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池会的车队,有二十多辆马车,三十余人;其中大多数,都是驾驭马车的车夫,兼当沿途搬运的劳力。这拨人,无论身手动作,还是身形装束,都只像是普通的雇工。此外,连同黄白丁一起,有六名汉子,身形彪悍,目光犀利,鼓鼓的行囊之中,暗藏利刃。还有那沧桑老者邓福俭,一副老人本该有的和善之色,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偶尔挥鞭打马,行家里手,才会发现老人手中的鞭子,力度不大,但那挥鞭的手,很稳;稳得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动作,那鞭子就破空甩出,力度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一支普通的行商车队。普通的行商车队,货车沉重,多选力大而速度缓慢的牦牛拉车。而黄白丁的这件车队,用的却都是马车,速度极快。一旦进入乡野或者山区驿路,那车队便如一道车马洪流一般,奔流而过;掀起烟尘滚滚,那一架架的箱柜马车,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这日黄昏,车队早就到了距离桐川不足百里的安泰驿站。
芦墟城至桐川城的驿道,被称为芦桐线。这条线,对是整座幽原五州来说,都是十分关键的一条贸易同道。
幽原无数大大小小仙家宗门,但凡有那点余财余力的,都在地无三尺平,却灵气充沛的南荒越岭那边占有山头。这些山头,却并非用于开设宗门道场,作为修炼场所,而是用于筑建兽圃,豢养灵禽异兽。也或有幸运一点的,占据了一处巨龙大脉的地眼灵枢,那山头本身,就是盛产各类天材地宝的绝佳之地。
各处山头,风物天地灵气都各不相同,幽原各处宗门不但需要将南荒所获,运回宗门山头,还要与其他宗门建立错综复杂的生意脉络,互通有无。
太一道教的苦修,极耗财物财。炼制自身本命物,采集天地天地灵气来充实各处气府,这些除了几十年几百年忘却光阴流转的枯坐苦修,每到关键节点,都是大把大把金银和天材地宝砸出来的一个个瓶颈精进。还有兼修炼器的,那一件件低阶法器的练手之作,即便是天赋异禀的炼器天才,成功炼出一件拿得出手的法器之前,耗掉的已经是一座座的金山银山。
所以太一道教虽然在人间征募的天贡赋税极重,事实上,修士的日子,过的依然极为清苦。再说了,道家练气士下二境圆满之后,进入临渊境瓶颈,首当其冲的便是破欲劫。
人生于世,先有温饱之需,而后有疾病生死之忧;所需所虑,尽皆无虞之后,又有口腹男女之欲;便是这一切都如愿以偿,则又生攀比之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总无尽处,人欲亦无休止。所谓高门豪宅,金屋藏娇,山珍海味,金杯银盏,到了一定程度,都成了过眼云烟,便自诩清心寡欲,夫复何求;其实此时此境,所欲所求,门槛只会更高。
故而欲之一途,千里万里,永无尽处;欲之一道,错综复杂,斩不断,理更乱。欲劫之破,于在世之人,难于生死之考。修士日常能习惯清苦,并非有助于破劫;但若是本身穷奢极欲,则连入劫的机会都极其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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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百姓日常所需,在一城一乡的集贸市场之中,已经万分发达。加上那些日常所需不多道修宗门,所交易的货物,却都是天价的天材地宝,灵禽异兽,灵器神器;流水般的金子银子流入州城,又流向各处山头。这在雁过手留毛的通商界,就能为一座城乡市场,城间通道,增添更加浓厚的铜臭味。
故而芦桐线上,往来的商贾马队,络绎不绝。沿途驿站的各种通商服务,也极其发达。众多大乡大镇的驿站,不但有马厩旅馆,货场车肆,还可能有换马寄养,卖春暖床这一类的贴心服务。
如今银池会商队所在的安泰驿站,就是芦桐线上最大的驿站之一,各类营生买卖,应有尽有。商队不但能够在这里更换马匹,寄养牲畜,若在进城易货之前,有人手不足,劳力不继的情况,还能够在此处招募雇工。若是货物价值极高,安保能力不足,还可以在此招募闲散武夫或者江湖散修,作为商队镖客。
银池会的商队既到此间,桐川城不过只剩两日路程,沿途村寨比较密集;加上有六个暗藏利刃的汉子,保镖自是不必。但那每车一人的车夫,因多有水土不服,病患甚多,到时货物装卸,交易时看货点货的雇工,却是需要再添一两人头。
黄白丁将车队中脚力已弱的老马病马,寄养在驿站马厩之中,换租了几匹健马,当晚就在安泰乡驿站投宿。看看天色未晚,黄白丁托邓福俭安顿商队车马人众,自己则直奔驿站中最为热闹的「待唤堂」而去。
所谓待唤堂,是三教九流各式人等最为集中的地方。过路商人,但凡有需求,都可来此挑选雇工。
而在待唤堂中聚集待唤的雇工,又分了三六九等。九等的座位,是几排长椅,坐的都是身怀独门异术的江湖散修隐士,其中有道修,术士,巫师,工师,医师……五花八门,各有各的神通;聘用的价钱也不菲。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六等座位,则是几条长凳,坐的都是江湖侠客,闲散武夫或兵家散修,是商队保镖的最佳人选。这些人虽然杀力多数比不上身怀绝技的道修或术士,但价格要低上一大截。运气好的话,遇上打熬了一身钢筋铁骨,或者结了一颗纯粹英雄胆的武夫兵士,未必不能越境击杀那些杀力更强的道修术士。
