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筵纤长的手指挑起车帘，幽幽望着外面。
城外的官道上空空如也，极目远眺，只有隐约看得见轮廓的盛京城城门，少女策马而来，头上的发髻微乱，不停摇晃的红宝石步摇夹杂着风尘仆仆的急切，一摇一晃地，直直摇进了陆筵的心里。
晨光熹微，幽幽天光下，少女失落的小脸是这茫茫旷野唯一的色彩。
他说：「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知道矜持若干呢？」
他的心不受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无人知晓，他如今的漫不经心，花了他多大的意志，才能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他的心里却想着，他的小姑娘啊，勇敢地，一往无前地，闯进了他的黑暗，像殿门大开时，午后倾泻而入的光一样，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
昨日康正帝问他，若有朝一日，沈沅嘉发现他皮下隐藏的暴虐和残忍，可会畏惧他？
昨日他找不到答案，今日他却是渴望找到答案，他的小姑娘那么勇敢，他可以相信她吧？
沈沅嘉一怔，愣愣地抬起眸，入目便是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陆筵的眼睛形状极为好看，眼尾微垂，矜贵又冷漠，瞳孔黝黑，带着冷色，便显得高高在上，清冷出尘。如今他弯了眉，眼角蕴着笑，那些冷意便褪去了，意外地便添了几分绵绵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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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没有休息好，眸子下有些青黑，不过眼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沈沅嘉不期然撞进这样一双缱绻多情的眼睛，脸慢慢地就变得微红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被他这样看了一眼，刚开始的气焰萎靡了下去，简直羞恼不已。
还有陆筵话中的意思，自己再想一想，大庭广众之下，那样决然地说着要跟他走，的确与她自小的教养不符。
沈沅嘉刚开始的冲动缓和了下来，但仍不觉着后悔，若是再来一次，她仍然会这样做，这样说。
她身姿纤细笔挺地坐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车内的陆筵一般高，微微扬了扬下巴，娇声道：「你别想扔下我！」
陆筵笑着用手指扣了扣窗子，顺势便开口道：「孤向你道歉，是孤的错，以后孤再也不会扔下你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沅嘉听着他犹如承诺般的轻声细语，心下一动，手握了握缰绳，含糊的微微颔首。
她姑且再信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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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筵将手从窗棂里探出来，冲她招手，「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沈沅嘉点头，她探身刚打算下马，只是看了一眼地面的距离，她就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更是紧紧攥着缰绳。
她并不会骑马……
方才着急忙慌的想要追上陆筵的马车，她便让陆七在前面替她牵着马，她只需要坐在立刻，许是心神不安之下，一时也没发现自己坐的这么高。
如今，她镇定下来，腿都有些发虚。
陆七见状，便打算下马，将沈沅嘉扶下来。陆一却伸手拦住她，冲她无声的轻摇了摇头。
陆七愣了愣，在瞧见眉眼含笑的陆筵时，福至心灵，默默地将马趋离了沈沅嘉的身旁。
陆七的离开，让沈沅嘉更加孤立无援。她抖着嗓子，下意识地找陆筵求助。
「殿下，帮帮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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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筵见她脸庞上满是希冀，倒叫他心生逗她的趣味了。但见她唇瓣紧紧抿着，到底不忍心了。
他弯身下了马车，含笑将手递给她，想了想，又收回手。上前一步，两手掐住她的细腰，微微使力，便将她从立刻抱了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沈沅嘉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温热有力的手，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
陆筵并没有让她自己上马车，而是先将她放在地面上，复直接打横抱着她，弯腰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内车外便是两个世界。
沈沅嘉甫一进入马车，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她只能茫然地睁着眼，「这马车内怎么黑乎乎的？」
陆筵却毫无困难地走到了软塌前，轻柔地将她放下。
沈沅嘉在黑暗中容易产生不安，她觉着自己腰间的手缓慢地抽离，她倏然握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你去哪儿？」
陆筵轻笑了一声，顺从地坐在了她身旁，道：「你不是说太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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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嘉微微颔首，又察觉到如今在黑暗中，陆筵看不见她的动作，她又开口道：「是有点黑……」
陆筵顿了顿，忽然探身过来，沈沅嘉只觉迎面吹来一股十分好闻的冷香。
陆筵与时下贵族子弟喜好浓烈的香气不同，他喜欢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有时候也会熏些龙涎香。他的人便如他的香，浅淡到虚无缥缈，让人捉摸不定。
