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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秦公所述,合纵对韩有百利而无一害,韩昭侯举双手拥护。楼缓以赵侯特使、合纵副使身份使韩之后,韩昭侯一口应允不说,还使公子章为特使回访赵国。
送走张仪后,苏秦就腾出手来约见韩国公子。公子章捎话给苏秦,说韩侯对他极是器重,已虚相位以待。苏秦觉着时机成熟,遂别过赵侯,以燕、赵特使身份使韩。
韩侯既已同意合纵,就等于不战而下韩国,苏秦使韩的宗旨也就顺势而变,改作迂回攻魏。
韩都郑城与魏都大梁相距不足三百里,快马一日即到。合纵人马欲至郑城,就务必经由魏境。苏秦抓住这一机缘,在路过魏境时,故意走得甚慢,传令部众制作无数旗帜,将「五通」「三同」等纵亲要旨题写在五颜六色的旗帜上,又将纵亲诉求、纵亲方式等编写成通俗易懂的歌谣,抄录成册,沿途广为散发,使乞丐、流浪艺人等四处传唱。燕、赵两国的合纵人马约近五千,苏秦又让队伍故意拉开,远远望去,前后绵延十余里,一路上旌旗招展,锣鼓喧天,极尽招摇。
此等声势远远大于列国间的寻常问聘,魏国朝野震动,上下都在议论苏秦与合纵。
魏惠王将苏秦散发的纵亲册子细细阅过,让毗人召来武安君庞涓,抖抖手中的册子追问道:「涓儿,这个册子你看过了吗?」
这声「涓儿」让庞涓颇为受用。自从失去孙膑,魏王越发看重庞涓,对他越来越倚重,每逢大事,必首先与他商议。眼下孙膑已成废人,庞涓遍观列国再无对手,内中的雄心也就膨胀起来,觉得壮志成就之日屈指可数了。
庞涓内心笃定,也深为感动,瞄册子一眼:「回禀父王,儿臣看过了。」
「听说苏秦与贤婿也是同门,他这人如何?」
「敢问父王,欲知苏秦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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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才何如?」
「这个,」庞涓略顿一下,扑哧含笑道,「叫儿臣如何说呢?苏秦与张仪同修口舌之学,别的不敢恭维,舌功倒是厉害!」
「呵呵呵,」惠王亦乐起来,「听说越王让张仪的舌头搅晕头了,寡人向来觉着好笑。听你这么一说,竟是真的!涓儿,若与张仪相比,苏秦的舌功如何?」
二人相权,庞涓自然更乐意接受苏秦,当即含笑道:「出鬼谷之后,儿臣不得而知。但就鬼谷数年而言,若是二人各说十句,儿臣愿信苏秦三句,信张仪半句。」
「哈哈哈哈,」惠王大笑起来,「难怪越王上当,原来是这样!看来,日后遇到张仪,寡人也须当心一些。」
「父王说笑了,」庞涓亦笑几声,「越王怎样能跟父王相比呢?只怕见了父王,张仪的舌头先自僵了。」
二人再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涓儿,」惠王敛住笑,切入正题,「看这册子,苏秦想的是合纵三晋,下一程必来大梁。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应对才是?」
「儿臣恳请父王召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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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
庞涓击掌,一人中年人跟在毗人身后趋入,叩首:「卫国太子姬宪叩见魏王,恭祝王上龙体健康,万寿无疆!」
惠王上下细细打量他:「你就是卫国太子姬宪?」
「回王上的话,」姬宪泣道,「先君薨天,太师乱政,篡改先君遗命,废去姬宪,致使朝野乱制,人神共怒。姬宪恳求王上出兵平乱,还天下以公道!」
「好了,」惠王摆手,「寡人清楚了。」
姬宪识趣,再拜退下。
见他渐退渐远,惠王若有所思,转向庞涓:「爱卿之意是⋯⋯」
「王上,」见惠王称他爱卿,庞涓亦改称呼,「卫国尽管不大,却是一块肥肉。今卫室内争,姬宪求援,臣以为,我们何不趁此良机⋯⋯」顿住话头,打出吞卫的手势。
「嗯,」惠王微微点头,「这件卫国,是该绝祀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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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庞涓托出底牌,「新立的卫侯与韩交好,而扶他上位的太师与赵交好,我若允诺纵亲,卫国绝祀一事,只怕⋯⋯」
惠王心里一动:「嗯,寡人有数了。」说毕,打了一个哈欠。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庞涓告退。
惠王走到榻前,侧躺下来,本欲小憩一阵,心里却又挂了卫国的事,翻来覆去,无法入静。
惠王又翻几次身,干脆坐起,叫毗人备车,摆驾相国府。
惠施向来有午睡的习惯。惠王赶到时正值未时,惠施午睡未醒。见是魏王驾到,家宰要去禀报,被惠王拦下。
惠王让家宰带路,与毗人一道径至后花园中,远远看到惠施躺在凉亭里的软榻上,睡梦正香。惠王走到近旁,见惠施的呼噜一声盖过一声,甚是羡慕,对毗人笑道:「观这睡相,惠爱卿是个有福之人哪!」
毗人指着惠施嘴角流出的涎水,笑道:「瞧相国的口水,滴成一条线,就像树上的虫子溜丝一样,快要着地了。」
惠王看过去,乐了,呵呵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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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被笑声惊醒,睁眼见是王上,以为在梦中,揉眼再看,确定无疑,慌忙下榻,叩道:「王上⋯⋯」
惠施接过手帕,却拿袖子朝嘴上一抹,不好意思一笑:「让王上见笑了。」
惠王递过一条手帕,含笑道:「惠爱卿,擦掉你的哈喇子再说。」
惠王指手帕:「惠爱卿,这⋯⋯手帕怎么不用?」
惠施将手帕纳入袖中,叩首:「臣谢王上赐香帕。」
惠王怔了下,含笑道:「爱卿倒会打劫。来来来,起来说话。」
惠施谢过,在亭上坐定。
扯了一阵闲话,惠王言归正传,谈及合纵,皱眉道:「照说三晋合一不是坏事,可这等大事,苏秦不寻寡人,却去寻那赵语,让他倡导,置寡人于何地?赵语软弱无能,登大位后处处受制,唯唯诺诺,更使赵门风雨飘摇,何能领袖三晋?这且不说,寡人既已南面称孤,走出了这一步,若是再与赵、韩纵亲,与韩渠、赵语同坐一席,岂不是⋯⋯」顿住话头,气呼呼地看向惠施。
「王上若是不愿,不合就是。」惠施缓慢地开口道。
「这⋯⋯」惠王再皱一下眉头,「苏秦竖子,四处招摇,大讲合纵的益处。三晋本为一根,赵语首倡,韩渠响应,又有燕人助力,寡人若是不从,岂不等于公然与三国为敌?抛开赵、韩、燕不说,纵使寡人的臣民,必也生出二心,议论寡人不智。再说,苏秦首去秦国,今又合纵燕、赵、韩三国,闹得天下沸沸扬扬,已成大名。此人赴韩之后,必然扭头东下,合纵寡人。此人若来,寡人见他不妥,不见他,也是不妥。思来想去,寡人真是两头犯难,此来问问爱卿,可有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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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抬头含笑道:「王上若为此事犯难,臣倒是有一计应对。」
「爱卿快讲!」
「待苏秦来时,王上就以秋猎为名,托国于殿下,再使武安君辅政。苏秦与武安君是同门,彼此知底。有他应对,王上想进则进,想退则⋯⋯」
不待惠施讲完,惠王击掌叫道:「妙哉!」又想一时,越发兴奋,连呼几声「妙哉」,便乐悠悠地摆驾回宫。
这年九月,就在韩昭侯拜相苏秦的当儿,魏惠王大朝群臣,当廷颁诏,托国于太子申,使武安君庞涓辅政。翌日,惠王与惠施、毗人及几位后宫佳丽一道,在公子卬的护卫下,带三千武卒,前呼后拥地赶往梁囿围猎。
惠王离都后数日,秦使公孙衍一行先苏秦一步赶至大梁。得知惠王、公子卬皆不在,朝政托于太子申,公孙衍不忧反喜。此番使魏,公孙衍的使命是阻止苏秦合纵。惠王偏在此时离宫,其意不言自明,至少说明,魏王并不赞成三晋纵亲,而这一点与他在咸阳时的判断一丝无差。公孙衍断定,只要魏王不在宫中,苏秦纵是将三寸不烂之舌搅得天花乱坠,纵亲终也难成。
心中有了底气,公孙衍越发镇定下来,在馆驿住下,翌日以秦国特使身份上朝,禀明来意,递上祈请秦、魏亲善的国书和聘礼。太子申临政,首日上朝即接待秦国来使,且使臣本是魏民,眼下却是地位显赫的秦国大良造,显得更加谨慎,礼仪性地向秦公问安,接过国书和聘礼,辞以廷议,要公孙衍回馆驿候旨。