黄白丁来此处,主要还是想雇两三个既可驾车,又可搬运的壮丁劳力。这种人,满地皆是,只然而,银池会的生意比较特别,不但要人有力气,手脚麻利,更主要的还是人品操守。雇的人要既能恪守诚信,又能守口如瓶;更理想的是,不但以上要求能统统满足,况且还是没什么牵挂的鳏寡孤独或者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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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并无一技之长的普通劳力,是没有座位的,大多在宽敞的大堂中席地而坐,或者倚栏而立。
黄白丁进入只有三面板墙,正对路边一面敞开的待唤堂。里面有各处扎堆闲坐的二三十人,各按身份本事占着不同的位置。待雇的人,有多少斤两挑多大担子,从不会选错位置。这二三十人当中,席地而坐的自然最多,能在长凳或者长椅上落座的,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人而已。
黄白丁目光游离,在那几伙四散坐在地面上的人丛中转来转去。这种事情,真的很考眼光。把那十几二十人好好端详了两三遍,黄白丁依然拿不定注意。而从他一踏进这座厅堂开始,那些出卖劳力的粗壮汉子们,已经一茬又一茬地上来找他搭讪,各种殷勤,求给个活计。
要出卖劳力,自然起码得有看得过眼的身板筋骨,否则,就要有拿得出手的独门活计。
这一伙伙的精壮人马当中,却有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衫少年,引起了黄白丁的注意。那小子,要身子骨没身子骨,要说有什么独门活计,也太年轻了点。只是少年肩背之后,露出一截缠着污旧纱网的剑柄,极为惹眼。
少年坐的位置,也很不讲究;既没有坐在长凳上,却又背靠着一支凳脚,盘腿坐在地面上。如此一来,他既占着地面上的一个位置,也占了凳上一个位置。
那剑柄之所以惹眼,是因为在场的三四位武夫或者兵士,身上的刀剑弓矢,都各有千秋,或木鞘装具珠光宝气,或刀剑本身工艺精巧;而少年背后那剑柄,看起来就跟一未经锤炼的黑铁条差不多,工艺十分拙劣。
黄白丁进来之后,其他卖相极好的坐地汉子,都主动上来和他搭讪求雇了,唯独那个少年,坐在凳脚边一动不动,甚至自始至终,也就是黄白丁跨过门槛的时候,曾瞟过来一眼,之后再未给他任何颜色示意。
黄白丁心下暗暗称奇,反正还没选着人,便走到少年跟前,搭讪起来:「小兄弟,你是在这歇息呢,还是找活干?」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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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是他这件年纪不该有的冷静,「找活干。不过我只接去往桐川,或者洛济城方向的活。你是去哪?」
其实任平生到此,已经整整三天了,经历了乌莫山那一番意外之后,他终究觉得,自己这么一人半大娃娃独自远行,终究是太过惹眼。招引蟊贼强盗贪财起意,那是小事;但冲突一起,热闹就不断。如此一来,没过桐川城,自己恐怕就要名扬整个幽原了,想不引起太一道门的注意都难。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以,他决定就在这泰安驿站中,等一支愿意雇佣自己的商队。他把目的地定在幽原北边的洛济城,也是这三天守候待唤的过程中,攒下来的经验。
走这条线的商队,最远不会超过洛济城,由洛济往北,距离自己要去的野人山,就只剩下三四百里的丘陵山路了。
过往的商队之中,像他这样的半大少年,也并不少见,况且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就是这一类的杂役少年。只可惜,那些商队里的少年,要么本身就是商人自家后辈,跟出来历练的;要么就是跟老板有着那么一丝半缕的亲缘情分,特意照顾的。在半路上雇人,可没人会想要这么一人卖相欠佳的少年。
黄白丁道,「我是要要去桐川,可小兄弟,不是我说你,就你这年龄身板,就算真的能干活,也很难争得过别人啊。」
任平生满脸期待之色,「人不可貌相嘛,再说,我不要酬劳,只要有吃有住就行。」
黄白丁面对少年如此自贬的开价,不由得滞了一滞,却并没有当即应允。这倒不是请一人免费的杂役,能亏了米饭床铺的开支;而是既然雇人帮工,却不给工财物,并不是他银池会的风格。
但若是开了工钱,这少年值与不值,又难说得很。在商言商,他这位少当家,不可能做那明知亏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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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听口音,你也不像本地人吧,怎样会跑此处来讨生活?」黄白丁犹疑之际,顾左右而言他,心里边也正寻思着,看如何找个拒绝的借口。那些热情有加,经验丰富的待唤汉子,拒绝起来没啥负担;但这个一脸期盼的少年,黄白丁倒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我引朵乡培秀寨的,一场泥石流,寨子和家都没了;要奔洛济城投亲去。所以这一路上,我只求跟顺路的商队混口饭,不求挣财物。」
如此一来,黄白丁倒也没了负担,各取所需而已,自己也不算亏待这少年。再说了,都是苦哈哈的出身,这少年的来历身世,也着实不由得自己不帮衬一二。「那好,你能够跟着我们。吃食住宿,这件自然少不了你的。至于工钱,看你能帮上多少再议。对了,叫何名字?」
「袁平。」任平生不假思索道。这名字不错,他也懒得给自己另起名号。
黄白丁此外雇请了两个注视着顺眼,价财物也合适的汉子,带着任平生一起回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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