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段士云，你知罪
凉芬园，刑场。
凉芬园是皇家园林，也是专门处决官员的刑场。
皇家园林会对平民百姓开放么？
大宣的部分皇家园林是开放的，凉芬园就是其中之一，逢大型节日和处决十恶不赦的官员，都会向平民开放。
节日期间，普通人不会来这种地方，晦气。
但处决官员的时候，来的人就不少了，很多人想看个热闹，尤其是此日这场热闹。
御史台监察御史吴自清当街弑母，被凌迟处死，此等天下奇闻，谁都想来看看。
「吴御史不是大孝子吗？」
「是啊，你们没听说过，当初为了救他老娘一条命，他砍了自己一条胳膊，真真的大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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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怎样会杀了他老娘，此处莫不是有什么冤情吧？」
「能有什么冤情？案子都审出来了，他老娘想要他一块肉，他不想给，两人撕打起来了，他当街把老娘杀了，众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一条胳膊都舍得给，一块肉却舍不得？」
「你们不清楚，那条胳膊也不是他给的，那是他夫人的，我昨天看见御史夫人了，她少了一条胳膊！」
「那他家绝食的那位小姐呢？」
「八岁的姑娘绝食？你信么？他给关在柴房里，想把孩子活活饿死！」
「虎毒不食子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人连他么畜生都不如，呸！」
现场唾骂声不绝于耳，吴自清不在乎唾骂，只想快点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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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吃药到现在，时辰应该早就够了，吴自清却觉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注视着徐志穹，心想：难道他们骗了我？
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他们的事抖落出来，他们知道怒夫教的事，还清楚公主的的事，公主肯定不饶他们！
「呃，呃……」吴自清想说话，却向来发不出声音。
从清早到现在，这喉咙里仿佛卡住了沙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刽子手来了，注视着花样繁多的刀子，吴自清脸白了。
凌迟是技术活，掌灯衙门没有这样的人才，武栩现从刑部衙门调来一名刽子手行刑，徐志穹和楚禾负责监刑。
杀人对楚禾来说不在话下，但凌迟这种事超出了他目前的段位，整个行刑过程，楚禾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
徐志穹一直注视着，注视着吴自清扭曲的表情，看着吴自清期待的眼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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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你知道疼吗？
那么多人，战战兢兢，跟你受了那么多苦，今天你该清楚他们有多疼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最后一刀捅在了心脏上，吴自清断了气，徐志穹上前验尸，顺手把罪业摘了下来。
直到刽子手割完了二百九十九刀，吴自清还幻想着药能奏效，能让他快点解脱。
段士云也在围观者当中，看着徐志穹，垂着眼角发笑。
徐志穹把罪业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罪业还是不动，里面的亡魂十分安分。
他看到罪业上的印章，是段士云的，老太太的罪业上也有段士云的主簿印。
段士云有特殊手段，他能用印章束缚灵魂，才不怕别人抢他罪业。
这印章上另有玄机，徐志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阴气，这是酆都城独有的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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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着徐志穹一阵冷笑。
后生，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拿了罪业你也换不来功勋。
徐志穹收好罪业，瞧了瞧段士云，耸了耸眉毛。
你以为我看不穿你这手段？
笑吧，你剩的时辰不多了，管够笑就是了，且看今晚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当晚巡夜，徐志穹去了林二姐的花糕铺。
今晚客人多，林二姐给徐志穹盛了一碗桂花糕，随即忙生意去了。
徐志穹也不着急，且慢慢把一碗桂花糕吃完。
这桂花的香气，徐志穹太喜欢了。
吃完了花糕，徐志穹注视着林二姐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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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姐又要给徐志穹盛一碗，徐志穹摇摇头道：「糕吃饱了，还想吃点别的。」
林二姐脸一红，小声道：「此日人多，你可不许胡来。」
徐志穹憨憨含笑道：「就吃一口还不行么？」
林二姐左右看了看，假装低头收拾碗筷，偷偷在徐志穹脸上亲了一口。
「行了吧！」林二姐红着脸要走，手却被徐志穹拉住了。
「别，别呀，且等一会，这么多人看着！」林二姐想把手挣开，却觉着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是个琉璃珠。
大宣有会做琉璃的匠人，但这是稀罕东西，这颗直径一寸的琉璃珠，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
「你给我这件作甚？这我却不能要，这太贵重。」
徐志穹握了握林二姐的手，含笑道：「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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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我什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谢你救我一命。」
「灯郎说笑了，我哪有彼本事？」林二姐想把琉璃珠还回去。
徐志穹一笑，没再多说，提着灯笼起身便走。
林二姐注视着手里的琉璃珠，发现里面有东西。
里面有一枚桂花瓣。
「掌柜的，掌柜的！」伙计招呼道，「那桌客人等着上糕呢！」
「你先招呼着！」