公孙衍回至馆驿,气沉心定,摊开书简读起来。
后晌申时,朱威、白虎到访。
公孙衍引部属迎出,揖道:「朱兄,白少爷,犀首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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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威、白虎回过揖礼,一脸诧异,异口同声道:「恭候我们?」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自然喽,」公孙衍笑道,「在下备妥了,若是申时仍然见不到二位,在下就要拿上打狗棒,上门问罪!」
二人皆笑起来。
三人携手进厅,分宾主坐下。
公孙衍上下打量白虎,赞道:「几年不见,少爷有出息了!」
「唉,」白虎想起往事,长叹一声,「早晚想起那几年,真如做梦一般!」
三人叙一会儿别情,朱威要公孙衍屏退左右侍从,将话引入正题:「公孙兄,我们此来,一是探望你,二是有事相求。」
「朱大人请讲!」
「我王总算从昏睡中醒过来了,亲贤臣,远小人,文用惠相国,武用武安君,近年来励精图治,国家大治。公孙兄当年的冤情,在下也已查清原委,禀报王上了。王上闻报,追悔莫及,多次在朝中提及此事,说是对不住公孙兄。王上还说,魏国的大门永远为公孙兄敞开,公孙兄无论何时愿意回到,王上都会郊迎三十里。至于公孙兄事秦之后,几番谋魏,也都是各为其主,王上保证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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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公孙衍长叹一声,「过去之事,一如白兄弟方才所说,真就是一场噩梦!王上梦醒了,白兄弟梦醒了,可在下之梦,却是未醒。再说,在下本非负义背主之人,既已事秦,如何又能背之?」
朱威急道:「秦人与我势不两立,仇怨不共戴天。公孙兄怎能这么快就与过去一刀两断了呢?」
「不瞒朱兄,」公孙衍缓缓开口道,「刚至咸阳那阵儿,在下也是想不明白。与秦为敌那么多年,更在河西与秦人浴血奋战,蓦然却又倒向秦人,就跟打了败仗当降将似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在下天天酗酒,不愿面对这一现实。可后来,在下还是想通了。在下是在下,君上是君上,天下是天下。魏室也好,秦室也好,天下也好,跟在下这个人既有关联,也无关联。如《春秋》所载,自周室东迁以来,天下无义战。天下既无义战,我公孙衍为谁谋算,也就不存在义与不义了。王上不知我,不用我,秦公知我,用我,一切就这么简单!」
「唉!」朱威长叹一声,「白相国若是知晓公孙兄今作此想,该是多么难过!」
公孙衍埋下头去,苦笑一声,转过话头:「朱上卿,我们今日只说当下,不说往事,如何?」
朱威亦出一声苦笑,看下白虎,点头:「也好,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事儿急切不得。说起当下,在下也有一事求教。」
「朱兄请讲!」
「苏秦倡议合纵三晋,赵、韩皆已起而响应。在下审过他的主张,颇为惶惑,与白兄弟商议多时,仍是琢磨不透,此来是想听听公孙兄之见。」
「敢问朱兄因何惶惑?」
「简单来说,就是利弊。我若合纵,是弊大于利呢,还是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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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下而言,利大于弊;于魏而言,弊大于利。」
「此言何解?」
「苏秦在咸阳时,在下与他有过交往,知其胸怀壮志,是个奇才。那时,苏秦所谋,是辅助秦公,一统天下,成就盖世帝业。不想秦公并无此志,当众与他激辩,将他驳得理屈词穷。苏秦看到秦公并不用他,掉头东去,再谋出路,竟又想出三晋纵亲这局大棋。在下跟朱兄、白少爷一样,也琢磨过此事,初时拍案叫绝,后来越想越是不通。唉,此人虽为大才,却走入偏门,可惜了呢!」
「公孙兄因何拍案叫绝?」白虎插问。
「由于此棋甚大。」公孙衍转向白虎,侃侃开口道,「一般士子,就如我等,包括商君,皆是为一国所谋,所下棋局无非一隅;苏秦却不一样,无论是其帝策还是方今合纵,皆是从天下着眼,弈的是天下这局大棋,远比我等高出一筹。在下说它利天下,其意在此。你们请看,三晋若是真的合一,在内无争,在外,东可制齐,西可制秦,南可制楚,谁敢与其争锋?列国皆不争锋,自无战事,岂不是大利于天下?」
「嗯嗯嗯,」白虎连连点头,「若是此说,苏子之谋果然高明!」
「苏子缘何又入偏门了呢?」朱威接道。
公孙衍反问:「请问二位,三晋能合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有此大利,三晋应该能合。」朱威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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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公孙衍轻叹一声,「三晋若是能合,就不是三晋了。仅为河西七百里,秦、魏就已互为仇敌,积怨至今。三晋所争,岂止是七百里?别的不说,单说这百年恩怨,能够一笔勾销吗?」轻咳一下,「苏秦宣扬‘三同’,要三晋同仇、同力、同心。首先是同心,你们说能成吗?三晋不同心,能同力吗?不同力,能同仇吗?说到这儿,在下想起一人故事,说是齐有一人,欲使兔、龟、鹤同拉一车,结果,兔朝荒野里拉,龟朝水池里拉,鹤朝天空拉,三方各自尽力,心却不同,车子非但不动,反而被它们拉散架了。苏秦欲使三晋纵亲,就如这个齐人一样,岂不是走入偏门?」
朱威、白虎频频点头。
「还有,」见二人听进去了,公孙衍补充一句,「假定三晋真的遂了苏秦之愿,同心协力,亲如铁板一块,结果非但无利,反而更糟。」
「这又为何?」白虎大是不解。
「二位试想,三晋纵亲,不利于谁?不利于齐、楚、秦。三晋以齐、楚、秦三国为敌,三国若是单打独斗,肯定不是三晋对手。然而,三晋能合,三国为何不能合?若是三国因循三晋,结盟连横,齐从东来,秦从西来,楚从南来,三晋就是一块铁,也会被压成碎块。再说,三晋若是真的成就纵亲,齐、楚、秦也的确无路可走,唯此一途。在下方才说,合纵于魏而言,弊大于利,皆因于此。」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朱威、白虎相视好半天,沉默无语。
公孙衍使魏,天香再出山,与太子申旧情重温。
韩昭侯不甘示弱,以公子韩章为合纵副使,精选出两千人加入使团,加上侍从,合纵总人马逼近八千。韩都郑城距大梁不过三百里,苏秦传令部属仍如以前一样日行五十里,沿途招摇,优哉游哉。
距大梁不足百里时,探马报说魏惠王托国于太子申,与相国惠施、安国君公子卬前往梁囿围猎去了。魏王此举显然是在躲避合纵,燕、赵、韩三位副使闻讯震惊,急禀苏秦。楼缓建议直奔梁囿,认为这样既可省却数日路途,又可擒贼擒王。公子哙、公子章赞许。
苏秦传令直驱大梁。又走半日,探马再报,说是秦使公孙衍已先一步赶至大梁。几位副使无不诧异,问苏秦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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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苏秦笑道,「秦人不来,这戏还不好看呢。」
众人见苏秦表情轻松,亦都安下心来。
队伍磨磨蹭蹭,于第三日上午抵达大梁西郊,离城五里停下,等候魏宫指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候有半个时辰,一辆宫车驰至,魏宫东宫御史下车,向苏秦宣读太子口谕,要求合纵车马就地屯扎,列国特使、副使及相关使臣入城驻驿。
苏秦拱手谢过,安顿好三国将士,带姬哙、楼缓、公子章及随身人员,分乘二十辆车乘,打着合纵旗号,跟在内史的宫车之后驰入大梁。
如此高规格的使团,魏人却使一人中大夫出来宣旨,且是太子口谕,几位副使皆现愠色。
魏宫冷淡,民众却是热闹。许是苏秦的张扬、造势起了效果,大梁城中各界百姓闻风而动,扶老携幼地挤在主街道上,争睹苏秦及列国诸公子风采。
