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 第 19 章
瞧见祝雨山的表情，那人突然笑了。
「怎样，做了几年教书先生，就连同村的朋友都忘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祝温？」
「想起我了？」那人眉头一扬。
祝雨山有些不好意思：「你与小时候相比变化太大，我险些没认出来。」
「你的变化也挺大的，」祝温玩味地细细打量祝雨山，「谁能想到，八岁就敢纵火杀人的小怪物，如今摇身一变，竟也有些人样了。」
祝雨山笑容不改：「何纵火杀人，我怎样听不懂。」
「不记得了？」祝温惊讶，「虽说事情早就过去近二十年，但这样的大事，按理说你不该忘记啊。」
祝雨山掩唇咳嗽几声，再抬起头时，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水光，羸弱温和：「我真的不清楚你在说何。」
祝温盯着他看了不一会，笑：「若我是普通人，你这样死不承认，我还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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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绕着祝雨山转了两圈。
祝雨山眉眼含笑，好脾气地任由他细细打量。
祝温细细打量够了，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摘掉一直戴着的手套，暴露出腐烂渗血的双手。
烂疮绵延，血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他浑不在意，还将这样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块黑色夹杂一丝红的石头。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等他细想，那块石头突然自祝温的掌心升起一寸，虚虚地悬浮在半空，微微亮起。
祝雨山本来在看祝温蹭在衣襟上的血痕，石头出现后，他顿了一下，脑海突然闪过一座烟雾缭绕的玄幽大山。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着亮起的光晕，祝雨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祝温另一只手捏诀，默念了几句何，一缕白色的烟气便从他的眉心涌出，在石头的光晕下，渐渐凝结成一个鸡心大小的白色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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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许久之前学的一个术法，能够将人的记忆复刻出来，如海市蜃楼一般重现，」祝温看着珠子渐渐成型，脸庞上浮现满意的神色，「从前向来没机会用，今日倒能够叫你见识见识。」
祝雨山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珠子彻底成型，祝温轻轻敲一下，珠子马上散发浅白的光，在虚空之中照出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蹲在地面上，对着一人纸扎人自言自语，旁边的人警惕又厌恶，只有一个眉眼憔悴的女子，含着泪在看他。
瞧见彼女子，祝雨山平静的眼眸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阴沉地磨了刀，当着许多人的面捅死一只山羊。
又一转，孩童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围殴，孩童双眼红得如同野兽，撕咬住一人便再也不放，直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最后一个画面，是半夜时分。
长到七八岁大的孩童拖来一捆捆稻草，堆在了一间瓦房外，又用粗壮的树枝将门拦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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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冲天，房子里传来惨叫和悲鸣，孩童头也不回地动身离开。
珠子上的光变得暗淡，祝温探出手，石头和珠子一并落在他的掌心，本就烂了一大块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骨肉仿佛要化开一般。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当时只是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都吓得高烧几夜，你胆子倒是大，放完火还能如此镇定地离开，真是天生的魔物。」
祝温后退两步，似笑非笑：「你说，我若将这些记忆公开，你还能安稳地当你的教书先生吗？」
祝雨山面色平静，淡淡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刚才早就同你说了。」祝温懒得和他拐弯抹角。
以命换命。
祝雨山有些困惑：「怎样会？我家娘子得罪你了？」
「她一人傻子，能得罪我何？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瞧见这颗石头了吗？」祝温向他展示掌心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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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掌心腐坏更加严重，与石头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液化。
「我本没有苦修的天赋，无意间捡到这颗石头后，误打误撞学会了使用办法，这才顺利拜入清气宗，成了外门弟子，本来这一次的试炼考核只要拿到最高分，便可正式进入内门，谁成想……」
祝温直接拉起袖子。
祝雨山这才发现，他不仅双手被腐蚀，连胳膊也开始出现了溃烂。
「谁成想这石头对皮.肉的腐蚀性极强，按照这个速度，只怕最高分还未拿到，我就会有性命之忧。」
祝雨山：「你说的这些，与我家娘子有何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的，可今日她碰触石头后，两手竟然毫发无伤，那就不得不与她有关了。」祝温想起石喧，心情又好了起来。
发现石头的腐蚀性后，他试过戴手套使用。
可石头虽然不腐蚀布料，却也变得无用。
为了考核顺利，他每次使用时只能摘掉手套，手上的伤无可避免的变得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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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不懂修炼之事，但恍然大悟了他的意思：「你想将我娘子的皮，换到你身上。」
「聪明。」祝温赞扬。
祝雨山清浅一笑，温润如初：「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去取她性命，反而要我一人病秧子动手？」
「因为清气宗收内门弟子的条件之一，就是手上不能沾染人命，他们有一人专门的法器检测此事，」祝温扫了他一眼，「但只要不是亲自动手，就测算不出。」
