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白给人的感觉很平易近人，况且话语中还带有一丝江湖人的味道，毕竟未世袭罔替的时候仗剑江湖载酒行的北江三公子名头也不算小。
王妃慕容小小原本就三江盟盟主慕容川的掌上明珠，和李修白游历之时相逢于江湖，尽管现在贵为王妃，可豪爽的性格却并未改变。
众人分宾主落座。
台面上的菜肴并不是众多，中间摆着一大盆碳烤的山药蛋儿，荀飞鱼和颜真以及李慕然都早就习以为常，牧王的节俭并不是说说而已，尤其对山药蛋儿更是偏爱有加。
路一和端木冷月反而觉着如此最好，倒也放下一些初次见面的不好意思。
李慕然嫌弃的取过一人，咬了一大口差点被噎住，连忙伸了伸脖子引发众人一阵善意的大笑。
李修白其实一直在留意路一二人，瞧见二人的神色心里又多了几分亲近，倒不是故意试探，牧王府待客之道历来如此。
食而不语。
吃完饭后丫鬟仆人上前收拾完碗筷之后又奉上茶。
李修白显然还是更加好奇南宫雨的事情，招手让路一陪他走走，王妃慕容小小留下陪其余人闲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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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堂，王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大，布置得也颇为雅致，只是时值秋天，园子有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意。
两人在一个亭子内落座。
李修白笑意温醇，轻声追问道：「贤侄，你说说吧，尽管你娘亲早就搁下，可是我这个勉强算得上你舅舅的人还是很好奇。」
路一想了想，把自己清楚的若干事情娓娓道来，说到路家村的时候脸庞上不由自主的泛起温柔的笑意。
等路一说完，李修白沉默良久。
「我这个牧王当得看来并不算称职，北江竟还有我不清楚的地方，然而也很高兴辖境内还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
「王爷您太谦逊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修白摆了摆手道：「你还是叫我……三舅吧，不要如此生分。」
路一腼腆的搔了搔头：「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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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白高兴的开口道：「这样才好！当年我还只是北江郡守，力有不逮，而且宋王也是我的长辈，你娘亲的事情我向来颇为歉疚。」
路一摇摇头，轻声道：「娘亲向来清楚三舅待她极好。」
李修白看了看眼前少年，心里愈发喜欢，笑着问道：「你对天下大势怎么看？」
路一微微一愣，沉吟一会儿才说道：「晚辈游历时间尚短，不敢妄谈国事。」
李修白皱眉：「实话实说，在我此处不必拘谨。」
「我只是去了燕南道一隅，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尤其是路过钱塘郡的时候瞧见众多流民插标卖女的人伦惨事。」
路一想了想还是把红木集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李修白叹了口气：「天下纷争，最苦的还是百姓。」
路一面露犹豫之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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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直说，婆婆妈妈的像何样子！」
「三舅治军有道，并且江南道富足，兵多将广，为何……」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李修白笑着摆摆手，打断路一的话。
「到此打住！你还是说说你所谓何来吧！林无涯老前辈托人前来送信也未言明，其实有你娘亲这一层关系，以后来苏南见我只管过来就是，千万不要见外。」
路一站了起来身，神色激动的开口道：「我想请三舅帮帮流云山！」
李修白哈哈大笑，示意路一坐下，挥手冲远处的的一人丫鬟招招手。
「去把荀、颜二位老师请到花园议事。」
丫鬟施礼离开，不大一会儿荀飞鱼和颜真联袂走来。
瞧见二人过来，李修白冲颜真含笑道：「这一次还荀先生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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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路一不解的神情，颜真笑道：「我们三人打了一人赌，我和王爷都说这次路公子过来定是为流云山求援。」
荀飞鱼不以为意的笑笑：「得嘞！我认输我认输！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喝酒，反正还有一些银子，揣在兜里也重得慌，谁叫王爷和路公子还沾亲带故的，心有灵犀嘛。」
