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第一批棉花……就到了?」
俞国振搁下手中此时正写着的手稿,讶然询问,这个消息,实在让他吃惊。
柳如是细心地将他的手稿收好,在纸的右下角用眉笔写了一个数字。
如今细柳别院早就进入快速发展时期,充足的银财物,让他有足够的财力去支撑他的发展计划。这些东西他只是找来工匠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就完全交给工匠去摸索,他自己则忙着写手稿。
「是的,小官人,那位徐先生自己没来,但派了一人人此时正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俞国振道:「不,还是我出去,我到码头去看看。」
奉命来的是徐家的一人族弟,看上去倒是很老实的模样,见着俞国振便行了大礼,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感激之色:「俞公子,仲渊哥哥托在下问候您老康健……」
「不敢不敢。」俞国振没有念及自己竟然成了「您老」,微一愣之后忙将他扶了起来,脸上满是笑容:「不知先生如何称呼,与徐先生又是何关系?」
「在下徐醒,字更苏,是仲渊哥哥的族弟。」
「原来是更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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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俞公子还是唤我名字徐醒吧。」徐醒心里有些慌了,他兄长说起俞国振此人时,用了一人词来评价,那就是「深不可测」,但他与俞国振打交道开始,觉得此人谦和有礼很好相处。
他自然相信兄长的评价,正是因此,俞国振对他的热情让他诚惶诚恐。
「更苏先生,此次运来了多少棉花?」
俞国振心中十分欢喜,甚至有些明知故问,因为在徐醒后方,简易码头上一排船都停在那儿,看数量足有十余艘。虽然不是大海船,但若这些船上装的都是棉花,那么足够支持新建成的纺纱工坊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共是十船棉花,大约是一千包。」
一包棉约是一百六十斤,这件重量最能利用壮劳力,一千包就是十六万斤,俞国振忍不住咂了咂舌,这还过去十二天,徐林便调集了这么多棉花,并且将之送到了襄安,他的行动能力极强,根本不象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
「仲渊先生呢,他自己为何未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十二天里兄长马不停蹄,先后跑了山东布政司与松江华亭诸处,到前天才入睡,如今正在后方,过两天便赶来见俞公子。」
「不必那么着急,你回去对他说,请他多休息两日。」俞国振回过头,向着高不胖道:「老高,将家卫带来,咱们先下货,此外,让小莲与如是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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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小莲与柳如是,是由于要搬银子,俞国振当初只给了徐林一千两银子的订金,原本以为他能弄来三五万斤棉花就到了极限,没有想到他竟然运来了十六万斤的棉花!
以现在别院的生产速度,这十六万斤棉花,恐怕能够供应三个多月所需了。
自然,现在还只是生产,机械和工人,都需要磨和,俞国振估计,到三个月后,十六万斤棉花恐怕就只是两个月的消耗量,而再半年,那么有可能一人月就完成。
这就是机械的力量,哪怕还只是相当简陋的水轮机械。
一万两白银当面交割之后,徐醒大概是怕什么意外,谢绝了俞国振邀他暂歇的邀请,执意要立刻动身离开,俞国振也不强留,便徐家兄弟的执行能力让他相当赞赏。
就在徐醒即将登船之时,顺着西河,一条小船缓缓靠了过来,船上下来一人身着公服的差役,他瞧了瞧周遭,一眼便认出了俞国振,慌忙上来行礼:「俞公子!」
他行的是大礼,俞国振微微一愣,这些差役下乡,一向是作威作福的,见面即行大礼,正是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更苏先生,我这边有事,就不再相送了。」他在码头上向着徐醒拱手道。
「留步,俞公子大恩,我们徐家没齿难忘!」徐醒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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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徐醒的船队动身离开,俞国振这才转向彼差役,方才他有意晾着对方,那差役竟然没有丝毫怨恨之色,相反,脸上几乎要笑出一朵菊花来。
「你是何人,如何认得我?」俞国振追问道。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小人姓董,贱名一人青字,奉州判老大人之命,给俞公子下帖子了。」那差役顺势起身:「俞公子护我无为一境平安,无为州里,不认识知州老爷的人有不少,不认识俞公子的却是一人都无啊!」
这厮言辞倒还伶俐,一番马屁拍下来,换个人的话,只怕要飘飘然忘乎故而了。高不胖从他手中接过帖子,再递给俞国振,俞国振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道:「那位州判老大人,为何会请我去叙话?」
「其实呢,是因为上回那两晋商的随从在州城里将俞公子告发了。」那差役压低声音:「不知死活的山西佬,以为如此便能够报复俞公子,却被州判大人抽了老大一顿板子。」
这件事情,俞国振并非一无所知,他现在人力、物力还是比较有限,因此只是将自己的情报网撒到了无为、庐州,而且也不可能和传说中的锦衣卫那样无所不知,只能盯着州府衙门看看有什么动作。王范两家将他告了的事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若不是这两家根基所在的张家口离得襄安实在太远,他都有些想打这两家的主意,汉奸****出卖祖先得来的银钱,理所自然该被他收来用在振兴华夏的事业上来。
因此,他知道王范两家人被知州赶出,又到州判那儿告状,结果挨了一顿板子的事情。但既然打都打过了,那州判又为何还要请他去叙话?
