的意思,老孟应当是还在犹豫,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或许不会对她这个人质动手。
余墨痕努力按住心那只因兴奋而扑腾的蝴蝶,她刻意曲解了老孟的意思,轻缓地叹了口气,「既然老先生不打算留我这件活口,不妨就让我做个恍然大悟鬼。」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跟机枢院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然需要把我这件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你一口一人老先生,有没有想到过我究竟是何年纪?」老孟苦笑道,「我只比陆谌大五岁。」
余墨痕暗暗吃了一惊。这个鬓发早就花白的人,原来还未到知天命之年。
他衰老得这样快,是不是遭受过许多痛苦的折磨?
余墨痕记得,她娘在世的时候,也老得不多时。很难说这种衰老究竟是身体遭受折磨造成的,还是因为内心的力量被过于苦楚的生活摧残了太久。
余墨痕叹了口气,就道,「我的确没有看出来。我一直以为先生你跟徐夫子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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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上你并没有看错,我们两个的确同岁。」老孟的声线里透着一种深彻的悲哀,「徐达会落到此日这个地步,也是拜我所赐。」他脸上的苦楚愈来愈浓,「但这整件事情,说到底还是陆谌的错。我此番前来,即便不是为了我自己,也要为徐达报此大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锦娘,大约是念及陆谌毕竟是锦娘的丈夫,很苦恼地叹了口气。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余墨痕奇怪道,「先生既然说徐夫子并非出身于机枢院,他与师……陆先生之间,又有何过节?」
她想了想徐夫子从前所展现出的那些在偃甲之学上的高妙才华,心道难道是陆谌因此妒忌,才逼得徐夫子和老孟流落到哀葛那种地方去?
但这毕竟是无端的猜测,余墨痕没有打算跟老孟求个证实。她的师范不会是那种人。
老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拜了陆谌做师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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