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务殿内颇为宽敞。
季仓跟在惠娘后方，轮到他们时，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刘执事，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新来的，落籍？」
「是。」季仓上前一步。
「姓名，来历，修为。」
「季仓，并州人士，炼气二层。」
「并州？」
刘执事好像没听过这地方，但也不在意，低下头在一块灰扑扑的玉册上一边记录，一边道。
「身份玉牌要一块下品灵石，可以现在交，也能够先欠着，三个月后再交，但那时就需一个半灵石了。」
季仓从怀中掏出一块灵石，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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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刘执事点点头，递过来一枚玉牌。
「常驻坊市，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免费住外围棚户区，需签契，为宗门照看一亩灵田，田租按年缴纳，收成与宗门三七分，你三。」
「二，自行租赁洞府或院落，价格看位置和灵气，最便宜的独居小院，月租三块下品灵石起。」
季仓默默计算着自己仅剩的几十块灵石，眉头微蹙。
棚户区环境恶劣，且被灵田束缚；租赁洞府，开销巨大。
惠娘此时凑上前，脸庞上堆起笑容：「刘哥，你看，这是我远房表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咱们坊市不是还有个规矩，新来的若是有人引荐，可以在‘迎仙阁’免费吃住一个月，熟悉环境嘛？只需象征性交十枚灵晶即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着，手指不易察觉地轻缓地碰了碰刘执事放在柜台上的手背。
刘执事动作一顿，抬眼瞧了瞧惠娘，又瞥向季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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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一笑，目光在惠娘身上逡巡，压低声线道：「惠娘子，你也清楚，那名额是给谁准备的。十枚灵晶？象征而已。想要这名额嘛……也不是不行，就看惠娘子你……懂不懂规矩了。」他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然而。
惠娘脸庞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声音也冷了下来：「刘扒皮，你想得美！还想白嫖？上次被你坑了一道，差点折了老娘半年修为，这次休想！」
刘执事被骂也不恼，反而耸耸肩，摊手道：「那就没办法了。规矩就是规矩。」
季仓在一旁看得分明，对惠娘的好意自然会拒绝，但更不会让她为难，「惠仙子好意，在下心领了，若暂时无处可去，随便寻个僻静处露宿即可。」
还不等惠娘答话，刘执事像是听到了何笑话，嗤笑一声：「露宿？小子，你是嫌命长吗？坊市夜间虽有巡逻，但劫修的刀子，游荡的邪祟，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以前住破庙、山洞惯了，倒也没觉得露宿街头有何不可。
惠娘没好气地瞪了刘执事一眼，一把拉过季仓：「走！不住他那破迎仙阁！跟姐姐回家住去！」
她像是赌气，又像是故意说给刘执事听，「姐姐我那儿宽敞得很，保管让你住得舒坦，夜夜笙歌！」
刘执事闻言，嘿嘿低笑起来，对着季仓挤了挤眼：「小子，艳福不浅啊！不过，可要小心些，温柔乡是英雄冢，别弄得精元亏空，身死道消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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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仓面皮微热，但并未挣脱惠娘，对方的修为他看不出来，那就是……比他高！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回到惠娘位于坊市边缘的僻静小院。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阿奴！」惠娘朝门房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应声而出，步履却异常沉稳。
「小姐，回到了。」他声线沙哑，目光平静地扫过季仓。
季仓心中猛地一凛！
这看似普通的老门房，周身波动含而不露，武道修为，竟比那铁佛教教主还要强上数分？
这至少是宗师境后期，甚至可能是巅峰。
「给他找个铺盖，以后和你一起住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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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注视着季仓，语气恢复平淡，「一个月，三十灵晶，不管饭。」说完，便径直进院，进入主屋。
门房很狭小，只有两张板床，一张旧桌。
阿奴侧侧身：「里面还有张空铺，自己收拾。」
季仓拱手：「叨扰老丈了。」
接着，他手指捏印，轻念口诀施展微尘术，将屋内的积尘和蛛网等统统聚拢成一团灰球，送出窗外。
阿奴点点头，态度缓和了些：「你还会点实用法术，坐吧，我去烧水。」
……
夜幕降临，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粗布衣裙的丫鬟提着食盒走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行走间步伐沉稳，波动悠长，竟也是个初入宗师境的武者！