「我这倒不开手……」伙计一抬头，林二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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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姐攥着琉璃珠，追上了徐志穹，站在后方，怯怯喊道：「灯郎！」
徐志穹没回头：「那么多灯郎，谁清楚你叫哪个？」
「徐灯郎！」
徐志穹还是不回头。
林二姐咬咬嘴唇：「徐，徐郎……」
徐志穹笑了，转过身道：「娘子找我何事？」
林二姐红着脸：「今夜我心神不宁，你巡夜时且小心些。」
徐志穹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林二姐赶忙喊道：「徐郎，我随你一起去巡夜。」
「这像何话，」徐志穹回身亲了亲林二姐的脸蛋，「且回去打理生意吧，等人少了，我再去吃，要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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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姐心慌，是因为她感觉有人在跟踪徐志穹。
连她都察觉了，徐志穹能不知道么。
徐志穹是想找个好地方，给段士云找个合适的地方。
何地方最适合他？
肯定是乞儿寨呀！
那是徐志穹的地盘，也最适合段士云的身份。
段士云一路跟着徐志穹进了乞儿寨，此地荒僻无人，段士云本想先一步动手，忽见徐志穹回过了身，站在一座破房子旁边，静静等着他。
「段前辈，你这是来找我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段士云愣了不一会，从容含笑道：「正是来找老弟，商量一下生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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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穹故作诧异：「又有生意了？」
「生意有的是，可规矩得说清，咱们上一场生意的账还没结呢。」
「怎样叫没结？」徐志穹一笑，「不是说好了么，功勋全都归我，你只想了却一桩心事吗？」
「是，这话是我说的，」段士云点头道，「可吴自清母子毕竟是我地盘上的人，他们罪业上盖着我的主簿印，你就这么拿走了好像不太合适吧？」
「那我怎样拿走才叫合适？」
「小兄弟，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我就给你说说这规矩，罪业上面有我的主簿印，你就不该再动了，你该把罪业留给我，等我去罚恶司把功勋兑过来，再给你不就行了么？我答应你的事还能反悔不成？」
徐志穹点头含笑道：「段前辈嫉恶如仇，一诺千金，岂能反悔，可现在罪业早就被我摘了，按咱们判官的规矩，经过我手的罪业，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好说呀！」段士云拿出一张字据，「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把这功勋让给我，我去拿了功勋，再给你，这样你也守了规矩，我也守了信用，你看如何？」
「我若是不按这手印呢？」
「这可怎样说呢，」段士云一笑，忽而一手一挥道，「你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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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一束阴气缠在徐志穹身上，如同铁链一般，把徐志穹捆得结结实实。
这是他的天赋技。
徐志穹向来以迅捷见长，但段士云的天赋技快的惊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的是快吗？
不对，与其说快，倒不如说是诡异。
他一手一挥，说一声：「别动！」技能随即触发，这显然不是一个八品判官能达到的速度，这是技能本身的强大特性，让徐志穹想起了一项技能。
第一次去阎罗殿的时候，施程说一声：「罪加一等。」当场困住了亡灵。
冥道的九品技，画地为牢。
段士云的天赋技和冥道的九品技十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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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自清母子的罪业之所以那么安分，是由于上面有段士云的印章，这点徐志穹早就念及了。
段士云有冥道的手段，他的印章能束缚罪业中的亡魂。
再想想其他判官的天赋技。
在赏勋楼，老判官孙俊福想抢徐志穹的功勋，他的天赋技是火，和朱雀生道有些相似。
秦长茂的天赋技是阴阳二分，很显然是出自阴阳门下。
难道判官的天赋技都出自各个道门？
那我的天赋技出自哪个道门？
徐志穹想的出神，不是他不专心于战斗，而是他根本没把段士云放在眼里。
段士云招呼一声：「兄弟，别瞎想了，签了字据，把罪业给我，咱们各走各路。」
徐志穹道：「我要是不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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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士云叹道：「何必那么执拗，就算我让你把罪业拿走，你也换不到功勋，只要有我的主簿印，你连亡灵都放不出来，这就是我的手段，你还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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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索命中郎怎样会不敢抢你的生意？不就是因为破解不了你的主簿印么？拿不到功勋，又坏了规矩，谁也不念及你地盘上触霉头。」
说话间，徐志穹悄悄运起一道阳气，缓慢地化解身上的阴气。
段士云的天赋技虽强，但徐志穹提前做了准备，自然有破解的办法。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只要徐志穹愿意，他随时能够冲开束缚，但他不着急，他想跟段士云好好聊聊。
他要确认一件事，段士云肯不肯认罪。
这点很重要，若是段士云至死不肯认罪，徐志穹能多收一倍功勋！
段士云点点头：「后生，你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我手段厉害，赶紧把罪业给我，就别充何硬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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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不想对你下狠手，咱们判官道门不允许自相残杀，可我不一定要杀了你，我能够把你变成个废人，你清楚废人长什么样吗？要不咱们试试？」