南颜北荀二人，前者性子稳重，后者相对跳脱，然而都是理学大家，各自擅长的事务也不尽相同，老牧王知人善用，很早就替二人分工明确，各自负责处理江南道军政事宜。
四人重新落座。
李修白对路一说道：「流云山地处三郡交界，尤其是夹在北江和中原之间，现在这种局势看起来平淡无奇，若是洛阳城破，就显得地理位置特别重要，尤其是想对我们江南道用兵，进退可守，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颜真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详细的在石台面上铺平。
路一发现地图上有很多的圈圈点点，还有不少的箭头，仔细一瞧原来都是江南道的兵力部署，刚想避嫌就听见李修白开口道：
「但看无妨。」
颜真俯身趴在地图上，认真的开口道：「那就由我来替路公子分析一下当今局势。」
「请颜先生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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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山南临北江，背靠中原的德清郡，北接宋王的三河郡，所以我们今年早就在镇北关和固县加派人手，卫王骑军岳征大将军、破甲卒大将军樊勤都早就奔赴北江坐镇，而在临海的水师大将军丁盛也已经在今年三月挥师北上，目前仅仅是北江一郡我们早就集结江南道超过半数的兵力，目的就是为了准备洛阳城破之后的危局。」
「而根据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我们的天子陛下还妄图议和，恰好其余七路诸侯也对由谁来第一个入驻洛阳争论不休，所以战事得以缓和，围而不攻。」
「第一人入驻洛阳？」
颜真看到路一不解神色，含笑道：「这是庙堂若干不成文规矩，谁第一个攻破洛阳，自然由谁来做新的皇帝。」
路一恍然大悟。
「颜先生觉着洛阳还能支撑多久？」
颜真笑道：「一年左右吧，不好说，现在有两件事他们很挂念，第一是由谁来继承大统，第二是我们的态度。」
荀飞鱼冷笑一声：「若是他们有这件胆子，如此甚好！王爷不会主动参与逐鹿，但别人打上门了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路一迟疑了一下，说道：「假如洛阳城破，七路诸侯来犯江南道，那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叹了口气：「这是一个逃避不了的话题，而且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无论谁登基肯定不会容忍江南道超然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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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问道：「三舅，那其余几路诸侯到底谁的势力最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颜真直起身子，伸手指着地图最西边，神情严肃的说道：「世人都以为宋王最有可能登基称帝，但是在我们眼中最大的威胁确是蜀南道的唐王李道真。」
李修白点点头：「我这个堂哥尽管和我辈分相同，却比我年长二十，精于韬略，善于用兵，而且蜀南道地处天府之国，物产富饶，其麾下的三十万提弩郎能征善战，而在这次中原会战同样隐藏实力，坐山观虎斗。」
颜真感叹的说道：「唐王治军不在江南道之下，况且蜀人虽然个子矮小，但是勇猛异常，提弩郎之故而叫提弩郎是因为他们人手配置两把连弩，弩箭四十支，正面交战极为厉害！」
荀飞鱼同样面有苦色：「虽然弩箭现在是军伍标配，大同小异，可是蜀南连弩天下闻名，比我们的连弩威力更大，射程更远，我们也曾经把缴获过来的连弩进行拆解，内部机括却始终仿制不了，颇为遗憾。」
李修白打趣道：「荀先生，你今晚不光要请客，还要多喝几杯罚酒！获取情报的事情本来就该你负责，故而连弩的事情还需要抓紧。」
荀飞鱼收敛玩笑神色，躬身称是。
颜真接着开口道：「除了唐王，其余几路诸侯的实力的确以宋王的赤炎军最强，而且燕南道地域广袤，总兵力应该超出五十万，也是别的诸侯不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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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蓦然念及端木冷月，问道：「那岭南道的齐王呢？」
颜真想了想：「齐王李福世袭罔替之后，在岭南道横征暴敛，声名狼藉，然而此人同宋王相比要更加自负，小伎俩颇多，不足为惧。」
路一放下心来，以颜真之能，自然不可能看不出各路诸侯的秉性，与此同时又有些忧心以后端木冷月姐妹二人的处境。
荀飞鱼咳嗽一声，笑意古怪：「其实你大可不必挂念，齐王远远低估了端木家族的底蕴，十万大山之人向来自由惯了，哪里那么容易控制？端木冷月下山游历说明端木胜男早就重新掌控斜月教，不出意外现在她正带着人清理齐王渗透进去的势力。」