苏秦、姬哙、楼缓、公子章诸人站在各自的车上,满脸是笑,一路走,一路向大梁民众拱手致意。
行至南街口时,苏秦蓦然看到街边盘坐一人乞丐,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望着这一盛大场面。站在他身边的是若干个小孩,个个如他一般,显然是街头流浪的乞丐。许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难闻,看热闹的市民远远躲着,因而这几人极是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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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一眼认出是孙膑,心底「轰」的一声,急呼停车。
车队停下。
苏秦纵身跳下车,一步一步地走向孙膑。
万众瞩目,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线。
孙膑仰起脸,冲他傻笑。
苏秦走到孙膑身旁,弯下两腿,跪地,朝孙膑连拜三拜,泪水流出,泣道:「孙兄⋯⋯」
孙膑却无任何反应,只是目光呆呆地望着他,傻笑。
所有人都惊呆了。身兼赵、韩二相,与此同时又是赵、韩、燕三国特使的苏秦,竟然在大街上向一人疯子下跪,简直就是旷古奇事,看热闹的人群迅速聚拢来,如看猴戏一般。
然而,此时他是笑出声来的,手指苏秦:「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像生完蛋的母鸡在鸣功请赏。
飞刀邹亦跟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观望周遭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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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引路的魏宫内史急呼停车,呆呆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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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哙、公子章、楼缓三人不无尴尬地站在车上,不知如何是好。
若干个小乞丐显然被吓坏了,走也不敢,动也不敢,惨白了脸,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仿佛是在梦境。
苏秦拜毕,抬头,两眼直视孙膑。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孙膑止住笑,与他对视。
也就在这一瞬间,苏秦瞧见孙膑的双眸里射出两道光芒,直入苏秦内心。
苏秦豁然明白。
孙膑收回目光,目光重现呆滞,两手舞起,敲响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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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听出是进军鼓声,晓得孙膑在催他快走,便拿袖子抹去泪水,转对飞刀邹:「取金子来!」
飞刀邹摸出一只财物袋,呈递苏秦。
苏秦将财物袋恭恭敬敬地摆在孙膑跟前,再拜三拜,转过身,回到车上。
飞刀邹放好乘石,苏秦踩上,登上车辆。
车队辚辚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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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刚一离开,孙膑身边的几个乞丐飞身上前,抢夺起金子来。孙膑却似没有看见,目光依旧痴呆地盯住苏秦远去的方向,嘴唇动着,好像依旧在敲出「咚咚咚咚⋯⋯」的战鼓声。
「你是说,」庞涓吃惊地盯住庞葱,「苏秦竟然当众向孙膑下跪?」
「不仅下跪,还哭了。」庞葱禀报。
庞涓深吸一口气,好半天:「孙膑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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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什么也没说,就跟往常一样,先是傻笑,后来敲鼓,早就认不出苏秦了。苏秦给他一袋金子,他看也没看,让几个小乞丐抢走了。」
庞涓嘘出一口长气,略顿一下,长叹一声:「唉,当年在鬼谷时,我们四人情同兄弟,眼下我等俱是显赫,唯有孙兄境况如此,莫说是苏兄,即使大师兄早晚见到,也是揪心哪。」略顿,「还有,孙兄整日在这大街上,似也不是办法。别的不说,下雨了,刮风了,他又到何处去?」
庞葱略作迟疑,缓慢地禀道:「孙兄在咱家院里,颇不开心。这一出去,天宽地阔,好多了,后来又交上几个乞儿为友,孙兄像是换了个人,时不时地发笑,开心极了。至于落脚之处,小弟也安顿过了。南街口上那个小庙,原是陈轸的家宰戚光收来做自己家庙的,自动归咱府上。我实地察过,里面还算安静,房子也能住,就让孙兄与若干个乞儿在里面住了。天气好时,有乞儿街上乞讨,孙兄饿不着。雨雪天气,小弟就使范厨拿些吃用过去,保证孙兄冻饿不着。」
「嗯,」庞涓点头,「如此安顿,倒也不错,只是⋯⋯让孙兄与一帮乞儿住在一起,委屈他了。」
「大哥,」庞葱声线哽咽,「你对孙兄这份真情,实让小弟触动。大哥放心,孙兄既是大哥义兄,也就是小弟义兄。大哥尽管去忙大事,这些小事自有小弟照管。一年多来,小弟不难看出,孙兄不在乎吃穿,不在乎门庭,只在乎自在开心。在大街上,孙兄能得自在,能得开心,总比关在咱家院子里好。再说,」略略一顿,压低声线,「他在院里,有碍宁静不说,还会惊扰夫人,弄得后花园里就像闹鬼一样,谁也不敢去。」
「葱弟所言也是。」庞涓点头,「孙兄这件事儿,市井可有议论?」
「据小弟所知,大哥义救孙兄、不弃不离之事,早已传遍列国,大梁更是人人皆知,家喻户晓,无人不夸大哥尚情重义,是个好人。」
「唉,」庞涓又叹一声,「他们有所不知,孙兄与大哥之间的情义,断不在这层表皮。遥想当年,为救家父,孙兄与大哥出入虎穴,身陷囹圄,若不是白司徒搭救,差一点死于奸贼陈轸之手。」复叹一声,「唉,葱弟呀,大哥欠孙兄的,此生只怕难以偿还了。」泪水流出。
「大哥⋯⋯」庞葱也动容了。
庞涓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步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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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葱出去,返回时禀说是三国特使苏秦到访。
庞涓起身,在厅中连走若干个来回:「若干个人?」
「只他一人。」
「哦?」庞涓眼珠儿连转几转,「我去迎客,你搞几根荆条,备个搓板,放在客厅里!」
话音落处,庞涓人已动身,赶至门口,果见苏秦垂手恭立。
庞涓加快脚步,边走边扬手大叫:「苏兄⋯⋯」
苏秦迎上几步,拱手长揖:「庞兄⋯⋯」
庞涓飞跑上前,一把抓过苏秦之手,用力握道:「在下不知苏兄光临,迎迟了,迎迟了!」
「呵呵呵呵,」苏秦笑出几声,「在下不请自来,冒昧相扰,还望庞兄宽谅!」
「什么宽谅不宽谅呀!」庞涓朝他胸上猛擂一拳,责怪道,「苏兄这是问罪在下呢!不瞒苏兄,近日王上出游,殿下主政,朝中一应事务全都推给在下了,在下忙得是晕头转向呀,这不,刚从朝中回来,听闻苏兄光临,未及换下朝服,就迎出来了!」说着抖抖身上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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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苏秦大笑几声,回敬他一拳,「庞兄说到哪儿去了!在这城中,谁人不晓得庞兄是百忙之身,在下安敢责怪?只是⋯⋯在下此来,人地生疏,思来想去,也只庞兄一人故友,故而在馆驿里下榻之后,屁股尚未坐热,赶忙备车探访,前来惊扰了。」
