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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入轨

蒸汽偃师 · 顾芝
余墨痕不由苦笑了一下。她可以想见,元凭之既然才能维持平日里那副闲散洒脱的风度,却从未因此见罪于他人,其为人处事一定游刃有余;但这件人能够做到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余墨痕的想象。
元凭之却还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转过头来叮嘱余墨痕道,「这也是我请你上车来见凌小姐的原因。我这一走,少说也有若干个月才能回帝都来。然而机枢院的事情已经办妥,今后几天,你先跟着凌小姐。该如何应入院试、入院后又该走那些流程,凌小姐都是很熟悉的。」
余墨痕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称谢,心里简直已经后怕极了——倘若她晚来帝都一步,倘若她没在机枢院门外碰上元凭之,甚至倘若她不是由于心里忐忑无法入睡,清早碰巧看见了元凭之从马车上下来——是不是又会再度错失进入机枢院的机会?
怎样会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遇上元凭之,却连仓促分别的机会都险些错过?
元凭之仿佛知道余墨痕在想些何,淡淡地笑了笑,又接道,「我原本还担心呢:我走之后,若是叫凌小姐自己去点梅客栈接你,你们两个没有见过面,会不会有些麻烦。所以我今早去的时候,其实本来是打算留封手书给你说明此事;结果居然遇上了,甚好甚好。依我看,你今日不妨先跟着凌小姐去院内看看,也好熟悉环境。」
凌艾很轻松地答应道,「你放心,这些小事,交给我来办就好。」
或许对于所有跟元凭之打过交道的人来说,他那种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风度都实在深入人心。所以即便他此去的终点是生死难料的战场,空气里没有丝毫离别时该有的凝重。
这种仿佛每个人都获得了完满结局的气氛下,连祝君平安那种无用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余墨痕也只好也跟着作出一副轻松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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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觉着连自己心中未定的惊悸都变成了某种无理取闹,由于她的运气始终不算太差:机枢院的大门就要向她敞开了。这一路如何地命悬一线,配上这样一人结局,都只能说是有惊无险了。
到了机枢院,凌艾带着余墨痕先行下车;菖蒲和小蘋,则由马车载着,继续往临畿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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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枢院那扇很有些机巧的大门,终究再度出现在余墨痕面前。凌艾并没有径直向机枢院的大门走过去,而是停在了右首的神兽跟前。
余墨痕上次过来的时候,全副心思都在研究那扇门究竟该如何打开,根本没有留意这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神兽;她现在着意去看,突然就觉着有点熟悉。
这对神兽的质地,是偃甲常用的「造化铜」;铸造的工艺,也全然是按照造偃甲的手法来的,衬得上机枢院这个偃甲之学最高殿堂的地位。
齐国人的民宅和官府,但凡稍有些规模,都会像这样在门口摆放两尊长相神异的雕像来镇宅。余墨痕从前在哀葛给齐国人打短工的时候,就见过不少。尽管因为不同的神兽据说有不同的功能,各家采用的形象都有所不同,但总归都是雕像罢了。
只是哀葛到底是个偏僻地方,物资匮乏,对于民间住宅来说,能够就地取材,随便拿石头雕两具神兽像,便已经很了不起;生生拿一大坨造化铜来铸神兽像,这种烧钱的玩法,可能只有卫临远家里的财力能够支持。然而余墨痕毕竟没有到卫家的正门前去过,并不清楚卫业醇有没有特意造一对铜像来摆阔。
至于宣慰司、讲经院等帝国官府设立的机构,用的其实是图僳族土司从前祭祀用的大斋宫和小斋宫。那几个地方虽然宽敞奢侈,形制却完全是按图僳人的习俗来的,齐国人通常用来安置神兽雕像的位置,许多年前就已摆上了十六具铜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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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为了挽救江河日下的名声,向来试图建立一副亲民的表象。大小斋宫给他们占去之后,外设也就没有多做改动,门前的铜鼓,也都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反正那十六具铜鼓,据说既象征着权力和身份,又兼具祈福祛邪的功能,各方面都很符合各位官员的期望,本事不输于神兽雕像。
只不过哀葛讲武堂与帝都机枢院的财力、地位实在迥异,神像的精美程度也相去甚远,余墨痕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两对神兽雕像采用的是相同的形貌,一左一右,分别是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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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余墨痕在哀葛的时候,但见过讲武堂门外那一对神兽雕像用的是造化铜材质。
而后她很惊讶地瞧见,凌艾探出手,将一方纤细莹白的玉牌,推进了太阴幽荧微张的嘴里。
这是怎么回事?余墨痕心道,难不成这一大坨铜疙瘩竟是活的,非得喂几片玉才肯开门?
