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三月三
「当——！当——！当——！」
厚重而悠远的钟声，穿透了黎明前那层黏稠如胶的薄雾，惊起滩涂上一群在此栖息的海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盘旋，发出嘈嘈的鸣叫，仿佛在宣告着这一天的不凡。
农历三月初三。
对于内陆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薄纸，但对于白沙村，对于这片靠海吃海的渔民而言，这一天的分量，重过泰山。
妈祖诞辰。
在这件靠天吃饭、以海为田的年代，大海既是慷慨得近乎溺爱的母亲，也是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上一秒可能还是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聚宝盆，下一秒就能化作吞噬一切生命的深渊巨口。对于那些在风浪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人来说，妈祖娘娘不仅是神，更是他们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灯塔，是他们在惊涛骇浪中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刚蒙蒙亮，整个白沙村仿佛在电光火石间从沉睡中被唤醒，注入了一股近乎狂热的生命力。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村庄，此刻像是炸开了锅。家家户户那扇平日紧闭、以此抵挡海风侵袭的大门，此刻都敞开着。无论穷富，人们都翻箱倒柜，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体面衣裳。尽管那些衣服大多洗得发白，袖口和领角磨出了毛边，甚至密密麻麻打着补丁，但每一个人的脸庞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要去赴一场神圣的约会。
空气里不再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鱼味，而是混合着浓烈的檀香、鞭炮炸裂后的硝烟味，以及祭祀用的烧猪散发出的诱人油脂香。这种复杂的味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却又被那肃穆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村里的那条主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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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拄着拐杖，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妇女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精心准备的供品——自家做的红龟粿、发得裂开口的发糕、还有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几个红苹果；孩子们尽管还是那副脏兮兮、流着鼻涕的模样，但此日也被大人严加管教，不敢大声喧哗，只是紧紧跟在队伍后面，瞪大眼睛注视着这难得的热闹，眼神里闪烁着对彼未知世界的敬畏。
李沧海站在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两手背在后方，重重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香火气的空气。
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在前世孤独终老、早已枯寂的心，感受到了久违的跳动。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那是属于人间烟火气的踏实，是他在前世高楼林立的冷漠都市里，最渴望、却再也触碰不到的热闹。那时候的他，有钱，有权，却唯独没有这种一家人挤在一起、为了几块财物发愁、为了一人节日而全情投入的「人气」。
「哥，咱们真的要去？」
身后传来一个畏缩的声音。李沧海回过头，但见弟弟李沧河正局促地扯着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外衣。那是李沧海以前穿过的中山装，虽然旧了点，领角有些磨损，但总比沧河身上那件漏风的单衣强。只是沧河身板单薄，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不得不卷了好几道，注视着有些滑稽，更透着一股心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去。自然要去。」
李沧海走上前，伸手帮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将他卷得参差不齐的袖口细心地抚平。他身上这件衣服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皂角的清香。那是秀英昨晚在昏暗的油灯下，忍着腰痛，用手一点点搓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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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是妈祖娘娘生日，咱们是讨海人，哪有不去拜一拜的道理？」李沧海注视着弟弟那张年轻却写满了自卑与躲闪的脸，目光沉静如水，「而且，咱们这次要办的事，是拿命去搏。不求个心安，怎么出海？」
李沧河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屋子里，嫂子陈秀英正蹲在地上，将供品往一块蓝花布里包。所谓的供品，然而是若干个从全家牙缝里省下来的红薯面窝头，还有昨晚李沧海特意去海边捡的若干个稍稍像样点的贝壳，擦得锃亮。
「可是哥……咱们手里没财物……」李沧河压低了声线，有些难为情地搓着衣角，「我看村口王大爷家都买了红烛，还捐了五块财物修庙……咱们……咱们拿啥捐？彼刘癞子还在盯着咱们，要是去庙里露了穷底，怕是更被人笑话。我这脸皮不要紧，怕给哥你丢人……」
李沧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手掌宽厚有力，传递过来的一股热度，让沧河惶恐的心稍微安定了若干。
「沧河，把腰挺直了。」
李沧海的声线不高，但每一人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铿锵有力，「人穷，志不能短。在神面前，众生平等。王爷公有财物，那是他的事；咱们穷，有咱们的一份心。心诚，比啥都强。谁敢笑话咱们？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
他收回手，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那里，藏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和若干个硬币。
这是昨晚他和秀英翻箱倒柜，甚至把孩子们存钱罐里那几个可怜的硬币都凑在一起，才勉强凑出来的「家底」。一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还有七个一分硬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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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一块二毛七分钱。
在1982年的白沙村，这能买好几斤白面，够一家人吃上两顿饱饭，甚至能给孩子们买上几块久违的水果糖。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笔财物，原本是留着做最后的应急用的。秀英想让他留着买烟或者买水，毕竟出海得跟人打交道，没点烟酒寸步难行。但李沧海有别的打算。他清楚，这不仅仅是财物的问题，这是一场关于尊严和命运的赌博。
「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
李沧海不再多言，迈开步子，走出了院门。晨光打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像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地上，却又给人无比的安稳感。
陈秀英抱着那包供品，默默地跟在后面。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的痕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眼角还挂着昨晚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看着丈夫那挺拔的背影，她原本慌乱如麻的心，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不懂何大道理，但她信这件男人。
一家人沿着泥泞的小路，汇入了前往妈祖庙的人流。
妈祖庙坐落在海边的一处高地面上，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像一位沧桑的老人，静静地守望着这片海域千百年来的风雨变迁。但此刻，这里却是整个白沙村最耀眼的地方，是所有人心中的圣地。