二人互相客套几句,携手走入府中,在客厅里分宾主坐定。
庞葱沏好茶水,拱手退出。
苏秦品过一口茶,主动提起孙膑之事,换过面孔,不无沉重地怅然叹道:「唉,不瞒庞兄,方才在下见到孙兄了!」
庞涓装作不知:「哦?」
「唉,」苏秦复叹一声,「孙兄之事在下早就听说了。在邯郸之时,就有风传孙兄犯下死罪,因庞兄搭救,方才逃过一命,不想他又祸不单行,成为疯人。在下只是听闻,原本不信,今日亲眼得见实况,在下⋯⋯」
苏秦尚未讲完,庞涓已是泣不成声:「苏兄⋯⋯」
苏秦亦拿袖子抹泪。
「苏兄,」庞涓缓过一口气,缓缓说道,「孙兄之事,都怪在下,是在下对不起孙兄!」说着起身摆好搓板,抓过备好的荆条,递予苏秦,「苏兄,在下有负先生叮嘱,有负与孙兄的结义之情,有负鬼谷同窗之谊,罪该万笞!今日先生不在,大师兄亦不在,只好由苏兄代劳,替先生、大师兄主罚,为孙兄讨个公道!」两膝一软,跪在搓板上,脱去朝服,露出后背,微微闭目,「苏兄,行罚吧!庞涓若是叫出一声,加罚十下!」
苏秦看他一眼,「啪」地扔下荆条,缓缓起身,两手扶起他,长叹一声:「唉,庞兄,这这这⋯⋯你⋯⋯唉,你叫在下如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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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挣开苏秦,复跪下来,再次乞请:「苏兄,你若不打,是害在下!不瞒苏兄,孙兄逢此大劫,皆因在下。在下若是不请孙兄下山,不请他来大梁,孙兄就不会⋯⋯唉,不说了,打吧!你不打,在下心中的块垒不去,寝食难安哪!你打一下,在下心里就减轻一分,打十下,就减轻极为,打一万下,在下⋯⋯在下⋯⋯」再次哽咽。
庞涓将话讲至此处,苏秦尽管心如明镜,也是触动,轻叹一声,又一次扶起庞涓:「庞兄莫要自责!你如何对待孙兄,在下也早知道了。」顿一下,「在下一路听来,到处都在传颂庞兄,颂扬庞兄忠义分明,重情仗义,可追古人。在下⋯⋯在下听了,既为孙兄难过,又为庞兄自豪。只是,孙兄是个诚实之人,如何犯下死罪,在下没搞恍然大悟,还望庞兄告知。」
庞涓抹去泪水,在主位上坐下,唏嘘再三,将孙膑如何犯下死罪、魏王如何震怒、孙膑如何受刑、如何发疯及自己如何求情、如何救治、如何照料、如何放任孙膑住在街头等,从头至尾细述一遍。
苏秦听完,故作肃然起敬,拱手:「此前所闻,只是个大要,在下今日方知,孙兄之事竟有如此之多的曲折。庞兄将事做到这件份上,也算竭力了,于情于义,都令在下敬佩。」复叹一声,「唉,当初先生为孙兄易名之时,在下也曾纳闷,今日看来,一切都是命定。」
「都怪在下呀,」庞涓依旧自责,「若是不写那封信,孙兄就不会下山,就不会来到魏国,也就不会⋯⋯唉,是在下害了孙兄哪!」
「庞兄,」苏秦脸色一沉,盯住庞涓,「说起这事儿,我们兄弟真得合计合计。依方才庞兄所言,孙兄必是蒙冤。依庞兄之见,会是何人陷害孙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庞涓一擂几案:「在下若是查出此人,看不将他碎尸万段!」
「方才庞兄说,」苏秦不急不缓,「孙兄蒙冤之时,秦国使臣此时正大梁,会不会—」略顿一下,「在下是说,此事会不会与秦人有关?」
「对对对,」庞涓打个激灵,猛拍脑门,「苏兄所言极是,当时秦国使臣公子疾就在大梁,后来在下私下打探,听宫中传言,孙兄与那人有过一面之交,说是弈棋来着。你清楚,王上最恨的就是秦人,孙兄不知深浅,与那厮弈棋,犯下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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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是弈棋不犯死罪。」苏秦似在启发庞涓,「在下在秦数月,甚知秦人。秦人夺占河西,谋得函谷,甚惧魏人报复,见庞兄、孙兄皆事魏国,秦人恐惧,或会想出下作手段陷害孙兄。如果不出在下所料,彼刘清,还有那封书信,当是秦人所为。」
庞涓脸上现出怒容,震几道:「苏兄说得是!」略顿,愈加认定此事,咬牙切齿,「狗娘养的!我早觉着这事儿蹊跷,原在此处弯着!」朝苏秦连连抱拳,「苏兄,在下谢你了!自孙兄受害,在下一直在访察此事,何都料到了,只是未往秦人身上琢磨。狗娘养的秦人,霸我河西,夺我函谷,可作旧恨,陷害孙兄,当是新仇。旧恨新仇,在下⋯⋯在下不雪此耻,誓不为人!」说完猛击几案,震得咚咚直响。
「庞兄,」苏秦见火候已到,情绪激愤地接上一句,「秦人陷害孙兄,这仇这恨就不是贤兄一人人的,但凡鬼谷弟子,皆应雪报。只是,」话锋陡转,「庞兄可曾想过如何报仇?」
庞涓打个愣怔,见苏秦两眼紧盯住他,眼珠儿一转,稍作迟疑:「在下即刻禀报王上,引大军征伐暴秦,光复河西。」
苏秦摇头。
「哦?」庞涓惊声道,「不伐秦国,如何报仇?」
「不是不伐,是眼下不能伐。」
「为何不能伐?」庞涓急问。
苏秦一字一顿:「由于秦国太强,单凭魏人之力,是鸡蛋碰石头。」
「苏兄何说此话?」庞涓脸色涨红,又羞又怒,「在下不才,却视秦人为案上鱼肉,圈中羔羊,何曾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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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又一次摇头,微微含笑道:「庞兄说出此话,可见并不知秦。在下亲历秦境,秦之优劣,可谓是耳闻目睹,不知庞兄愿意听否?」
「在下愿听。」
苏秦侃侃而言:「秦行苛法,一人违法,十邻连坐,因而秦人不惧死而惧法。全民惧法,自然是上下同欲,举国同仇,皆是死战之士。秦公年轻有为,谋算甚深,心狠手辣,连商君、甘龙他都敢诛,没有何是他干不出来的。秦国宫廷,无不惧他,可谓是一呼百应。此人心胸甚大,比其公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且不说,秦公内有公孙衍、司马错、公子疾、甘茂诸贤相助,外得函谷、河水之险,几乎就是四塞之国。河水之险自不必说,单是那道函谷关,在下亲自走过,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退一步说,纵使庞兄攻开此关,自函谷至阴晋二百余里,每一步都是险峻,只要秦人步步死守,简直就是铜墙铁壁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苏秦之言甚是实际,庞涓陷入思索。
「还有,」苏秦更推一步,「方此日下,万事莫过于得民。秦得河西,再得商於,扩地千里不说,更增民众逾百万口。按十一抽丁,也比此前多出十万。庞兄是带兵的,十万之数是何概念,当比在下恍然大悟。」
庞涓抬头:「在下问一句,苏兄倡导合纵,可为制秦?」
苏秦点头:「知在下者,莫过于庞兄了。」
「再问一句,抛开孙兄之事,苏兄为何对秦人怀此仇恨?」
「唉,」苏秦敛住笑,长叹一声,「说起来都难启齿。不过,庞兄既有此问,在下也就实说了。在下出山之后,西去投秦,本想做出一番大业,岂料秦公不用不说,更将在下一番羞辱,令在下在天下士子面前丢丑。」说到这儿,苦笑一下,摇头再叹,「唉,彼场面,那种尴尬,在下⋯⋯在下若是有剑在手,当场真就抹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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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兄莫要说了,」庞涓摆手止住他,「秦人这脓包,早晚得挤。苏兄的合纵大略,在下琢磨过多次了。不瞒苏兄,朝臣对合纵均有抵触,包括王上。苏兄初衷,在下也是今日方知。这事儿急不得,然而,在下一定尽力,说服朝臣,禀明王上,全力支持苏兄。」
苏秦抱拳:「谢庞兄鼎持!」
庞涓朝外大叫:「来人,上酒菜!」又对苏秦抱拳,「苏兄,久别重逢,何话都不要说了,不醉不休!」
「不醉不休!」
秋雨落下来。
雨势虽已失去两个月前的刚猛,却有后劲,淅淅沥沥连下两日。孙膑是盘地行走,一旦下雨,就无法外出,只能躲在南街口的废弃破庙里。
若干个乞儿在庙殿里把玩苏秦赏给的金子,一会儿吹,一会儿弹,爱不释手。孙膑坐在榻上,静静地望着这群乞儿。所谓榻,然而是范厨用土坯为他砌的土炕,很大,横竖可躺五六个人,上面垫着干草,再上面是几张破席,几床被子散乱地堆在炕上。土炕虽是简陋,但对这群乞儿来说,却是天堂。
雨天不好讨饭,最小的乞儿似是饿了,走到门外朝雨幕里张望。