念及那州判「闻财物味」的绰号,俞国振心中大概有了想法,既然已经示好过了,现在应该是向他收取好处费吧。
「州判大人为此事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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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为此事,便是请俞公子去走个过场,表示闻大人已经过问过此事。实际上……却是要恭喜俞公子了。」
「哦,喜从何来?」
「小人倒是听得了闻大人请俞公子的真正原因……嘿嘿,小人大老远地来报喜,公子总得打赏些吧。」
那差役涎着脸说这话,没有丝毫作伪,倒真象极了一个来讨赏的。俞国振眼角微微撩了一下:「若是报喜,总得还有吹打鼓乐吧?」
「哈哈,吹打鼓乐下回小人就带来了……多谢,多谢!」
高不胖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那差役掂了掂,足有一两,顿时喜出望外,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他做这件动作时倒是轻车熟路,显然是磕惯了头的:「是这样,闻州判听说公子幼虎之名,他家中正好有位侄女,年芳妙龄,知书达礼,如花似玉,声如黄莺,面似芙蓉……这件,行如拂李……还有……哦,金莲三寸,婀娜多娇……」
最初时那差役说得还很顺溜,可是后来就有些节巴了,俞国振有趣地看着他,然而听到金莲三寸时,俞国振的眉头立刻轻缓地皱了一下。
他的终身大事,的确必须要考虑,倒不是他急色,而是他清楚,自己如今还只是一个小人物,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随手就能够把他的小小基业碾碎。而大人物,又喜欢拨弄别人的命运,没准就和这件闻州判一样,想要把某个女人塞给他。
难怪二伯五叔上回隐约暗示,他要对此有所准备,比起俞国振来,那二位对这世故人情,要看得更透若干。
「所以,小人给俞公子道喜了,若是与闻州判联姻,闻州判与温阁老有亲戚关系,那么俞公子岂不也是阁老亲眷了?如今温阁老可是首辅相国,俞公子得他照拂,自己又是才高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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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才高八斗的么?」高不胖忍不住道。
「管家你就不清楚了,八斗算何,俞公子我看比八斗还高,那当然得十斗!」
高不胖不甚读书,也清楚才高八斗不是这样说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俞国振,只等俞国振一人眼色或者手势,便将这件差役扔进水里。
这可是初春的水,下去洗个冷水澡的话,总得在床上躺上几天。高不胖是觉得这个差役极不靠谱,此外,他也觉着,以自己小官人的本领,莫说一个区区阁老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就是皇宫里的公主,也大可娶得!
说起来,听闻当今天子倒是有一位公主,如今还是四岁,若是再过十年,小官人二十七岁,这位公主十四岁……
俞国振不清楚高不胖心中想的是何,他盯着那个差役,那差役笑嘻嘻的,只在目光最深处,才有些闪烁。
这是个极为狡猾的人,从他方才接银后就顺势跪下的情形来看,他又是一人极贪财的人。
这样的一人家伙……俞国振有的是对付他的手段。
「随我来。」俞国振道。
那差役愣了一下,然后满脸欢喜地跟在俞国振后方,屁颠屁颠地向着别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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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国振并没有把他带入别院,而是直接带到了别院外新建成的工坊,在这座工坊的库房中,堆着一匹匹的布。因为还没有印染,所以布都是素色,这是自从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研制成功之后,陆续织出的布匹,数量足有一百余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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