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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偷鸡的贼

天刑纪 · 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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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光初现,晨霭淡淡。风华谷焕然如新,远近山色如黛。
无咎从原路返回,穿过角门,回到了祠堂所在的院子。他注视着自己满身的泥泞,直奔灶房而去,却见祁散人已早早起来,正两手端着灶上的剩菜汤在美美地喝着。
又是菜汤,昨夜可被害苦了!
无咎像是仇人见面,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将短剑丢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嚷嚷道:「你整日里滋阴壮阳也就罢了,却让我跟着遭殃……」
祁散人放下陶碗,抹了把嘴,又揉了揉眼角,这才拄着木拐,慢慢迈出灶房,冷着脸讥讽道:「我年迈体衰,痼疾难愈,滋补一二,有何不可?而先生如今精血健壮,全赖于我菜汤的调养。而养生健体的药物,多有壮阳之能。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至于遭殃,又该怎讲……」
又该怎讲?事关**,羞于启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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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底气不足,欲说无言,只得偃旗息鼓,又不肯示弱般地哼了声,自去打水洗漱。灶房门前有水缸、水盆等物,洗漱起来很是方便。
祁散人则是站在门前继续上下细细打量,稍显意外道:「你果然救人去了,倒也命大……」他虽然躲在屋里,对于院内的动静却也有所耳闻。而他后一句话颇具玩味,莫非他早已料定有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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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瞪了一眼,继续清洗着手上的泥垢。
祁散人不再多说,慢慢走至一旁,俯身捡起地面上的短剑。而他才要凝神端详,短剑却被人一把抢走,还遭致埋怨:「此乃兵器,不得亵玩!」
无咎抢过短剑,扭身离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之后,又拿着沾满泥污的长袍走出屋子,在水缸前浆洗起来。在外漂泊的两年间,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动手。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养尊处优,只是一人寒酸度日的教书先生罢了!
祁散人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翻捡着箩筐中的野菜野草。他见有人同时洗着衣裳,同时眉飞色舞自得其乐,不由好奇问道:「你夜半出门,天明才归,尚不知所救何人,眼下又去了何处?」
无咎将胡乱洗好了的长袍晾晒在祠堂走廊的绳子上,应道:「散人能掐会算,又何须多问。」
祁散人的脾气不错,摇头说道:「占卜问卦,无非趋吉避祸。而世事多变,岂能一一洞察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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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挽着袖子,抬脚进了灶房,竟是拿着一根柴棒在灶灰中扒拉着,不一会手里拿着两个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走了出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祁散人诧异道:「何物?」
无咎直截了当道:「鸡子,当然是从母鸡的屁股而来,不然怎地……」他见无人领情,也不客套,一口一人,眨眼间便将两个鸡子吞下肚子,噎得连连捶胸,好一会儿才觉舒坦,却不忘追问道:「老道……可曾听说过灵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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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寻个凳子坐在旁边,两手一碰,干裂的泥土带着卵壳碎开,从中露出两个莹白的鸡子。他将之举起,得意道:「以泥土封裹深埋,便不怕被烤焦了。而你只管烧火,哪里顾得许多,且尝一个……」
祁散人注视着香喷喷的鸡子,很想伸手去接,又心生狐疑:「鸡子从何而来?」
祁散人还想追问鸡子的来历,随即神色微怔,难以置信道:「无先生是说,昨晚叫门的两个女子,来自灵霞山……」
「嘿嘿,你人在屋里,怎知那是两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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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指一算……」
「咦……散人知道灵霞山?」
「我……自然清楚……」
「哎呦、祁散人在上,请受小生一拜!且说说灵霞山……」
「砰、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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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于此时,有人叩击院门。
虽然卯时未过,却已晨光大亮,而空中依然是乌云低沉,看来天色并未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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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还没到学堂开门的时辰。这大清早的,谁在砸门?