还真让他望到了。
不远处传来步伐声,俄顷,范厨披着蓑衣,提着一个盖了雨布的大篮子,「嚓嚓嚓嚓」走过来,在庙门外重重咳嗽一声。
那乞儿叫一声「范伯来喽」,不无欢喜地冲进雨幕,帮范厨提那篮子。
范厨让出一侧,让他抬上,乐呵呵地进入殿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见孩子们围上来,范厨这才打开篮子,根据饭量大小,将馒头逐个分过,吩咐他们道:「你们都到偏殿里吃,范伯要给孙伯伯换衣服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众乞儿拿起馒头赶往偏殿去了。
范厨提上篮子,走至孙膑跟前,将若干个馒头拿出来,端出两碟小菜,摆在炕上,将他的内衣脱下,换上洗过的。又拿出两件新衣服为孙膑穿上。
孙膑静静坐着,默默地望着他,由他摆布。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范厨做完这些,从袖中摸出一函,递给孙膑,小声禀道:「方才小人在送饭途中路遇秦爷,秦爷托小人捎给先生一函,请先生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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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拆开看过,递给范厨:「烧掉吧!」
范厨应过,拿出火石、火绳,打火烧信。
孙膑注视着他,见信烧得差不多了,才小声问道:「范兄,庞将军府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回禀先生,」范厨小声应道,「前日后晌,合纵特使苏大人到访,夜间吃酒,是小人做的饭菜。庞将军与他边吃边聊,谈笑风生,直到人定时分,皇天落雨,苏大人才辞别回馆。小人昨日听说,庞将军还让庞葱备下荆条、搓板之物,说是将军跪在搓板上,定要苏大人拿荆条抽他,因由是他未能照顾好先生。今日晨起,庞将军见雨仍然在下,亲到厨房,特别关照小人,要多送若干饭菜,还要小人为先生增加几件新衣服,说是天气冷了,莫要冷坏先生。听那语气,庞将军对先生颇为关爱,情真意切。」略顿,挠挠头皮,「先生,您与庞将军之间到底怎样回事,小人实在看不恍然大悟。」
孙膑眼中泪出,有顷,抬头望着范厨:「在下疯魔,庞将军还存疑否?」
「不曾。」范厨摇头,「先生尽可放心,在这大梁城中,知晓此事的只有秦爷与小人。至于为先生诊病的彼医家,听秦爷说,这辰光已在咸阳安下新家了。自那医家为先生诊过之后,庞将军再也没有追问此事,似对先生的病深信不疑。」
孙膑点头。
范厨凑近,声线更低:「先生,秦爷还说,他想求见先生一面,让小人问问先生之见。」
「不可!」孙膑摇头,「你可转告秦爷,就说‘瓜熟蒂自落,水到渠自成’。」
「小人记下了。」范厨应道,「先生用餐,小人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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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抱拳:「谢范兄!」
苏秦与三位副使在馆驿里等候三日,终究觐见殿下。
苏秦备陈三晋纵亲、四国合纵的祈请,呈上燕、赵、韩三国缔结纵亲的和约副本。太子申审过,客套几句,坦陈自己是代为主政,是否加入纵亲,尚需廷议之后,由魏王裁定。
见太子申无意再谈,苏秦等告退。
回驿馆后,几位副使,尤其是韩、燕二位公子,皆现躁态。
「二位公子莫急,」苏秦含笑道,「好事务必多磨!魏王不在,相国不在,武安君也未上朝,此等大事,一个空头太子自然无法确定呀!」
「苏子是说,」公子章急了,「我们只能在此日日傻等吗?」
「呵呵呵呵,」苏秦笑应道,「如果你们不想傻等,大可在这大梁城里转上几转。魏人做事的确了得,从安邑迁都过来,仅几年,就将大梁变成天下名都,可追临淄了。」
二人互望一眼,以为苏秦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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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苏秦接道,「你们亦可前去看看鸿沟,真是一人大工程呀,利国利民,泽润子孙。几年前在下去过,嗬,站在堤边,实在让人感慨呀!唉,人生在世,莫过于成就功业。别的不说,单此一举,白相国足以永垂不朽了!」
听话音,苏秦显然胜券在握。公子哙、公子章无不松下一口气,转对楼缓道:「走走走,上大夫也去,人多了热闹。」
「多谢抬爱!」楼缓抱拳应道,「二位去吧,在下守值,陪陪苏子,省得苏子闷着!」
二公子以为然,各带从人去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送走二位公子,苏秦坐定,指对面席位道:「坐吧,在下真也闷了。」
楼缓坐定,面色忧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观你脸色,」苏秦盯住他道,「是有坏消息了!」
「是哩,」楼缓轻叹一声,「我见朱上卿了,他东拉西扯,只是不谈正事。在下几番开口,都让他岔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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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今日没见他上朝!」苏秦苦笑一声,「看来,我们真还是热屁股坐到冷席子上了。」
「苏子,」楼缓不无忧虑,「三国特使上朝递交国书,这是何等大事,可魏人呢?朝堂上是空头太子,朝堂下是两个一无用处的中大夫,惠施不说了,庞涓、朱威、白虎等几大权臣皆不在朝,」略顿,「苏子,照规矩说,合纵于魏并无坏处,为何他们⋯⋯」打住话头。
苏秦长吸一口气,憋了许久,方才缓慢地吐出:「是啊!」眸子微闭,「在下这也纳闷,庞涓本已承诺在下了,今日竟也未见上朝,显然是在有意躲避。」
「堂堂武安君,怎样也说变就变?」
苏秦朝外叫道:「邹兄!」
飞刀邹疾步跨进:「主公?」
「这两日可有人去过武安君府?」
「昨日后晌,秦使公孙衍前往拜访。」
「还有何人?」
飞刀邹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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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再入冥思,有顷,抬头又问:「孙兄的事,可有音讯?」
「孙先生与若干个乞儿住在南街口的破庙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秦从袖中摸出一块丝帛,递过去:「你设法引开乞儿,将此信呈给孙兄。待孙兄看过,你就约他今夜三更,悄悄溜到庙门外面。」又转对楼缓,「楼兄在南街口附近寻处僻静房舍,待孙兄出来,就由邹兄背他过去,在下在那儿会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孙兄?」楼缓惊声道,「他不是疯了吗?」
「有时不疯。」苏秦淡淡说道,「去吧,绝对保密。」
二人快步出去。
傍黑时分,商人打扮的公子华见周围无人,快步闪进秦国馆驿,直入公孙衍住处。公孙衍听出脚步声,迎出来,呵呵笑道:「真是巧了,在下正在想你,你就到了。」携其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嗯,像个大商人。这趟生意可有进展?」
「在下正为此事而来。」公子华跟他进入厅中,在客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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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样子,是发财了。」公孙衍亦坐下来,斟上一杯茶水,「来,喝杯茶水。」
公子华接过茶水,小啜一口:「在下托范厨转呈孙子一封密函,大意是说,庞涓已经懈怠,孙子脱离虎口的机缘已至,在下早就安排救他赴秦,最后又将君上的切盼之情一并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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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作何反应?」
