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他的方向，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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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分组信息和出差日程表都公布在邮箱里。
舒云从文印室抱着一叠文件回到，在门外就听见项目会议室里一阵躁动。
许雯浏览着名单：「饶饶姐，这次你怎样转去然哥那边了？那我怎么办啊。」
里面虞饶笑说：「不好意思，这次是然哥亲自把我要过去的，陪不了你了。」
许雯叹口气，看见进来的舒云，又提起精神：「舒云，我们跟着梁总诶！」
舒云好奇：「何呀？」
「你看邮箱。第二天出差的分组。」她说。
舒云心头一动，立刻腾出手去摸手提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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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表格，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梁遇臣后面，她竟莫名松了口气。
这几天，她总会有意无意想起这件事，现在尘埃落定，甚至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暗喜与庆幸。
舒云继续划拉着屏幕，直到身后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吓得一激灵，登时扭身。
梁遇臣站在门口，白衣黑裤，只离她两步远。
他目光落在室内：「今天都提前下班吧。第二天出差，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虞饶站了起来身，说大家夜间准备一起吃饭，询问他要不要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梁遇臣：「不了，你们聚。回头找所里报销。」
听见这一句，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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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饶笑：「好嘞，有劳梁总！」
许雯也道：「梁总第二天机场见！」
梁遇臣淡淡颔一下首，目光收回的时候，在舒云身上落了一下。
他难得瞧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多看了两眼，「舒云。你来。」
话落，他走去自己办公室。
舒云放下手里的东西，后知后觉跟过去。
宽敞明亮的空间，那盆佛手莲沐浴在将落的夕阳下，长势依旧郁郁葱葱。
梁遇臣从办公椅后面的书柜上抽出一份文件夹，回头，看见她寂静地站在地板中央。
她身上穿着圆领毛衣和牛仔裤，身板笔直，鹅蛋脸灵巧却在神游。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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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他问。
舒云还沉浸在刚才隐秘的情绪里，她眼神聚焦，对上梁遇臣研判的目光。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心里一跳，怕他看出何，立马别开眼：「没……就是有点意外，以为您不会要我这件没有经验的实习生。」
梁遇臣：「你的确没有经验。」
舒云睫毛一颤，但又敏锐地察觉他后面当还有话，遂又捂着中伤的心灵翘首等他下文。
——「但你成本低。」他幽幽补上一句。
舒云心里的小人啪叽一下摔死了，她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消散，垂下头哀哀地说：「我清楚了，您是拐着弯说我是廉价劳动力。」
她原以为他的「但是」后面会有那么点夸奖的。
梁遇臣看着她，却缓缓笑了：「不错，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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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更加郁闷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方面的夸奖。
梁遇臣拎起椅背上的大衣，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跟前，身影罩在她身上，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这件拿着。」
「这是？」舒云接过来，翻开封皮，看见「南城天星」的字样。
「南城天星的文书资料。不懂的问许雯。」
「噢。」舒云点点头，见他说着就要走，遂提步追在他侧后方，「梁老师您要走呀？」
「不然让你们提前下班？」
「……」舒云噎住。
原来说让我们吃饭休息，只是因为自己要下班了，她跟在他后面，心里默默骂了句资本家。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走廊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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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余光瞥见两侧玻璃上她亦步亦趋的倒影，流水似的安静，想起中午她在窗边蹦蹦跳跳背书的样子，缓缓开口：「舒云，绝大多数人的职业生涯都是从廉价劳动力开始，再从廉价变得无可替代。」
梁遇臣回头看过来，「而你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舒云一怔，眸子里有何重新闪了闪，她难以控制地扬起嘴角：「……好！」
梁遇臣颔首，示意她不用跟了：「回去吧。」
话落，他长腿往前电梯的方向走去。
舒云目光跟着他，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怀里紧紧扣住文件夹，整个人站在原地，温和的日光落在走廊上，只余心跳怦然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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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回寝室的时候，刚过七点。
寝室里没人，她打开灯，从墙角把自己的箱子推出来，准备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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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方杳和高诗琪推门进来，见她在宿舍仿佛看见了什么稀奇事：「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早说啊，给你带份烧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用，我刚吃过饭。」舒云站在衣柜前，纠结带哪一套羽绒服。
「你要出差啦？」方杳看她摊开的箱子。
「嗯。第二天走。」
高诗琪一听，「啊」了一声，朝她扑过来：「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小云我舍不得你。」
舒云笑：「没办法，事务所就是这样，一到年末天天出差。」
舒云听见「姚少池」的名字，微微一愣：「多谢。」
一旁的方杳过来，递给她一人丝绒红本：「你上学期参加比赛的证书。我们在下面遇到了姚少池，他要我给你拿上来的。」
「我能够问吗？」高诗琪忍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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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何？」
「你和姚少池怎样了？」她拉过自己的椅子，面靠椅背地跨坐上去，「而且上次去歌厅唱歌，你也没去，姚少池心情好像也不好。」
