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山生平头一回见到方塘时，方塘刚好满十六岁，还没有进入她的「荒唐」时代；第二次见到方塘时，她快要迈出十八岁，刚好进入「放荡」生活的尾声。
一句话，汤山错过了方塘的「荒唐」与「放荡」的人生。
这一天，失意的汤山重遇失恋的方塘，前者要请后者吃饭，两人走在大街上，原本是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成了并排前行。
在拥挤的人流中，两人的双肩偶尔相撞，虽没牵手，看在别人眼中，这就是一对十分相配的恋人。惟一不合拍的地方，是汤山右肩背了个包。里面装着他的统统家当。
汤山长这么大，其实没在街头的中高档场所吃过饭。以前做学生时是没钱，后来跟着陈瑜生去乡下杀猪，有了点钱却没时间。
这是汤山有生以来生平头一回请一人姑娘吃饭。而且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无论如何，不能蹲在街边吃碗米粉了事。
可他在这件小镇上生活这么久，却对街头餐饮的风格、好坏全然没有一点概念，满大街看得眼花缭乱，走着走着就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该进哪一家才好。
进太差的场所怕丢自己的脸，进好一些的场所嘛，又怕不合方塘的口味。
别看汤山跟方塘说话时油嘴滑舌，实际上在照顾女生方面，没有一点经验。其实女生跟男生吃饭，并不在乎吃什么，而在乎跟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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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山当然并不恍然大悟这些，在街头瞎转良久，最后却傻乎乎地问身边的方塘：
「你喜欢吃何？」
方塘挨着他的肩，嫣然一笑：「随便。」
这本是女孩子很常见的回答。通常她们遇事不愿作主、或者干脆不愿思考时，就用这两个字塞责，实际上就是把决断的权力交给男生。这时男生就千万不能客气，否则便有照顾不周的罪过。
汤山却对方塘的回答很是不满，立即怼道：
「这满大街何都有，就是没有‘随便’可吃。你能不能别给我出这么一道无解的难题？」
要是换了一般的女孩子，听着这么一番抢白，可能立马就要气得掉头走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方塘偏偏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久经恋爱沙场，一看汤山的语言神态，就知道他嘴上油滑，实际上根本没与女孩子相处过。
方塘笑了笑，有心要逗他，便立马回怼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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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给你出一道有解的题：你喜欢吃何？不妨介绍介绍？」
汤山一下就愣住了。他没念及对方一下就把问题抛回来。按他平常的个性，很可能会这么将话题进行下去：
是你饿了不是我饿了，我喜欢吃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汤山只不过是没有与女孩相处的经验，却也不是个傻瓜，清楚这么一句一句抢白下去，很可能会惹女孩子不高兴。而惹美女不高兴，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煞风景的事。
可汤山喜欢吃何呢？他平常上街吃得最多的是肉丝米粉，说这件有点太没品味了吧？
这两年跟着陈瑜生到处杀猪，汤山亲手处理过太多的猪下水，他最爱吃乡下娘们爆炒的猪大肠。还要加过多的辣椒和大蒜。
如果在一人难得一见的美女面前，说我喜欢吃辣椒大蒜炒猪大肠，人家会不会笑话他口味太重？
关键是，将一盘巨大的肥猪大肠，端到一位又高又瘦的漂亮姑娘面前，那情景看起来是不是也有点煞风景？
总之是，平常口齿伶俐的汤山，一瞬间没词了，红着脸摸后脑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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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这件，我爱吃的，你未必喜欢吃。咋办呢？」
方塘捂嘴发笑。她就爱看汤山这副口吃的模样。因为汤山油嘴滑舌的时候，她接起话来有点力不从心。现在终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仇快感。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方塘后来将汤山带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
这是一人在广东打工的人回枫林镇开的，口味并不怎么正宗，生意自然并不太好。但它有个优点，就是场所寂静，适合闲聊。
方塘给自己点了一份三明治，又自作主张给汤山点了份超大的牛排。
汤山长这么大，行为语言上看起来流里流气，实际也是个土包子，没吃过西餐，没用过刀叉。
这回初次面对牛排，操作起来就有点鸡手鸭脚，把那块三分熟的巨大牛肉，摆弄得像条游来游去的鱼。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怎么都摆不平。
好不容易切下一块，愣是不敢放入嘴中。因为中间残留着很多血丝。而汤山生平见血就晕。他算是反应快，赶紧将带血的那一面，埋进黑椒汁中，才没晕倒。
总之就是，就这么一块牛排，将他整治得比其屠夫生涯中，杀第一头猪时还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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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塘在对面吃吃地笑。汤山倒也是个实在人，没发现方塘是在故意作弄他，还傻乎乎地停下刀叉，关心起人家来：
「你不是饿了一半晌午吗？就点这么一小块蛋糕？说好了千万别跟我客气嘛。」
方塘见他半天没吃进一块肉，还反过来关心自己，倒有点小触动。她平常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只因见过的男人太多，触动的门槛就比普通女孩高很多。
此日因为失恋在先，虽则面带笑容，实则情绪低落，因此稍遇温情，立即莫名地感动起来。也忘了要纠正对方，那不是蛋糕而是三明治。
方塘笑了笑：
「这么一块就够了，我减肥。」
汤山放下刀叉，开始教训她：
「减什么肥呀？你看看你，虽然长得这么高，可从下到下，将皮和骨去了，剩下的肉估计不到二十斤。再不多吃一点，就快营养不良了。」
这是典型的屠夫语言。由于杀猪的时候，才会去估计连皮带骨去掉之后，剩下多少肥肉、瘦肉以及五花肉。