「孙子捎出一句话:‘瓜熟蒂自落,水到渠自成。’听这话音,孙子认为机缘未到。」公子华又啜一口,神色犹疑,「信中早就讲明,我们有十足把握救他出去,可孙子仍旧这么说,倒叫在下百思不解,特来听听公孙兄释疑。」
公孙衍沉思有顷,抬头道:「只有一个解释,孙子不想赴秦。」
「怎样会?」
「这得去问孙子。」公孙衍缓缓开口道,「按照常理,以孙子眼下的境况,只要能脱虎口,莫说是他大可施展抱负的秦国,纵使狼窝,他也不应迟疑。」
「嗯,」公子华点头,「眼下他已成为废人,活得猪狗不如,装疯卖傻不说,还得处处小心庞涓,万一被那厮得知实情,命亦不保!」
「近日可曾有人寻过孙子?」公孙衍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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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华摇头。
「若是不出在下所料,苏秦此来,不会不去救他。孙子这么推托,抑或与此有关。」
「是了!」公子华一拍大腿,「苏子初到那日,当街向他下跪。苏子声势显赫,又是他的故知,孙子自是信他,也必指望苏子救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公子可盯牢孙子,见机行事!」
「遵命!」
是夜,淫雨虽停,乌云却未退去,天色黑漆漆的,如倒扣的锅盖。
三更时分,庙门悄悄闪开一道细缝,孙膑以手撑地,缓缓爬出。早已候在附近暗处的飞刀邹飞身闪出,将他背在身上,快步而去。
飞刀邹背着孙膑潜行到一家独院。
门开着,楼缓迎出,四顾无人,接二人进去,关上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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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迎出厅堂,与楼缓一道将孙膑架下,搀进厅中。飞刀邹退出,在院门外面候立。楼缓亦走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屋里亮着火烛,但所有门窗皆被密封,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见孙膑已在席上坐好,苏秦也坐下来。
二人相视,没有谁说话。
不知过有多久,苏秦打破沉默,颤声:「孙兄,你⋯⋯受苦了!」
孙膑淡淡一笑,微微点头。
「唉,」苏秦长叹一声,「在下是在赶去邯郸的途中得知此事的,在下⋯⋯万未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顿了一下,「孙兄,你⋯⋯恨庞兄吗?」
「恨!」孙膑又是一笑,「起初那些日子,恨得咬牙!后来⋯⋯一点一点地不恨了。」
「怎样会不恨了?」
「想通了吧。」孙膑说得很慢,「说到底,师弟也不容易。只是他想得太多了。」沉吟一时,又补一句,「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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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肃然起敬,拱手:「孙兄修为已臻此境,在下叹服!」
孙膑苦笑一声,拱手还礼:「这算何修为呀?随顺而已。」
「人生在世,」苏秦再次拱手,油然赞道,「做到随顺才是修为,是真正的大修为啊。」
「随你说吧,」孙膑笑一下,转过话头,抱拳,「若干个乞儿都有夜间出恭的毛病,在下不能待得过久,免得多生枝节。」
苏秦遂将合纵方略及近日赴魏的情势约略讲过,转头看向孙膑:「孙兄,按照常理,合纵于魏有百利而无一害,可⋯⋯魏王、庞涓不消说了,惠施、朱威竟也反应冷漠,实令在下不解。」
「从大处看,」孙膑思忖有顷,应道,「列国纵亲是悲悯之道,既有大爱,也是可行,不失为解决天下纠纷的上上之策。至于魏室反应冷淡,在下以为,原因能够理解。」
「请孙兄指教!」苏秦倾身问道。
「依苏兄方才所讲,合纵旨在谋求三晋合一,与燕结盟,从而实现以弱抗强,达到势力制衡,强行和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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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纵亲,旨在对抗齐、楚、秦三个大国。魏国朝臣皆不热心,或是有所顾忌。他们或许会问,既然三晋可以纵亲,齐、楚、秦为何不能横亲?」
「在下也有考虑,」苏秦解释,「在下的步骤是,首先合纵三晋与燕国,然后至楚,邀请楚国入纵,从北冥到江南,结成纵亲,将秦、齐二国分隔东西,迫使其不敢妄动。」
「嗯,」孙膑应道,「这就好多了。然而,在下在想,即使五国合纵,将秦、齐排除在外,也似不妥。南北为纵,东西为横。南北合纵,如一字长蛇,假使东西连横,就如拦腰两截棍子,这在用兵,当是大忌。一旦开战,长蛇势必瞻前顾后,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左支右绌,首尾难顾。」
「孙兄之意是⋯⋯」苏秦盯住孙膑,期待下文。
「善搏击者,不腹背树敌,」孙膑应道,「苏兄既然合纵五国,何不再加一国,将齐国纳入纵亲,使六国合一,以秦为敌。六国纵亲,内可无争。秦有四塞之固,苛法之威,列国纵有强兵,亦难以加害,天下势力由此制衡,岂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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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大是叹服,拱手:「听孙兄之言,如拨云见日矣!」
孙膑回礼:「苏兄过誉了。」
「怎么是过誉呢?」苏秦赞道,「只此一言,孙兄格局就远高在下了!」转过话头,盯住孙膑,「孙兄,在下此来,还有一事,就是营救孙兄。假使孙兄逃出此地,欲去何处?」
「齐国。」孙膑不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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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苏秦缓缓点头,「孙兄若有此意,待三晋纵成,在下就先到齐国,一来说服齐国入纵,二来为孙兄做些铺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苏兄了。」
「只是,」苏秦略作迟疑,「此事尚需一些时日,委屈孙兄了。」
「呵呵呵,」孙膑笑出几声,「眼下在下最不发愁的就是时间,谈何委屈?」
「好吧!」苏秦抱拳,「时辰不早了,在下也不多留孙兄,待孙兄脱出虎口之日,再行畅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孙膑点头。
苏秦击掌,飞刀邹闻声进入,负起孙膑。
苏秦抱拳,与孙膑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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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出门时,孙膑扭头叮嘱:「哦,苏兄,在下忘了一句:打蛇要打头,擒贼要擒首。」
「擒贼擒首?」苏秦喃喃重复一声,豁然开朗,抱拳谢道,「谢孙兄指点!」
飞刀邹背负孙膑回到小庙,在门外将孙膑放下。孙膑别过,进门,将门随手关上。飞刀邹闪入阴影中,侧耳倾听一阵,确证周遭并无异动,才转身离去。
就在苏秦、楼缓、飞刀邹三人动身离开院子没入夜色之后,两个黑影也从暗处闪出,远远跟在后面,直到他们隐入馆驿。
回馆驿后,苏秦反复思索孙膑所言,越想越觉在理。是的,单是四国合纵,不仅格局小,后遗症多,且不利于合纵真正目的的实施。从表面上看,合纵是通过制衡减少或制止征伐,但对苏秦而言,建立天下共治、诸侯相安的全新格局才是长远谋求。如此合纵,东西皆敌,两面受制,纵亲列国应对敌手尚且不易,何来余力去走下一步?