沈沅嘉舔了舔下唇，有些紧张，她追问道：「殿下在干何？」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仿佛困于一隅。黑暗中无形中也会放大若干感官，沈沅嘉听见了陆筵衣袖落在她耳旁的摩挲声，以及呼吸喷洒在脸上的酥麻。
陆筵好像在翻找东西，他不停地开合着马车侧壁上的暗格，随口说道：「让马车变亮的东西。」
沈沅嘉不解，道：「把车帘拉开，马车内就亮了，何必大费周章呢？」
陆筵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搜寻着。没一会儿，他好似是找着了，坐了回去。
陆筵远离了这个狭小的角落，无疑让沈沅嘉松了一口气。
陆筵张开手，露出他找了半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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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沈沅嘉见马车内瞬间亮如白昼，惊叹不已。
「这是何？」
陆筵将石头随手沈沅嘉扔给沈沅嘉，道：「金乌石，黑暗中能够发出日光般明亮的光，孤也是偶然得之，你若是喜欢，拿去玩儿吧。」
沈沅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明亮的石头，比夜明珠还要璀璨夺目。
沈沅嘉小心翼翼地捧着金乌石，深觉陆筵太过败家了。
这金乌石她还是第一听闻，想来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夜明珠一颗价值千金，这金乌石较之还要方便，陆筵却随手就扔给她，也不怕她刚刚没接住，摔坏了。
不过，陆筵都送了，她便收下了。就当是他扔下她先行动身离开的补偿吧。
陆筵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明艳，嘴角勾了勾，真容易满足……
陆筵淡淡道：「好了，这玩意儿待会玩，你先将衣裳脱了。」
沈沅嘉杏眸猛地瞪大，惶然道：「做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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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身子往软塌内侧挪了挪，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陆筵无可奈何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嗔道：「天天脑子里想些什么？未成婚之前，孤难道还真会冒犯你不成？」
陆筵见她一脸防备，心中有些轻慢地想着，若是他真的想要逼迫她，她再怎么防备也于事无补。
沈沅嘉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信任。
陆筵被她眼神里的怀疑激了一下，脑子里电光火石地想起了，以前的一次「冒犯」。
那是宫宴之上，淑妃寿宴上发生的事情。淑妃应七皇子的请求，打算撮合沈沅嘉与七皇子，便借着她寿辰为由，将沈沅嘉邀请至宫中，用了些小手段让沈沅嘉中招。只是，中了药的沈沅嘉被陆筵半路劫走，破坏了七皇子的如意算盘。
如今距离事发，已然有一段时日了。
他不自在地咳了咳，底气也有些不足，道：「你那次不是被人下药了吗？」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那是无奈之举，若我放任你不管，你最后可是会中了奸人的诡计。再说，我也并没有全然越线。最后不是……我已然将那日的事情忘了，你也莫要一直记着了。」
陆筵话适时的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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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嘉唇角上扬，陆筵可能不清楚，他若是心虚的时候，常常会将自己的称呼从「孤」变成「我」。
是以，刚才陆筵的话，她是一人字都不信的！
沈沅嘉耳根有些热，她嗔道：「殿下要忘便忘，左右您也对这些事儿一清二楚了！可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人不少！」
沈沅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一想到，自己不过是陆筵偶然兴起，因着她的脸而给了几分心思的人，她便格外烦闷。
陆筵的这点子兴趣能维持多久呢？
可她也恍然大悟，陆筵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前世陆筵为了他的心上人，空置后宫多年，这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朝臣总会逼着他绵延子嗣。
江山社稷，皇嗣为重，陆筵那般明事理的人，怎会不懂？恐怕最后，他仍会妥协于各方的压力之下，日子久了，他总会将她忘了。
陆筵见沈沅嘉心情又低落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温柔地揽着她，认真道：「没忘，孤怎会忘了呢？你是孤唯一愿意触碰的女子，这般珍贵，孤怎会忘记？」
与她的每次触碰，都是他珍之慎之，妥帖珍藏的美好。
沈沅嘉似是不相信，自己竟是陆筵第一个触碰的女子，她以手掩唇，露出因为吃惊而瞪圆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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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筵垂眸看她，见她一脸吃惊地小模样，他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鼻尖，「还有，你这小脑袋也别胡思乱想，孤有你一人就够麻烦了，可不想再去应付其他女人。」
沈沅嘉眼睛微亮，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陆筵见她脸庞上的郁色一扫而光，像是雨后初晴的长空，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波动，忍不住也勾唇笑了。
他这话，哄她也有，真心也有，唯独没有欺骗。
他这人啊，怪癖太多，太挑剔。一旦一人女子入了眼，对旁的女子便不愿意多瞧一眼。更何况，唯有沈沅嘉，让他的世界有了色彩，从此，绮丽或轻素，都让他的目光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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