庙门外挂着两条鲜红的绸带，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门外两侧，两尊石狮子尽管风化得有些模糊，棱角不再分明，但依然威风凛凛地守望着这片海域，仿佛随时都会发出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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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前的空地面上，早已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香烟缭绕，直冲云霄。巨大的铜香炉里，塞满了正在燃烧的高香，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却没人敢去擦拭，只当是神灵的抚摸。
「跪——！」
一声苍老而悠长的唱喏声从庙里传出来，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那是村里的老族长，虽然早就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但精神矍铄，声线洪亮。今天是他在主持祭祀大典，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连接村民与神灵的桥梁。
李沧海带着家人，在人群的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
他瞧见，在庙门前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供奉着一整头金灿灿的烧猪，嘴里还叼着一朵大红花，还有各种水果、糕点，堆得像小山一样。那油脂的香气在清晨的冷风中飘散，让周遭不少空腹而来的村民忍不住咽口水。
那是村里几户富裕人家凑钱买的「头牲」，是献给妈祖娘娘的第一份厚礼。
在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人。他双手叉腰，胸口挺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不可一世的春风得意。
正是刘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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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日显得格外风光，胸前还挂着一朵大红花，上面金粉写着「功德主」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昂着头，一脸得意地接受着周围村民的奉承和恭维，那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刘老板真是大方啊，一出手就是五十块钱！这可是咱们村今年的头份大礼！咱们这庙顶的瓦片，有着落了！」
「那是，刘老板是谁啊？那是咱们白沙村的首富！这点财物对他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这修庙的财物，怕是一半都是刘老板出的吧？」
「妈祖娘娘保佑，刘老板今年肯定发大财，一网下去全是金子！以后还得靠刘老板多提携啊！」
听着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刘癞子脸上的肥肉笑得都在颤抖。他享受这种被人簇拥在云端的感觉，这种优越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膨胀了一圈，脚下踩着棉花般轻飘飘的。他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公狮子，搜寻着那些不如他的同类，以此来获得更多的快感。
蓦然，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定格在了李沧海的身上。
那电光火石间，刘癞子脸庞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了一抹充满恶意的嘲弄。他像是发现了何新大陆，推开身旁正在拍马屁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李家大少爷吗？」
刘癞子故意提高了嗓门，那尖细的声线穿透了周围的嘈嘈，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气球，「怎么着？你也来给妈祖娘娘拜寿？这一身补丁……挺别致啊，这是特意给妈祖娘娘表演‘百衲衣’呢？还是想把娘娘熏晕过去？」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暴涌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那些平日里受够了刘癞子欺负、此刻正巴结他的人，更是夸张地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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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头重重地低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秀英也羞得满脸通红，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供品，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惊的小鹿。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李沧海却面不改色。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刘癞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羞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雄狮，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带着一种天然的蔑视。
「刘三，此日是妈祖娘娘的好日子。」
李沧海开口了，声音平稳有力，不急不缓，「大家都是来求平安的。你捐钱是你的一份心，我来磕头，也是我的一份心。在娘娘面前，谁比谁高贵？难道娘娘看人，还分衣服上的补丁多少不成？」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捧了妈祖，又暗讽了刘癞子的浅薄和势利。
周围的哄欢笑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微微微微颔首，交头接耳道：「这李家大儿子此日说话怎样听着这么顺耳，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劲儿哪去了？」
刘癞子被噎了一下，没念及以前那个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李沧海竟然敢顶嘴，况且还这么滴水不漏。他眼睛一瞪，脸皮紫涨，正要发作，却见前面的老族长手中的木鱼重重敲了一下，高声喊道：
「肃静——！吉时已到，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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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癞子只好狠狠地瞪了李沧海一眼，咽下了嘴边的脏话，转过身去，抢着要上第一柱香。他清楚，这时候要是闹事，惹恼了老族长和妈祖娘娘，那他在村里的名声可就臭了。
祭祀大典正式开始了。
在老族长的主持下，村民们按着辈分和捐款的多少，依次上前磕头上香。
铜锣声声，香烟袅袅。
刘癞子作为最大的功德主，自然是第一人。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香炉前，从旁边的小童手里接过一根手腕粗的高香，在那烛火上点燃，然后对着妈祖像重重地鞠了三个躬，腰弯得那叫一人标准，脸上全是虔诚，仿佛刚才彼嚣张跋扈的人不是他。
「妈祖娘娘保佑，保佑我刘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让那些欠我财物的人都乖乖还财物，保佑我那几百斤鱼干卖个好价财物……」
他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的全是钱财利益，眼皮子都在抖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在向他招手。
上完香，他满脸红光地退到同时，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像是一只骄傲的公鸡。
接着是村里的老支书、大队长，而后是其他几户稍微富裕点的人家。