祝雨山轻咳几声，烛光下眉眼沉静：「我若拒绝呢？」
「别人或许会拒绝，但当初为了活下去，愿意跟狗争食儿的祝雨山，会吗？」
祝雨山没有反驳。
祝温勾起唇角：「你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若是轻易死了，甘心吗？」
祝雨山又开始咳了，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我能够去找风仰仙长，将你说的这些事都告诉他，相信他会主持公道，也会想办法救我。」祝雨山体力不支，说话的声线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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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温面露不屑：「我说了，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一人，退一万步讲，他真的能救你又如何……人活着，但身败名裂，这样的结果你能接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说罢，他掂了掂刚才凝结出的记忆珠。
祝雨山看着他手上的珠子，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拳。
祝温无声笑笑，仿佛祝雨山的一切反应，都在他预料之内。
寝房里又静了一会儿，祝温抬起下颌，倨傲地增加筹码：「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不仅会救你性命，还会摧毁记忆珠，让你永无后顾之忧。」
祝雨山好像心动了，抬眸与他对视：「摧毁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弄一颗新的来。」
祝温大笑：「这种记忆复刻之术只能使用一次，再多就会伤及神魂，我还不至于为了拿捏你一个凡人，就拿自己的命冒险。」
祝雨山陷入沉默。
祝温势在必得，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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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仍是开着的，有风灌进来，吹熄了灯烛，简陋的房屋登时陷入黑暗，唯有薄凉的月光勉强照明。
「一人傻子而已，你还能舍不得？」
祝温继续蛊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你和这样的人成亲，无非是觉着年纪大了仍然孤身，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你想要合群，又不想连在自己家中都要做戏，选一个傻子，真是最合适然而了。」
「听起来，你很了解我。」黑暗中，祝雨山的声线听不出什么情绪。
祝温嗤了一声，从容地搭上他的肩，血淋淋的手在祝雨山的肩膀上留下一人血印。
「杀了她，你不仅能够活下去，还不用再跟一人傻子凑合，日后不再婚娶，又能落一个爱妻如命的好名声，一箭三雕不是吗？」
寝房蓦然陷入漫长的沉默。
万籁俱寂，只剩下祝雨山清浅不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端笑了一声：「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祝温闻言，心生得意：「那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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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该弄脏我的衣裳。」祝雨山蓦然打断他。
祝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血迹，是最难洗的。」
祝雨山一字一句地说完，恰好乌云飘走，月光大盛，将屋内照出一片冷白。
祝温警铃大作，刚要动手发难，一股温热的液体便淋在了他的脸上。
皮肉撕裂腐蚀的痛意百倍浮现，祝温痛苦地捂着脸倒在地面上，同时挣扎同时惊恐地看向祝雨山：「你……你怎样……」
「你施法的时候，和那些脏东西的味道一样，」祝雨山呼吸虚弱急促，眸子却仍是笑着的，「故而我就想，既然我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那当也能对付你吧。」
祝温疼得叫都叫不出来，浑身颤抖之际，发现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此刻血液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注视着祝雨山渐渐逼近，祝温强忍着疼痛举起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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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极为好用的石头，在沾了祝雨山的血后突然没了动静。
他本就没什么修炼的天赋，这些时日向来靠着石头过关斩将，如今石头不能用了，他也就变成了普通人。
祝温反复对着石头发力，余光瞥见祝雨山越来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挣扎着往后退。
当退到门槛处时，祝温心底的焦急到达了顶峰，再看早就近在咫尺的祝雨山，他脑子轰隆一下，想也不想地将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擦着祝雨山的额头飞过，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口，又直直落在地面上。
祝雨山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石头。
他的手指碰触到石头时，祝温正死死地盯着他，本来要露出一丝快意的眸子，在瞧见祝雨山的手并未被石头腐蚀时，流露出剧烈的震惊。
「你、你怎样也……」他声音沙哑，难以置信。
祝雨山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拖着病弱的身体，抓着石头用力地砸在他的脸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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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响起，鲜血溅了一脸，祝雨山胸前疼得厉害，人也烧得有些昏沉，但还是一下……两下……三下……
地上的人一点一点地没了动静。
祝雨山砸下去的力度越来越小，终究在不知道第多少下之后，脱力地跌坐在地面上，露出一个畅意的笑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月光很亮，照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祝雨山喘息着抬头，对上了妻子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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