可这话听在方塘耳中，却觉着极为新鲜。以前尽管也有男生关心她的吃喝营养，但从没人把幽默说得这么接地气的。遂她又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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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塘笑完才喘口气反驳说：
「女孩子又不是猪，身上要那么多肉干嘛？」
汤山反正无法摆平那块牛排，干脆不再取过刀叉忙活，改成不依不饶地斗嘴：
「务必要有点肉啊。自然也不能太肥，要肥而不腻，才有手感。」
后半句是从陈瑜生那里学来的词句，汤山其实并不恍然大悟「肥而不腻」到底是个何手感。更不清楚男女之间公开说出这种话，挑*逗的意味相当强。
方塘又笑，笑过一轮才压低声音道：
「这里是公共场合，说话别这么流氓好不好？」
汤山一愣，接着嘟嚷道：
「本来就是嘛。你想想，谁愿意天天抱着个搓衣板睡觉？」
这么一比喻，听着就更流氓了。要是别的女孩听到，私下尚可，但在公共场合，多少会觉得受到了侵犯，就算不会拂袖而去，也会红脸低头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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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塘偏偏能够理解汤山。她清楚他不是故意耍流氓，而是没经历过女人，说话不知轻重。她听在耳中，反而觉着汤山这件人挺有意思，至少能让她心情放松一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她一人女孩子，也不好将这个话题一直说下去，遂换了个话题问汤山：
「哎，聊聊你吧，两年没见，你干什么去了？」
汤山一本正经地回道：
「我是个杀手。这两年下乡从事犯罪活动去了，怕连累你，所以没去找你。」
这才是汤山的真正语言模式。屠夫和杀猪都在美女面前难以启齿，遂换个词说出来。对方能理解就当是实话，不能理解，就当是幽默了。
方塘全然把此话当成逗她开心之语，笑得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奶茶给吐了出来。
方塘边笑边问：
「那你现在金盆洗手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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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山一脸无可奈何：
「还没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方塘含笑道：
「那我得赶紧离你远一点。跟一个杀手在一起，可不是何好事。」
汤山一脸焦急：
「千万别。好不容易有个美女陪我吃饭，不能由于职业问题破坏了情调。所以，只要你不走，我可以立马金盆洗手。」
方塘大笑：
「别瞎吹了。我看你背个包在街头晃荡，哪像个杀手的样子？根本就是个流浪汉。」
汤山一脸神秘：
「看看，外行了吧？到处流浪是杀手的职业使然。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必须打一枪换个地方，懂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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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塘笑道：
「我怎样看都像是，你犯了桃色案，被女朋友赶出来了。无家可归了吧？」
这话有试探的意思。她虽然感觉出汤山与女孩相处的经验尚浅，但见他长得不赖，说话又这么逗趣，好像不太可能没有女朋友。
汤山终于绷不住笑了，而后实话实说：
「我没有女朋友。原本住在朋友家，此日跟他吵了几句，我一气之下就甩门而出。没念及一上街就跟你偶遇，你说是不是天意？」
说话间，方塘早把那块三明治吃完了，才发现汤山面的牛排一点都没动。问道：
「你怎样光说不吃，是不是不爱吃牛排？」
汤山不好意思说自己晕血，而那牛排只有三分熟，里面全是血丝；况且他不太会用刀叉，牛排在他手下像条活鱼一样滑不溜丢。他含笑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吃不下，因为注视着你我就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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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塘一愣：
「啥意思？我还能填肚子？」
汤山盯着她的脸说：
「秀色可餐嘛。」
方塘大笑。这一天因失恋带来的郁闷情绪，至此消散无踪。
结完账，两人走出餐厅门口，相互都有点依依不舍。汤山搜索枯肠，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能跟方塘多待一会。
方塘到底大方一点，不像汤山般扭扭捏捏，倚着门框向他建议：
「你要是一时没地方可去，不如还住我家吧。反正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不但添了人气，我还能每个月收你租金，身上多点零花钱。」
汤山讪笑道：
「两年前我欠租而逃，你说你妈骂了我两年。这回再见到我，说不定一怒之下要把我剁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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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塘笑道：
「你放心，我妈骂归骂，只是过个嘴瘾，实际上严重脸盲，时隔两年，她一定不记忆中你了。」
汤山见她如此盛情，内心便无法拒绝。接着两人肩并肩，一起朝方塘家走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汤山并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两人吃饭聊天期间，餐厅门外向来有个染红毛的家伙，鬼鬼祟祟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见他们一起动身离开，这人一边在后面不远处紧跟，同时打电话请示：
「那小子出来了，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巷子，把他抓来见你？」
电话那一头指示道：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跟着他，搞清楚他的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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