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二章 西风吹起一池波

鸩赋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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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宁娥正从门外下车，听得吴申家的上来回说，张家来人，心里就是一震，自己当日出嫁时，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脑中浮现：

「你这一去，自当上敬公婆，下护姑小，这些你都清楚，也不用我多嘱咐，我只有一句话：眸子睁大些，耳朵伸长些，心要安在最下面，毛毛躁躁，当不了事。安怀阳让你做了大房媳妇儿，是有些不放心张家的意思，他家大爷现正官运亨通，将来保不准上到几品，然而你这诰命夫人是稳坐无疑的了。张家虽则有财物，却也有大野心，安怀阳一向多疑多虑，这便生怕有一天张家同那楚家一样走了背运，到时难免要拖累自己，才将那不上官场的二爷送给了张家作女婿。张家怕是不安心只处在安怀阳之下，这一点，安怀阳心里也极为有数，且看日后吧。然而，过门后你也要小心，多一步不得行，多一句不得说安儒荣我不了解，不过对他父亲，我是很知道的，听说他跟他父亲十分相似，若真如此。。。。。」

父亲的话，到此处便嘎只是止，留给宁娥一段添不上，想不透的空白，她过门七年，也苦想了七年，直到最近，经过儒荣这一趟回到，才略微有些明白过来。这事儿，若说复杂，那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苦涩与辛酸，若作简单，其实也当真简单，然而就是三个字：守活寡。

不过父亲话里提到的，张有大野心几个字，也同样深深刻在了宁娥的脑子里。既然安怀阳如此不放心张家，当初又为何要上门求着联姻？她也曾开口问过，父亲没有细说，只说张家是安怀阳的债主子，自己，也是，所以她方能入得了安家的门，张乾娘，也是一样。

「你跟张家那闺女，若有所出，都是安家后人，谁能得大权，谁得领安家宗祠，就看各人造化了。」父亲出门前，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她从不敢忘，也从不曾忘。自进了这园子，每每见到张家乾娘，她心头就涌上这句话来，如何能忘？对方心里是否跟自己想得一样？她出门前父母又是如何嘱咐？不用说，各人心中自有明帐。

因此一见张家来人，宁娥马上就开始动作，先派书桐去请芩姑娘来说话，此处姿姨娘过来，她将屋内众人遣了个干净，便准备打探消息，不料，姿姨娘当真是跟她许久，甚知其心意，不待她开口，自己先就说出话来。

「大*奶，二奶奶今日可威风了」

宁娥但听了这话，先就是心里揪了一把，面上却只淡淡道：「威风？娘家来人，愉悦是自然的，如何作起威风来？」

姿姨娘悄悄道：「半晌午我回到，正回咱们院子去的时候，赶巧就碰见二奶奶由花厅那边回去，想是刚陪张老爷和咱家老爷用过饭，那趾高气昂的架势我就不说了，满面红光，连说话的声线都比平时大上三分，老远我就听见她对金徽发话，嫌今儿的菜口味重了，说她爹是习惯清淡的，这菜如何使得？她爹爹是必用不下的，说着，还让金徽提着名儿去大厨房里找宋妈妈传话，就说她的话，晚上要小心伺候，还如中午这样，就该讨罚了。」姿姨娘一口气说了几句，说完又再看看宁娥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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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娥不为所动，面上依旧平常，只说：「这也正常，除了她，还有谁能清楚张家老爷的口味喜好？她说得也是正理，并无不妥，不过就是去大厨房里提个醒罢了，也没何。」

姿姨娘见对方如此，方又慢慢说了下去：「大*奶说得是，这也罢了，只是我见她过来，便抱着哥儿候在路边，她扶着金徽过来，正眼也不打我身上过一下，就只鼻子里出了口冷气，当是看见了，我倒好意，叫了声二奶奶，她理也不理一下，头就是一扬，也不知听见没听见，人就过去了。」说到这里，又看看宁娥脸色，见其依然不见有任何反应，便又接了句道：「我也就罢了，只是哥儿唬了好一跳的，倒哭了一场，二奶奶连头都不回到瞧一眼，径直就走得没影了。」

宁娥听见这话，方才叹了口气，又将手伸过来，拍拍姿姨娘怀里的榴哥儿，开口安抚对方道：「妹妹，你叫我怎么说呢？你二奶奶她是这么个性子，老爷且不理论，我就更说不上了。」