李沧海静静地排在队伍里，身姿挺拔，没有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他注视着前面一人个跪拜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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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轮到普通村民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大家手里拿的都是那种最普通的线香，有的甚至是自己用锯末卷的，粗细不均。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先是把手里的供品——那几个红薯面窝头和几个擦得锃亮的贝壳，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供桌的最边缘。尽管这些东西在满桌的鸡鸭鱼肉面前显得寒酸至极，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放得很稳，很正，像是在摆放稀世珍宝。
然后，他扭身，跪在蒲团上。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随着老族长的唱喏，李沧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底的誓言。每一声，都带着他在前世今生积攒的统统力量。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发出「咚、咚、咚」的三声闷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没有求财，也没有求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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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弟子李沧海，前世浑浑噩噩，辜负了亲人，辜负了大海。今生重活一世，只求妈祖娘娘保佑，保佑我父亲腿伤痊愈，保佑我母亲身体安康，保佑我妻儿平平安安。至于财物财……那是弟子拿命去搏的事，不敢劳烦娘娘费心。但求这三天，海不扬波，让我能带着那条破船，活着回来。」
磕完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急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扭身面向彼巨大的红色捐款箱。
箱子旁边，坐着一人负责记账的会计，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刚才刘癞子捐款的时候，会计特意拿着大毛笔在红榜上写得斗大的字，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现在，会计有些疲惫地注视着李沧海，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在他看来，这穷得叮当响的一家人，估计也就是意思一下，扔若干个硬币了事，还得费劲找零，真是耽误功夫。
「名字？捐多少？」会计随口问道，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连头都没抬。
李沧海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掏出了那一团被体温捂热了的纸币和硬币。
那是全家最后的活命财物。
如果这次出海失败了，这就是留给秀英和娘买最后一点粮食的财物。是孩子们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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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的手指轻缓地摩挲着那几张纸币，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质感。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哥……」
身后的李沧河忍不住喊了一声，声线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他清楚那是啥钱。那可能是全家最后的一顿饱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嘘。」
李沧海头也没回，只是做了一人噤声的手势。
他像是做出了某种下定决心。他没有把财物扔进箱子，而是走上前，把那一块二毛七分财物，一张一张、一个一人地展平，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捐款箱旁边的盘子里。
彼盘子，本来是放那些零散捐款的，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若干个硬币，显得格外冷清。
李沧海放得很慢，很认真。
那一瞬间，周遭突然寂静了下来。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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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在后面排队、正窃窃私语的村民，都停了下来了朱唇，瞪大了眸子，盯着李沧海的动作。
一张一块的，有些旧，边角磨损了，但他抚得很平。
两张一毛的，有些皱，他用指甲细细地刮直了。
七个一分的硬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被他一枚一枚地摆在纸币上，像是在搭建一座微型的塔。
一块财物。
两毛钱。
七分财物。
这每一分财物，在这个穷困潦倒的家里，都重如千钧。这不仅仅是财物，这是这一家人的血汗，是他们的尊严，是他们的命。
会计愣住了。他看着盘子里那堆皱巴巴却铺得平平整整的钱，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这点财物，跟刘癞子的五十块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不知为何，看着李沧海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眸子，他觉着自己下不去手去轻视这笔财物。那种庄重感，让他这件记账的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记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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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直起腰，声线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像是惊雷炸响，「李沧海，全家，捐款一块二毛七。这是家里所有的现财物。一分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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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像是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
「我……我没听错吧？一块二毛七？那是他们全家的钱？」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这李家大儿子是不是疯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把最后的救命钱捐了？」
「哎哟，这真是……这真是要财物不要命啊。第二天吃啥？喝西北风啊？」
「我看他是被逼急了，想求神仙显灵呢吧？这哪是捐款，这是拿命在赌啊！」
各种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有震惊的，有嘲笑的，也有同情的，更有等着看好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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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癞子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打破了短暂的震惊。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全家所有’！」
刘癞子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的肥肉乱颤，「李沧海啊李沧海，我还真小看你了。你这是在跟我玩‘苦肉计’呢？你以为捐了这一块多财物，妈祖娘娘就能给你变出金子来？你这点财物，连给娘娘买根蜡烛都不够！真是笑死个人了！」
他走过来，一脸鄙夷地看着李沧海，伸出一根手指，差点戳到李沧海的鼻子上，「你清楚我刚才捐了多少吗？五十块！是你的几十倍！在娘娘眼里，那也是几十倍的功德！你这叫穷大方，叫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面对刘癞子的嘲讽和众人的议论，李沧海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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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直视着刘癞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自信。
