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N站在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裹着件旧外套，缩着肩膀，仰着头往上瞅。路灯的光打在她脸庞上，把那层妆容照得有点假——她以前不化妆的，现在画了眼线，涂了口红，注视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
林晓。
她就那么站着，也不喊，也不打电话，就仰着头瞅。
小N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下来。
他没动。
妈在屋里问：「小N，谁啊？」
「没谁。」
他盯着楼下彼身影，盯了足足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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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扭身，往外走。
楼道里没灯，黑咕隆咚的。
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步伐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楼，二楼，三楼。
每下一层，他就想起一件事。
四楼拐角，他想起生平头一回牵她的手，是在学校操场，夜间，她手冰凉，他攥着不放。
三楼楼梯口，他想起她说想吃烤串，他没钱，就买了根烤肠，她吃得挺愉悦。
二楼窗前，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俩不合适。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楼。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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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林晓站在三米外，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俩人隔着两米，谁也不说话。
风一直在刮，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
「你瘦了。」她先说。
小N没接话。
她又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小N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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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愣了一下，脸庞上的表情有点僵：「在店里。」
「那你来干嘛？」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林晓低下头，盯着地上的一滩积水，盯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小N，我……我对不起你。」
小N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那年我……我不该那么说。咱俩处了两年，我说走就走，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我清楚你恨我。」
小N还是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他很近了，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香味——以前她不喷香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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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后悔了。」
小N盯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饭馆是不是快黄了？」
林晓愣住了。
脸庞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震惊，又从惊讶变成……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你怎样清楚？」
小N没回答。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声线变了：「小N，我不是来管你要财物的。我就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小N站在那儿，注视着她。
脑子里的画面一幕幕往外冒——不是以前的那些，是记忆里预见的那些。这家饭馆两个月后关门，她男朋友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她一人人撑着，最后撑不住，去了别的地方打工，过得挺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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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清楚她怎么会来了。
不是由于后悔。
是因为她听说他有财物了。
「林晓。」他开口。
她抬起头，注视着他。
「你说完了吗？」
林晓愣了一下：「小N……」
「说完了就回去吧。」他转身往楼道里走，「外头冷。」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N进入楼道，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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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男的赌财物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林晓没回答。
他又说：「你要是清楚还跟着他，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不清楚……」
他没往下说。
而后他上楼了。
回到屋里，妈还在等他。
「谁啊？」妈问。
「没谁。」他躺回地铺上，掏出手提电话。
林晓没再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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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也没发。
股票软件上，那支股收盘12块9。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林晓那张脸。
后悔？
他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她说「咱俩不合适」时彼松了一口气的眼神。
后悔个屁。
他把手提电话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电话吵醒的。
可乐。
他接起来，那头声线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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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进去了。」
小N一下清醒了：「何？」
「纸条。我昨天夜间趁他们换班，绕到后山，从那边的铁栅栏缝里扔进去的。那地方没人，栅栏下面有条缝，能塞进去。」
「写何了？」
「就写：传奇，我是可乐，在外面，看到回话。」
小N心跳快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蹲着等。等了一夜，没动静。」可乐声音有点哑，「刚才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出来倒垃圾，瘦的，后脑勺有撮白毛。他在垃圾堆那儿蹲了半天，我以为他要干嘛，结果他站起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你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道。他就看了一眼，然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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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握着手提电话，脑子飞快地转。
「你今天夜间再扔一张。写上你的电话，让他有机会就打。」
「行。」
「注意安全，别让人发现。」
「知道了。」
挂了电话，小N坐起来，盯着窗外。
天才刚亮，灰蒙蒙的。
传奇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弄出来。
上午他没出门，就躺在地铺上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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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票涨到13块4了。他没动，等着。
快半晌午的时候，手提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声线，有点哑，有点喘。
「小N？」
小N愣了一秒：「传奇？」
「是我。」那头喘了口气，「可乐给我的号，我借别人的手机打的。没多少时间，长话短说。」
小N坐直了：「你在那儿干啥？怎样会被关着？」
「说来话长。我来这儿打工，干了一人月，老板不给财物，说要干满半年才结。我想走，不让走，把身份证扣了。前几天矿上出了点事，封了，老板把我们关里头，不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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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塌方，死了两个人。老板压着不让报，说谁出去谁死。」
小N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现在能出来吗？」
「出不去，门外有人守着。」传奇喘了口气，「但我有个办法。」
「何办法？」
「矿后面有条排水沟，通到外面山坡上。以前能用，后来堵了。若是我挖开，能钻出去。」
小N脑子飞快地转：「多久能挖开？」
「两三天吧，若是夜间干，没人发现的话。」
「那你挖。挖开了出来，我给可乐打电话，让他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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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沉默了一下，蓦然问了一句：「小N，你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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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没回答。
传奇又说：「可乐说你现在不一样了。他说你给他一万块钱，让他来找我。」
小N还是没回答。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传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
「行，我清楚了。」
「清楚何？」
「清楚你还是那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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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小N握着手机，盯着屏幕。
彼陌生号码，他没存，但记住了。
他躺回地铺上，脑子里乱七八糟。
传奇还活着。能出来。两三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三天后，他就能见到他了。
那个不爱说话，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瘦子。
那个当年蹲在网吧门外说「咱三拜把子吧」的时候，第一个点头的人。
小N把手提电话放下，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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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有点热。
他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下午，他去了趟电子厂门外。
还是彼馄饨摊，还是那碗馄饨。
他同时吃，一边盯着厂门外。
等了两个小时，没看见王哥，也没看见那辆粤B的面包车。
但他看见另一个人。
线长赵磊。
赵磊从厂里出来，站在门外抽烟，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何。小N眯着眼看，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沓钱，此时正数。
数完了，揣进口袋，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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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N想起记忆里那些画面——赵磊半年后被裁员，染上赌博，欠一屁股债，妻离子散。
他盯着那张得意的脸，突然有点好奇：
等他清楚自己啥也不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了，站了起来来，骑车回家。
晚上，可乐发来消息：
又扔了一张。这回写了电话。等他打。
小N回：
他此日给我打了。他说有办法出来，两三天。
可乐秒回：
操！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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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继续蹲着，他出来你接应。
可乐发了一串表情，全是哭的。
小N注视着那串表情，想笑。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两三天后，传奇出来。可乐接上他，回来。
那时候他手里应该有三万多块。
三万多，够把债全还了。剩下的——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算账。
电子厂那批库存，李总开价十万，至少得七八万。
他还差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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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从哪儿弄？
股票还能涨，但来不及。等他涨到七八万，那批货早让人抢走了。
他得想别的路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想着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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