无咎顾不得与祁散人说话,径自走到大门前取下门闩。
不待开门观望,大门已被人「吱呀」推开,接着涌进来几道人影,还有一个壮汉抱着个孩子,正是学堂的彼捣蛋鬼,名叫祁山,诨名山伢子,却耷拉着胳膊,带着满脸的泪痕。
无咎不明所以,往后躲闪,却认得来人中为首的老者,作揖道:「祁老先生……」
祁老先生,有着五、六十岁的光景,须发灰白,面色红润,身子骨颇为硬朗,却神色焦急,拱了拱手,转而催促道:「我孙子伤势不轻,速请散人前来诊治!」
这位老者不仅是祁家村的族长,还是山伢子的祖父。应该是孙子摔坏了胳臂,方才惹得祖父兴师动众前来求诊。
无咎让进众人,之后跟着迈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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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散人已放下手中的箩筐,起身相迎,并拿起一人凳子,让抱着孩子的汉子坐下。他一边低头查看,同时出声询追问道:「这是……」
祁老先生分开口道:「我孙子今早不愿起床,说是先生要打他板子。好歹哄他起床穿衣,却哭哭啼啼不肯罢休,尚未出门,竟摔倒在地,怕是胳膊折了,由他爹抱来,哼……」老头说到此处,心疼难耐,竟是手扶长须埋怨道:「小儿无状,本该管教,而动辄打骂,则有失先生本分。还望先生求全责备之余,多些耐心……」
无咎跟在一旁凑热闹,没念及会麻烦上身。
学童不听话要挨板子,天经地义。谁料这位老先生宠溺过甚,竟将孙子摔伤的缘由牵扯到先生的头上。而那个倒霉孩子摔坏了胳臂,与我何干?此前是说过要揍板子,无非是口头吓唬、吓唬而已,却被彼捣蛋鬼当成了偷懒逃学的借口……
有了祁老先生的发话,抱孩子的汉子与同来的几人都在摇头叹息,至少看过来的眼光中,少了以往的那种敬意。
无咎察觉不妙,忙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怎奈山伢子顽劣不堪……」
祁老先生尽管德高望重,却听不得有人诋毁他的孙子。他闷哼了一声,脸色难看起来。山伢子的爹则是冲着无咎歉意一笑,意思是先生不要介意。
无咎见机识趣,只得躲在一旁而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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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散人俯身查看过后,伸手抓住了山伢子的胳膊,不容对方哭闹,便是顺势一抖,只听得「喀嚓」一声轻微的动静,他已直起身来,拊掌笑道:「肩骨脱臼而已,好了……」
山伢子带着泪痕,来回晃动着右胳膊。看其情形,伤势已然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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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先生终于露出笑容,躬身致谢:「散人医术高超,名不虚传!」随行的几位族人也放下心来,跟着作揖行礼。
祁散人还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无咎也轻松起来,适时出声道:「祁山,莫再淘气了,以免家中长辈挂念,且回家用罢早饭,速来学堂……」
山伢子的学名,便是祁山,他赖在他爹的怀里不肯下地,闭着双眼干嚎:「先生不是好人,我才不来学堂呢……」
无咎神情尴尬,耸了耸肩头,笑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生我为人师表,又怎会是坏人呢……」
他温文尔雅,言辞彬彬,使得在场的众人也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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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先生才要劝说宝贝孙子,谁料山伢子再次大喊:「先生偷捉村里的鸡,被我与妞儿看见,他却谎称戏耍来着,而村里的鸡,见日少了……」
院子里的地方不大,六、七个人挤在一起稍显促狭。尤其是还有一人孩子在扯着嗓子哭喊,使得原本寂静的清晨变得混乱起来。
不过,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一人的身上。各自的神色中,有惊愕、有狐疑,还有恍然之后的同情。
教书的先生,竟是偷鸡贼?而童言无欺,看来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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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先生很是威严地咳嗽一下,尚自哭喊的山伢子顿时乖乖收声。而他还是抚须摇头,难以置信道:「先生素来为我祁家村所敬重,竟然……竟然偷吃村里的鸡……」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无咎神情发窘,抓耳挠腮,讪讪笑着,一时无从辩解。
唉!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不是隔三差五打打牙祭,谁受得了整日的菜饼子、菜汤的折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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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老先生接着说道:「依循族规,偷鸡摸狗者,虽无大过,却祸害乡邻,要逐出村子……」
不就是几只鸡嘛,又何必要这般让人难堪呢!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叫先生我颜面何存!
无咎佯作镇定,硬着头皮道:「诸位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岂能听信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
祁老先生逼追问道:「那老朽问您一句,有没有偷吃村里的鸡?」
无咎摊开两手,诚恳道:「究竟如何,还须人证物证说话。倘若诸位不分青红皂白而冤枉了好人,只怕要遭报应的!」
终究有人帮着说话了,无咎看向祁散人很是感激。而他稍稍琢磨,又禁不住暗自腹诽。这话中有话,好像本先生向来都不懂得仁义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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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散人始终在同情旁观,见无咎被若干个人围着而处境艰难,住着木拐插了进来,开口道:「无先生乃读书人,应该懂得仁义廉耻,且教授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辛苦,请各位父老兄弟明察。现如今,找个先生可不容易……」
祁老先生迟疑起来,又看了看自家的宝贝孙子,觉得祁散人所言有理,便道:「我祁家村敬重先生,并不想冤枉好人,且回头查问清楚,再行计较不迟!」他拱了拱手,带着若干个晚辈扭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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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追问:「那学堂……」
祁老先生头也不回:「先生辛苦,不妨关门歇息一日。」
山伢子听见不用上学,乐得直蹦高,还不忘回头甩个鬼脸,抢先跑出了祠堂。
转瞬之间,院子里只剩下一个老道与一个书生在相互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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