徐志穹一笑：「别急呀，段前辈，我签就是了，然而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段士云点点头：「行啊，你问吧！」
徐志穹道：「那个仆人是怎么死的？」
「哪个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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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不止一人仆人的死和他有关。
「就是咱们初次见面，我送到你药铺的仆人。」
「这还用问么？吴自清打死的！你不是亲眼看见了么？」
徐志穹道：「我把他送到你药铺上，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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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也是回光返照，油尽灯枯，他自然要死。」
「你给他吃了些汤药，让他昏睡不醒，却连一点伤药都不给敷，眼睁睁看着他流血至死！」
段士云一愣：「你怎样清楚？说的却像你亲眼所见！」
徐志穹笑道：「且说你认还是不认？」
「我认何？」段士云冷笑道，「那人和我沾亲么？他给钱了么？我凭什么给他治病？」
徐志穹道：「要财物我给你，那是个老实人，你就看着他死？」
「老实人怎地？我还就不要你的钱！我就不想救他，又能怎地？有错么？」
「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他不认。
徐志穹又问：「黄氏那条胳膊是怎样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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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自清砍的！」
「吴自清说从你手上拿了一张药方，上面写着用至亲之肉，换老太太三年阳寿，这事你认吧。」
「别瞎扯！」段士云神色狰狞，「我没开过药方，我就是给他看了上古医经，医经写着何，我不清楚，他看到哪一页了，我也不清楚！」
徐志穹含笑道：「你不认？」
「我认什么？这和我有干系吗？」
徐志穹又问：「前几日，你给吴自清又开了一张药方，为了给老太太换十年阳寿，你让他把妙莹饿死，这事你认吧？」
「我说过了，我没开过方子，我就是把医经又给他看了一眼，有错吗？」
徐志穹道：「砍了黄氏的手臂，吴自清加了多少罪业？」
「这我哪清楚？」
「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也得好好算算吧？我估么，少说得有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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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穹又道：「吴自清想饿死妙莹，罪业还得再加一寸吧？」
段士云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栽赃吗？黄氏那事和我没相干！」
「我说了，这和我没相干！」
「彼仆人死了，吴自清的罪业也得多加几分，重伤和杀人可不是一人罪过！」
「你问完了没有？问完了赶紧把手印按了，」段士云含笑道，「你这是当惯了提灯郎，见谁都想罗织罪名，你想把我抓进衙门，而后再给我定个罪？
且不说你还能不能回得去衙门，就算你能回去，你敢抓我吗？你敢栽赃我么？说句难听的，我要是透露出你的身份，你还活的了吗？别忘了你是判官，你是邪道！」
「呸！」徐志穹啐了一口，「你是邪道，莫辱了判官名声！」
段士云咬咬牙道：「后生，你太狂妄了，我先给你脸庞上留个记号，让你长长记性，让你学学礼数，我教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他拿出一把尖刀，要挖徐志穹的眼睛。
徐志穹看着刀尖，静静等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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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即将碰到眼珠的一刻，徐志穹突然消失不见了。
糟了，化身无形！
段士云赶紧隐身，此时若是遭到徐志穹的偷袭，定然性命不保。
徐志穹早就挣脱了束缚，只是段士云一直没有察觉。
他比徐志穹晚隐身不一会，他还有八品上段的修为，能维持无形三吸时间，按理说徐志穹应该早些现身。
他错了，徐志穹是七品下段，能维持五吸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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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段士云现身时，依然没看见徐志穹身影，慌乱之间，只看见自己脖子上横着一把钢刀。
他想用天赋技困住徐志穹，却听徐志穹在耳畔道：「别动，一动也别动，段士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养恶为恶，你知罪？」
一听「养恶」二字，段士云一哆嗦：「休要栽赃，休要污蔑，你敢动我？判官不许自相残杀，你若是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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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划过，徐志穹割了段士云的脖子。
段士云捂住喉咙，在地上挣扎不一会，没了波动。
身死道消，罪业显形，合有七寸六分！
这个败类！
徐志穹摘下了他的罪业，先将尸首拖到一旁，集意于丹田，连具三次腾跃入云之象，进了小黑屋。
「师父，我把段士云杀了。」
等了片刻，小黑屋里传来一声叹息，道长醒了。
「他临死前认罪了吗？」
「没认，弟子问了许多次，一次也没认。」
「冤孽！」道长长叹一声，「把罪业带去议郎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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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郎院？该不是去找那位曹议郎吧？」
道长一皱眉：「曹中杰怎地了？七品之中，他也算得才俊，你还看不起他怎地？」
才俊？一百多岁的老才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徐志穹道：「弟子并非轻视曹议郎，只是曹议郎年事已高，弟子不想扰其清静。」
「曹中杰是懒散了些，但其品行端正，你只管把罪业带去，他若断错了是非，你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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