「阿奴爷爷，吃饭了。」丫鬟声音洪亮，将食盒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了季仓一眼。
「这是小翠。」阿奴介绍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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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黄白黑夹杂的「米饭」，上面摆着两张饼和几块「山药」，一大碗折菜，还有一小壶液体，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酒？」季仓有些意外，看小翠已经走远，方才问道，「女宗师不饮酒？」
这折饭折菜，显然是主家吃剩下后，她又剩下的。
阿奴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好菜好饭，都让她先挑着吃完了，灵酒再让她喝了，爷们还怎样活？不说了，吃吧。」
季仓闻言，心中了然，取过一个炊饼就着那卖相不佳的杂烩吃了起来，却不料入口味道竟无比鲜美，吃下去后，腹中不多时升起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入四肢。
「这…」季仓惊了，竟然转化成了灵力！
阿奴见怪不怪道：「这就是灵食，生平头一回吃吧？我给你说，可别小看这些‘折菜折饭’，即便是小姐和客人们吃剩下的边角料，也对咱这武夫你这底层小修补得很。」
「有些人想吃，还吃不来嘞！」
季仓莫言，取过酒壶小抿了一口。
酒味甘甜，灵气充沛，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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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对惠娘那「不管饭」的说法有了新的认识，心中那点因30枚灵晶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反而，对这件名为向导实则半掩门的女子，生出一丝好感……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季仓日间便在坊市中游荡观察，夜间则「陪」阿奴喝酒。
坊市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上的坊市包括中心区和外围。
狭义的坊市仅指中心区，有结界防护，进出需经过坊门，缴纳一枚灵晶。
一般修士口中是广义坊市，是金阳宗在此开荒后形成的整片集市群，包括青云山及青云大泽里的散落集市。
李狗蛋坐镇万宝阁彼集市，就是外围集市，故而李二牛才介绍他为「小」掌柜。
这一人月，严重加深了季仓对修仙界的认知。
他蹲在棚户区的边缘，看那些修为不过炼气一二层的老修士，为了一株十年份的清心草，能与收购的店铺伙计磨上半个时辰嘴皮，只为多争取半块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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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有人因交不起下月的管理费，被执法队面无表情地赶出住所，所有微薄家当被随意扔在街角。
他去过坊市中央的任务栏，那里总是挤满了人。
猎杀低阶妖兽、采集指定药草、甚至为某些炼器师处理带有腐蚀性的边角料……每个任务后面都标注着微薄的报酬和潜在的风险。
他亲眼见到一个接了采矿任务的壮汉，三日后被同伴抬回来，半条手臂已是不见，换来的不过是五块下品灵石。
他也曾在那些挂着「丹」、「器」、「符」招牌的店铺外驻足，观察进出修士的衣着谈吐。
他发现，真正能靠手艺安稳立足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学徒模样的修士，面色疲惫，衣衫上常带着药渍或火燎的痕迹，显然收入仅能勉强糊口。
他甚至在坊市出入口暗中观察那些进出之人的波动和神态。进来者大多带着期盼与谨慎，出去者则往往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显然外界并非坦途。
一个月下来，季仓心中的那点初入修仙界的飘渺幻想，已被彻底磨去。
这里没有快意恩仇，更多的是为了一块灵石、一颗仙丹而进行的精打细算与艰难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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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灵石、技艺，缺一不可。安稳，需要代价；机缘，伴随着风险。
他默默计算着：种田，稳定但被束缚，收益微薄；
依附他人，看人脸色，绝非长久之计。
想要在修仙这条路上走下去，务必拥有属于自己的、能够持续产生资源的根基。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那些带有药园的租赁院落信息上。
一人月期限将至，季仓再次站在了庶务殿的柜台前。
刘执事还记忆中他，懒洋洋地问：「想好了？是去种地，还是租洞府？」
惠娘也在一旁，似乎想听听他的决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季仓平静地取出一人装着灵石的小布袋，推到刘执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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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执事，我租甲戌区七号院。」
刘执事准备记录的手顿住了，猛地抬起头，一旁的惠娘也露出错愕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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