及至天明,苏秦对孙膑的建议越发笃定:六国合纵,共抗暴秦。
苏秦稍稍眯盹一阵,醒来已是辰时。按照常理,魏宫也该退朝了。
苏秦洗漱已毕,驾车直驱上卿府,直抒来意,提及六国合纵,共抗暴秦之说。
朱威果然兴奋,就六国合纵抗秦一事畅聊两个时辰,问及诸多问题,包括齐、楚入纵的可能性及如何入纵等细节,末了道:「六国纵亲,共抗暴秦,好归好,只是⋯⋯」打住话头。
「上卿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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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字不好,在下建议改为‘制’字。」
「改得好!」苏秦抱拳,「上卿堪为一字之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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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使过誉了!」朱威拱手回礼,由衷叹息道,「唉,不瞒苏子,近日在下反复思虑此事,苏子倡导三晋合纵,实乃大胸襟、大方略,在下越想越是叹服。三晋争斗已久,你死我活,结果真也应验了彼说法,就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让秦、楚、齐屡钻空子,捡便宜。苏子合纵,是利益三晋的大业,在下却⋯⋯」苦笑一声,连连摇头,似是自责,「却打小算盘,实在不该,唉,不该呀!」
「呵呵呵,」苏秦笑道,「非上卿打小算盘,是在下将算盘打小了!在下四处张扬合纵三晋,对抗秦、齐、楚,实则犯了大忌,是短视,不是远见。三晋合一,树敌过多,甚至有可能促成三个大国联合,反于三晋不利。」
「苏子所言甚是,」朱威亦笑起来,「不瞒苏子,在下真就是这么想的。其实不止是在下,多数朝臣皆有此忧。」
「是啊,」苏秦趁势引入正题,「莫说是朝臣了,就连魏王也躲在下,仿佛在下是个瘟神似的。」
「请问苏子,可有在下帮忙之处?」
苏秦抱拳:「在下有心觐见魏王,促成纵亲,烦请上卿玉成!」
「这件,」朱威面现难色,「王上临行之际,特意颁旨,此去梁囿,只为清静几日,朝中大小事体,皆由太子所决,任何人不得前往相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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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请上卿引见太子,可否?」
「在下愿效微劳!」
梁囿在大梁西北,离大梁近三百里,靠近阳武。这儿山小坡缓,水草丰美,野味众多,是理想的狩猎区。早在立都安邑之时,魏室就在此处辟出方圆六十里的猎区。移都大梁后,这儿更见重要。
钓鱼也是惠施的嗜好。离开大梁后,这对君臣几乎日日守在泽边,各自抛钩,同时养神,同时垂钓。二人往往闷坐一日,谁也不说话,连鱼儿咬钩也视若不见。公子卬引人外出射猎,日出而行,日落而归。几个嫔妃也得自在,在附近拈花惹草,欢声笑语不时飞来。
梁囿旁边有片水泽,水泽之阳有一片杂木林子,名唤夹林,甚是奇秀,清幽别致,生长各种奇葩异草。惠王甚是钟爱,拨出专款,使人沿泽修筑别宫,几乎每年都要到此小住一时,其地位甚至超过了逢泽里的龙山别宫。
惠王年纪不大时喜欢狩猎,尤爱猎取鹿、野猪、野马等大型动物。许是年岁大了,惠王爱静不爱动,狩猎转为垂钓。受此影响,惠王近年修建的别宫大多设在泽边,无一例外地设有钓台。
这日午时,二人正自垂钓,毗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小声禀道:「王上,殿下来了,宫外求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惠王睁眼,思忖有顷,转向惠施,见他仍在闭目养神,往水中一看,鱼儿不知何时已经上钩,浮漂被它拖得团团打转,紧忙叫道:「惠爱卿,快起钩,大鱼来了!」
惠施睁眼,斜一眼水面,乐了:「呵呵呵,大鱼咬的是王上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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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一看,果是自己的钩。原来,惠施在下风头,微风早将他的浮漂吹到惠施的前面了,惠施的则被吹至岸边,漂在一堆水草里。
惠王起钩,果是一条几斤重的草鱼。那鱼儿许是在水中挣扎久了,出水时几乎未做反抗。在毗人的协助下,惠王没费周折就将它拖上岸来,扔进水桶。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呵呵呵,」惠王乐得合不拢嘴,对毗人道,「申儿有口福,来得正是时候。你将此鱼送入膳房,午宴就吃它了!」
「王上,」毗人凑前一步,「跟殿下一道来的另有一人,是⋯⋯三国特使苏秦。」
「哦?」惠王怔了一下,追问道,「关于合纵,朝臣可有议论?」
「回禀王上,」毗人禀道,「武安君避谈,上卿、司徒等人初时反对,后又赞同。苏秦此来,就是上卿引见的。」
惠王闭目有顷,缓慢地说道:「好吧,此人既然来了,就让他也吃一口。」
「臣领旨!」毗人应过,提起水桶快步走去。
「惠爱卿,」惠王慢慢转向惠施,「看来,鱼是钓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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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微微一笑,一语双关:「王上本为钓鱼而来,鱼已钓到,行将入鼎,王上是该收钩了。」
「哦?」惠王扫一眼惠施,顺势追问道,「听话音,苏秦此来,爱卿已有应对?」
「王上,」惠施敛起笑容,抱拳奏道,「近日臣思来想去,感觉苏秦的合纵方略也不是不可行,至少说,对我大魏有百益而无一害。」
「百益!」惠王震惊,「爱卿别是浮夸了吧?」
「呵呵呵,」惠施笑了下,「别的不说,单是与赵、韩睦邻,就可省去不少麻烦。三晋边界早已约定俗成,若再争斗,益处何在?」
「嗯,」惠王点头,「三晋无争自是好事,可⋯⋯前时据庞爱卿奏报,卫室内争,卫公子篡政,卫太子向寡人求救,寡人若是无动于衷,于义不合。寡人若是助他,赵、韩必起聒噪,有悖纵亲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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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惠施应道,「圣人谋事,谋大不谋小。卫国乃弹丸之地,且在眼皮底下,就如囊中之物,取之是王上的,不取也是王上的。王上一道诏书,卫公立马自贬为侯,乖乖割地,列国均无异议,盖因于此。眼下卫室内争,王上无须用兵,只需再发一道诏书,安抚其主,全其宗祠,谅他不敢不听!至遂太子主政还是公子主政,是其家事,王上何必为之伤神呢?」
「爱卿所言也是。卫国既为谋小,何为谋大?」
「臣以为,王上大敌,非赵非韩,非齐非楚,唯秦一国。秦已拥有河西、函谷之险,易守难攻,仅凭我一国之力,难以与之匹敌。王上何不加入纵亲,合三晋之力制秦,一举收复河西,复兴文公盛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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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沉思一时,抬头说道:「爱卿所言,寡人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苏秦的敌人好像不单是秦国一国,还有齐国和楚国。寡人即使愿意纵亲,伐秦一事,恐也难谋。」