她正要自嘲这想法实在无稽,那神像突然闭上了嘴巴,发出「咕咚」一声,仿佛真的将凌艾的玉牌吞了下去;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那扇让余墨痕难以理解的门,竟然颇为流畅地缓缓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通往地下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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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有点为难地道,「我没有玉牌……它还吃别的东西吗?」
「嗯?」凌艾闻言愣了一下,马上就恍然大悟过来,含笑道,「你的想法还挺有意思。然而,这玉牌其实是机枢院大门的钥匙。等你过了入院试,也会得到一块。」她说着,便打开了神像腹部的一个暗格,将那块玉牌又取了出来。
凌艾在前边领路,顺手把那块完好无损的玉牌递给余墨痕。
余墨痕有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接过来详细观察,才发现玉牌侧面有一溜孔洞,便笑道,「要不是凌小姐你解释,我还以为这一排小孔是什么东西的咬痕——现在看来,该是阴刻的钥匙齿吧?」
「嗳,别跟元凭之学坏了,」凌艾笑着摆摆手,「你叫我凌艾就行。」她赞许地看了余墨痕一眼,解释道,「你猜的没错——这玉牌是机枢院所造,小孔内有九曲通道。方才那尊太阴幽荧像,腹中有机关控制的钢针,钢针依次穿入玉牌之中,方能将大门打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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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又提醒道,「对了,机枢院为了防止外人将这钥匙牌捡去复制,特意在里面藏了一点火药……」
「……哎?」余墨痕马上觉着手里捧着的东西玉牌有点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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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没事没事,」凌艾笑道,「你随意拿着把玩,甚至掉在地面上摔着碰着,也没什么关系;只有破坏到了九曲通道,才会触动里面的机簧。」
余墨痕点点头,将那玉牌还了回去。
她虽然对偃甲之学很是热衷,却更偏爱实用功能更为简单粗暴的大型偃甲。这钥匙牌固然精妙,在余墨痕看来,却过于繁复精细,有点小气,不太符合她的喜好。她原本对机枢院充满向往,此刻却有一点心灰意冷了。
然而机枢院历代偃师所积累的成就,自然不仅仅是研制一块钥匙牌那样简单。
长长的石阶走完,还有一段看不到头的甬道;甬道一端的阴影中,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沉默的小型蒸汽铜车。
凌艾上前扳动撬杆,其中一辆缓慢地滑行而出,「咔哒」一声,铜车的一侧便卡入了墙壁上看不到尽头的钢轨。
凌艾带着余墨痕登上铜车,扭转机簧,铜车便载着她们平稳地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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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墨痕从前见过的铜车,都是吵吵嚷嚷,机甲盒里的噪音恨不得把车主人的行踪昭告天下;机枢院这一辆则不然,脚下尽管仍能感受到机甲盒的飞速震动,一路开过去却简直说得上是寂静。
这才是能让余墨痕惊叹的技术。
「其实也可以步行,不算太远,这东西本来是给机枢院里那帮老头子准备的。」凌艾笑道,「然而咱们此日起得太早,我是有点乏了,就借台铜车省些力气好了。」
漫长的甬道两侧,是些古朴的壁画。铜车的迅捷不多时,余墨痕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古朴的气质竟然是用金子堆出来的——这壁画竟是由金属掐丝做底,上面再敷以颜料,因此华美非常。余墨痕远远看过去,便觉着这壁画简直贵得晃眼。
铜车一路行过去,余墨痕也逐渐辨认出,画上记述的当是大齐帝国偃甲之学的历史。从许多年前东荒的农民无意中挖出第一股千岁金,到机枢院的建立,到第一批偃师齐聚帝都,到夏均、夏革两位山长所引领的生平头一回偃术变革,到将机甲盒嵌入重装偃甲的技术问世,再到千岁金驱使着偃机走入寻常百姓家……
千岁金现世至今,还不足百年;凭借人的智慧发展而来的偃甲之学,却已经有了如此厚重的历史。余墨痕一向对先贤的成就很是崇敬,如今眼前闪过一幅幅改变了历史进程的画面,更是深受震动。
铜车很快抵达了轨道的尽头。前方开阔处,机枢院的真容,逐渐展现在了余墨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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