李修白突然对路一开口道：「若是你想游历奉天国，我更建议你去辽北道看看。」
听到王爷开口提起辽王，荀飞鱼和颜真都沉默下来。
路一点头：「会去的，来的路上偶遇大悲寺的慧心大师，心神往之。」
「辽北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冬天过去游历别有一番滋味，大雪漫天之际，自有其独特的风土人情。」
李修白两手束后，眺望北方，不清楚在想些何，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歉意的笑道：
「我们继续，刚才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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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道：「故而路公子刚才问题就很明了，势力其实唐王最强，宋王次之，但最想封顶的肯定是宋王，就要看他愿意给出什么样的条件，这是极难平衡的一件事。」
路一抱拳道：「三舅，流云十八寨早就成立长刀营，而且云梦山庄云奕心向江南，挂念宋王分兵先取流云山，早就着手开始修复蜗牛峡，但钱粮不足，所以小侄斗胆前来相求。」
李修白含笑道：「你真当三舅不知流云山的重要性么？而且对于云梦山庄荀先生也向来有所接触，云奕担忧的不无道理，恰好你来了，这份人情三舅就一并送你，说说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路一想了想：「主要还是粮草，还有就是我想斗胆请三舅赠送一批弓弩。」
「果然会开口！」
李修白爽朗大笑，转头对颜真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最好让荀先生安排专人和云梦山庄接洽。」
荀飞鱼和颜真领命告退。
流云山之事原本李修白三人就早就商议妥当，路一的到来自然乐得做一人顺水人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修白等到荀颜二人去得远了才叹了口气道：「三舅并不想瞒你，流云山之事之故而拖到现在，还是在于流云十八寨本身想不接受任何一方约束导致，如果没有规模逐渐壮大的长刀营自然无妨，权当他们是一伙江湖势力，听之任之，但有了长刀营，很多东西就变了，你恍然大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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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蓦然感觉背脊微微发冷，刚才听完颜真对各路诸侯的分析，顿时就恍然大悟李修白所指为何，担忧的说道：「那侄儿实在是唐突了。」
「孩子，你不要多想。」
李修白拍了拍路一的肩膀，和颜悦色的说道：「现在是乱世，得用十分手段，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云奕，他也是聪明人，而且你娘亲的事情我也算是欠他一人人情，让他多多考虑未来的何去何从，江南道不会强迫于他，但大势之下没有谁能够做到明哲保身！」
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流云山是如此，我江南道同样如此！每一个人在这件乱世所处位置不同，肩上担子的轻重也不一样。」
说完这些话，李修白神色出现几分落寞，眼睛望着天空打了一会儿呆，最后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喃喃自语道：
「他人都羡慕位高权重，执掌天下，掌控他人生死，我却更想国泰民安，仗剑江湖。」
「现如今江南道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身后数百万百姓和兢兢业业的将士们，我总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路一突然看李修白鬓角仿佛有一根白发，在秋风里轻轻飘荡，显得分外扎眼。
「三舅，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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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白拉回思绪，微含笑道：「是不是觉着三舅老啦？」
路一摇摇头。
「路家村还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三舅带上你舅妈去那边看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路一也目露怀念之色：
「秋天了，菊黄蟹肥，正是捕鱼好时节。」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在园子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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