「今日晨起,臣接上卿快报,说是苏秦已改初衷,谋求六国纵亲,共制暴秦。眼下苏秦既至,他的敌人究竟是谁,王上何不听他说说?」
「哦?」惠王来劲了,以手撑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既如此说,这就走吧。苏子远道而来,让人家候得久了,似也不是待客之道。」
惠施跟着站了起来。
这对君臣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回宫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三日之后,惠王结束狩猎,从梁囿返回大梁。
让大梁人无比震惊的是,三国特使苏秦与魏王同辇而行,招摇过市,朝中众臣无不迎至城外,与他初进大梁时仅有一人孤臣引路的待遇截然不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翌日晨起,魏宫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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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没有悬念。惠王未加廷议,直接颁诏:晋封苏秦为客卿、合纵特使,诏令公子卬为合纵副使,策动六国纵亲;赐苏秦客卿府一座,黄金一百镒,锦缎五十匹,臣仆三十名。众臣未及回神,惠王已经宣布退朝,前后过程干净利索,不足半个时辰。
惠王离开朝堂之后,众臣才算反应过来,纷纷祝贺苏秦。
庞涓心里五味翻腾,略怔一下,亦走过来,朝苏秦微微拱手:「苏特使,在下贺喜了!」
苏秦还礼:「谢武安君鼎持!」
庞涓伸手在苏秦肩头重重一拍:「鼎持,鼎持,苏兄之事,在下自要鼎持!」又转对公子卬,「副使大人,在下也贺喜您了!」
庞涓在「副使」二字上加重语气,弦外有音。
公子卬本不赞同合纵,亦未料到父王会当廷任命他为合纵副使,让他这件赫赫有名的安国君与两个毛头公子和一人无名大夫并驾齐驱,受制于一夜暴发的市井士子,面上本就过不去,又受庞涓一激,脸色涨红,剜苏秦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大踏步走出朝堂。
场面一时尴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淡淡一笑,朝诸臣揖礼一圈,朗声开口道:「诸位大人,自春秋以降,天下失道,列国相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在下谋求纵亲,一在制秦,二在寻觅一条天下和解之道,以期早日结束战乱,回归太平盛世。就在下而言,六国纵亲只是起步,天下纵亲才是终极。」咳嗽一声,见众臣皆在倾听,愈发字正腔圆,「诸位大人,在下以为,天下唯有纵亲,唯有求同存异,克制私欲,才能结束征伐,回归太平。天下纵亲,百姓安居乐业,既是苏秦所愿,也是诸位大人所愿,更是天下人所愿。今日王上圣恩浩荡,降旨纵亲,实乃天下万民之福。在下不才,特此恳请诸位共施援手,鼎持合纵,在下先自叩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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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又一次拱手,鞠躬至膝。
许是首次听到苏秦如此这般表白心迹,阐明合纵大义,众人初时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继而深受触动,纷纷拱手:「今有王上诏命,又有苏子勇为,我等一定竭尽全力,鼎持合纵!」
苏秦大抢风头,庞涓心里更不是味,又见无人睬他,也如公子卬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扭身走出人群,步出殿外,大踏步跨下台阶,迈出宫门,见车夫驱车过来,猛地蹿上,一脚将车夫踢下,扬手一鞭,狂驰而去。
庞涓飞驰一阵,不知不觉中来到南街口,远远瞧见那座小庙。
庞涓心中一动,收住缰绳,在庙前停车,推开庙门,信步走进。
乞儿出去乞食了。庙中无人,唯有孙膑坐在草地面上,两眼微闭,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听到有人进来,孙膑微微睁眼,见庞涓站在门外,眯眼盯他一阵,呵呵呵地冲他傻笑。
庞涓一步一步地走近孙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孙膑傻傻地盯住他,有顷,似是发现什么,手指庞涓,「咯咯咯咯」又是一阵傻笑。
庞涓怔了下,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见无异常,又回看孙膑,仍在指着他傻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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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陡然意识到孙膑是个疯子,是在傻笑,顿时宽下心来,嘘出一口长气。许是孙膑身上的味道过于刺鼻,庞涓下意识地捂下鼻子,但迅即放开。
孙膑痴痴地盯住庞涓,傻笑着,好像面对的是个怪物。
庞涓也在凝视孙膑,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二人互视好半天,孙膑身上痒了,做个鬼脸,将手伸进衣服里,抠摸一阵,捉出一只虱子。
孙膑如获战利品,将那虱子放在掌心,拨过来挑过去,反复折腾,呵呵呵呵傻笑不止。
庞涓紧皱眉头,正自厌恶,孙膑竟将虱子放进口中,如山中猴子一样,上下牙齿不无夸张地咬嚼起来。咬嚼一阵,孙膑一口咽下,冲庞涓呵呵呵呵再次傻笑,像是一人天真的孩子。
孙膑似是没有听见,也似没有看见,依旧冲他「呵呵呵呵」傻笑。
庞涓百感交集,心里酸楚,扑通跪下,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叫道:「孙兄!」
笑过一阵,孙膑又一次伸手入衣,摸出一只虱子。
这是一只更大的虱子,孙膑凑近,盯住它,一脸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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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不忍再看下去,哽咽几声,拿袖子抹去泪水,朝孙膑连拜三拜,低声诉道:「孙兄,在下⋯⋯对不住你!在下不想这样,可⋯⋯孙兄啊,在下不得不这样!在下⋯⋯实意为你救治,可⋯⋯孙兄,在下⋯⋯」哽咽一时,又是三拜,「孙兄,去者不可追,若有来世,在下情愿作牛作马,补偿于你⋯⋯」
庞涓自说自话,孙膑仍如没有听见,只在那儿全神贯注地把玩虱子,仿佛虱子就是一切。
见孙膑如此专注,庞涓长叹一声,缓慢地站了起来,朝孙膑重重一揖,迈出庙门。
听到庙门再度关上,庞涓跳上车马,马蹄声起,孙膑这才扔掉虱子,流出泪水,颤声泣道:「庞兄⋯⋯」
庞涓放马奔驰一程,回头转头看向小庙方向,面色恢复如初,自说自话:「孙兄呀,不是在下狠毒,而是情势所迫啊。譬如今日,朝堂之上,苏秦那厮独占鳌头,尽得风光,叫在下如何不气闷?再说,在下早已承诺鼎持他,他却等不及了,自投朱威,自投殿下,自去梁囿觐见王上,置在下于何地啊!」越说越气,咬牙切齿,「合纵,合纵,我要看他合个鸟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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