姿姨娘见如此说，也只得收了声，只抱哥儿坐着发愣，过了一会，倒是宁娥先开口了：「你中午回到，除了二奶奶，就再没瞧见旁人？」

姿姨娘想了想，回道：「我倒没瞧见什么人，然而中午饭后，大厨房里来了个小丫头到我屋里送果子，倒是说园子里瞧见芩姑娘，正扶着老爷去正厅，想必是张老爷刚刚歇过午晌，又在那儿等着老爷说话呢。听那小丫头说，芩姑娘边走边不住小声安慰老爷，说何，张老爷性子也许是糙了些，却也并不是不把老爷放在眼里之类的话。」

宁娥听到这里，心里慢慢有数起来，子规里间听了，也暗自点点头，看来，张家趁着现在势壮，当真要顶一顶安怀阳了。

正在这当儿，听得院内绮墨开口，高声大响地叫起来：「二奶奶来了？快快里面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宁娥闻声立刻就站了起来，悄悄对姿姨娘道：「你先别出去，就抱着哥儿，里面去坐坐，别再给他唬着了。」

子规也随即从屋里出来，口中殷勤道：「姿姨娘，我来扶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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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娥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口中回应道：「哪里得何好景？也是一般罢了，若真细论起来，还不及咱们家玉液池呢倒是闹了个兴师动众的，不成了体统。早清楚张老爷要来，我就不去了，只在家里迎候，就陪陪妹妹也好」

乾娘咯咯笑着，将手中一方新鲜海棠红销金点翠十样锦方胜地儿的罗帕挥着，点住宁娥道：「看我这嫂子会说话的要你陪我干什么？正经你是去送你那当官的夫君，给你新得的胖小子求福去的，我还能拉着你在家不去，只管陪我？」

宁娥还是笑，却不答话，只将乾娘手中那帕子扯过自己手里来，细瞧了瞧，摇头道：「果然人说扬州货色新鲜，看这花样，咱们这小地方哪里见过？」

乾娘笑得满脸但见白牙，娇嗔道：「嫂子笑我呢大哥京里何好东西没找给你过？你后头堆得只怕发了霉呢实告诉你吧，这也不是扬州来的，嫂子你看，那两边栏子里的碎八宝儿，那红色的珠子，听我爹说，是外头什么海上，又是一人何岛上的东西，我也叫不出名儿来，反正是极难得的，人一年也来去不得一回，若遇上风浪，就更不能收得。我听见这话，只当他老人家是骗我小孩子没见识，唬人呢这话倒好，说出去倒吃了他一通笑，说我没见过世面，就得了好东西也不认得嫂子你说说看，可是气死人了？」

宁娥听见，再将那帕子接过来细瞧，半日直点头赞道：「你爹可没骗你，我也算见过不少，就只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什么还是其次，就这大小规整样儿，是真正难得的。」

乾娘听了，心里如被温水贴过一般舒服，数九寒天热汤浴也不及这快活，一时再也想不话来接，只是不停点头。

宁娥将帕子交回给对方，又细看看对方身上衣服，见是杨妃色遍地锦五彩富贵如意纹妆花衫子，翠蓝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满头的珠翠自不必说，胸前好一串大珠，颗颗大小一样，滚圆透亮，油润水滑。

乾娘见宁娥看自己身上珠串，更加得意起来，也不开口解释，就直接用手挑起来，就着身子向前倾，直送到宁娥面前，宁娥见其如此，心里好笑至极，面上却还只得敷衍，眸子也努力睁出老大来：「这好大的珠子这么整齐大小，颜色又正，光泽也好，得哪里去寻？当真是难得也只有你带得，一般人，都压不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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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出来，连宁娥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赞得有些过了份去，连金徽都有些听出来，抬眼看了看宁娥，偏只乾娘，乐得当了真，快快就将珠子放手落回胸口，认真地对宁娥解释道：「我爹爹说过，这珠子不能用手拈，沾了汗气就不亮了」

宁娥忙就点头：「自然自然，这么难得的宝贝，可不得小心伺候才是惹弄坏了，再对哪里去寻呢？说句好的，千两银子放着，只怕也没地方买去呢。」这话说到乾娘心里，她便频频点头不止，口中自是嗯道：「倒是大*奶有眼力劲，说话有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宁娥正欲再说，忽得心里想起一事来，忙叫子规：「外头守着去，有人来回就说我正陪二奶奶说话呢，不叫放进来，有事儿明儿再办也一样」

子规里面听见，忙应声出来，心里知道，怕宁娥是怕书桐一会儿领着芩如过来，若被乾娘撞见，有话也不好开口得，这便赶着出门，就在那院门外台阶上坐了下来，静静等候。

是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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