「刘三，你错了。」
李沧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消失，「功德不是拿钱多少来算的。我捐这一块二毛七，是由于我只值这么多。但我这一条命，还有我这一家子的诚心，你也看到了。」
「我敢把最后的退路都断了，全献给娘娘。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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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五十块财物，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痒，少了一次应酬就回来了。我这一块二毛七，却是我的身家性命，是全家的口粮。」
「你说，在妈祖娘娘眼里，谁的心更诚？」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刘癞子被问得一愣，脸庞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尊滑稽的泥塑。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蓦然觉着，眼前的李沧海变得很陌生，很危险。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这小子身上，仿佛有一股劲儿，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狠劲儿。
就在这时，向来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老支书，蓦然睁开了眸子。
他一直在观察着这一幕。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暴涌出精光。
这个曾经在他印象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年纪不大人，此日的表现让他大为震动。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哪里是捐款，这分明是在向命运宣战！
老支书缓慢地站了起来身，走了过来。他手里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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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点可怜的钱，又看了看李沧海那张坚毅的脸，蓦然开口开口道：
「记上。」
会计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坐直了身子，提起笔，在红榜的最显眼位置——哪怕是刘癞子的名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老支书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沧海，捐款一块二毛七。全家诚心，重金不换。」
尽管字不大，也不显眼，但这却是李沧海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村里的红榜上。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沧海啊。」
老支书注视着李沧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赞赏，「你这份心，村里记下了。但这财物……你真捐了，家里日子咋过？」
「支书放心。」
李沧海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自信，「只要人还在，只要这海还在，总能活出个人样来。这钱捐了，就是给全家买个心安。心安了，路自然就宽了。」
「好一个路自然就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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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沧海的肩膀，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有种！有种！咱们白沙村的汉子，就该这股劲儿！」
说完，老支书重重地看了李沧海一眼，转身走回了庙里。
这一眼，让周遭众多原本想看笑话的村民都闭上了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们尽管不懂其中的深意，但他们看懂了老支书的态度。
「行，李沧海，你能够。」
刘癞子咬着牙，凑到李沧海耳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既然你把命都捐了，那我就等着看，三天后你拿什么来还我的财物！到时候没钱，我看你拿什么脸去见妈祖娘娘！我要让你在全家人面前跪下来求我！」
李沧海依然面带微笑，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一般，径直带着家人走下了台阶。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碎了清晨的露水。
走出了人群，直到听不见那些议论声，李沧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他注视着哥哥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心疼，眼圈都红了。
「哥……那可是咱们最后的财物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全扔了呢？万一……万一彼刘癞子明天就来逼债……咱们拿什么挡？」
李沧海停了下来脚步，注视着远处的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吹散了庙里沾染的香火气。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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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河，你知道怎么会我要全捐了吗？」
李沧海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灼灼，「由于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鬼门关。那片海，深不见底。若是我们回不来，这几块钱也救不了全家，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如果我们能回到，那这点钱，就是给咱们赢回三千块、三万块买的门票。」
「断了自己的后路，才能激起向死而生的勇气。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会想着退缩。我现在把退路断了，咱们就只能往前冲，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这笔钱，买的不光是心安，更是买给全村人、买给老支书看的。从此日起，李家不再是彼只会躲债的缩头乌龟。我们敢拿命去搏，谁还敢小看咱们？咱们这第一仗，还没出海，就早就赢了一半了！」
李沧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尽管他还是很心疼那点钱，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哥哥那种视金钱如粪土、只求一份诚心的样子，真的很帅。那种感觉，比吃了顿饱饭还要让人热血沸腾，让他那颗向来自卑的心，也跟着跳动了起来。
「走吧，回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沧海大手一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咱们该去准备那艘船了。妈祖娘娘收了咱们的财物，咱们也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这第一网，务必得开个好头！」
阳光下，一家人的背影尽管依旧单薄，衣服依旧破旧，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早就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此时正生根发芽的希望，一种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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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三月三。
这一天，李沧海用一块二毛七分财物，在这个贫穷闭塞的小渔村里，砸出了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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