舒云把证书放进抽屉里，无可奈何道：「我没去是因为我第二天要上班，哪那么多时间玩。」
「那他干嘛不愉悦？」高诗琪忽然拍一下手，「啊我清楚了，他不会给你表白然后失败了吧？」
「……」舒云蹲下去继续收拾，叹气般出声，「没有……」
「那你喜欢何样的？」高诗琪又问她。
舒云动作一顿，脑海里登时浮现今天下午梁遇臣动身离开时的身影。
不疾不徐的身姿，和缓清沉的声线，以及那些，可能只是随口而出，在她这里却天地寂静的安慰。
「你不会真有喜欢的吧？谁啊？」高诗琪跷着椅子，一霎凑过来。
舒云嘴硬说：「我喜欢学分、工资，还有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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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诗琪：「……」
倒是一边的方杳直接笑眯眯地戳穿：「你是没有还是不敢说？」
舒云浑身一僵，低头沉默。
「看来是不敢说哦。」方杳笑。
舒云拒绝回答，只抬手把自己台面上的零食罐抓过来递给她们。
两人动作停一下，很自然地接过来，一边分赃同时小声讨论——
方杳：「一般小云不愿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发零食堵我们的嘴。」
高诗琪：「就是就是，她心里一定有鬼。我们今天先吃，下次再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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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舒云裹上围巾，推上箱子，也不惊醒睡梦中的室友，把零食罐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留了张纸条：【我走啦，零食都归你们！】
她踏着冬阳，回头看眼生活了三年多的寝室，阖门动身离开。
学校到机场有直达地铁，舒云到的时候，其他同事还没有来，她带着耳机坐在候机室看网课。
秦玥玥是第二个到的，舒云正想绽开笑容打招呼，但下一秒便对上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嘴里那一句「翌日清晨好」生生刹住。
她看她避开自己坐去远处的，便也转回头来不再搭理。
连续两次热脸贴冷屁股，舒云不恍然大悟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是由于上次，自己拒绝去帮她问梁遇臣分组的事？
后面，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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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雯瞅一眼她的屏幕，惊讶：「哇，有礼了用功，都开始学cpa了嘛？」
舒云有些不好意思，「反正迟早得考嘛。」
「确实。」许雯说，「我当年学得想死，还好给我整过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梁遇臣和李宗然是最后来的，他一身黑色大衣内搭深色西服，条纹款的领带一丝不苟，整个人成熟而俊朗，俨然一个衣架子。
后面的李宗然也差不多这种装扮，两人一前一后，很是扎眼。
舒云注视着他往这边走来，面容也随着距离逐渐清晰。
许雯下意识感叹：「唉，好几年了，梁总还是行业第一帅。」
舒云脸有些红，悄悄问：「梁老师也坐经济舱？」
「对呀，这也是大家都很服梁总的原因之一，」许雯说，「他从不自己搞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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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是他一个人出差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挺有财物的。」
舒云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之前有个合伙人财富榜，他去年就排第一了。」许雯给她小声八卦。
「然后呢？」舒云问。
「然后？」许雯冷笑，「而后这件榜就没了。」
她气愤道：「一定是他弄掉的。一定是！」
不清楚是她们讨论的声线太激烈还是怎样，梁遇臣蹙着眉往她们这边落了一眼。
舒云心尖一颤，赶紧拉她。
许雯：「你干嘛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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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师好像听见了。」她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雯：「……你不早说。」
十点左右，终究登机起飞。
舒云找好座位，她仰头去看其他同事的位置，却意外发现坐在自己侧前方的梁遇臣。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而梁遇臣也刚巧回头，机舱里，两人隔着绰绰人影目光相对。
男人坐在窗边，轮廓被光线渲染上一层白边，显得他虚晃而立体。
好在他一会就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舒云松口气，之后也移走目光，望向长空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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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南城已是十二点。
来机场接人的车辆和司机都早就安排好了，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饭。
舒云之前没来过南城，看街景都觉着新鲜，冬天的梧桐树连街成片，光秃秃的树干也别有一番韵味。
餐厅在老城区的一座园林风建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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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的是南城天星的屈总，一个戴圆眼镜的敦实男性，估摸着四五十岁，很是随和。
服务员引他们一群人进包厢。
屈总已经在那等着了，见到梁遇臣，赶忙伸手，客气道：「梁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屈总。」梁遇臣也淡笑着，两人手掌交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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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总招呼大家落座，说：「飞机上没吃饭吧？半晌午先吃个接风餐，我带大家尝尝南城本地菜，等明天晚上咱们再和集团的几位领导一起吃正式的招待饭。」
「我们客随主便。」梁遇臣说。
还没进去，就听见洗手池那传来熟悉的声音，似乎是秦玥玥。
饭后，舒云起身洗手，包厢里的盥洗室有人，她便走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她刚想去打招呼，还没出声，便一下僵住——
「她凭何能跟着梁总留在南城，我却还要从南城再转去江城，她一人实习生，她凭何？」
实习生……是说她吗？
另一道人声响起，也是团队的同事，但由于工作上交流的地方不多，所以只能算认识，「哎呀，你干嘛和关系户生气，最后气的还是自己。」
「她之前对所有人都笑呵呵的，对我就甩脸色。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我是看她坐那没事干才请她去档案室帮忙。可结果呢，她一半都没做完，直接搬出梁总来压我。上周我请她去梁总那问问分组情况，我也是看她和梁总关系好，可她依旧不搭理我……梁总还真吃她那一套，都到职场了还装疯卖傻。」
「你别生气了，其实跟着然哥去江城也很好的，然哥那边氛围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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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脚步一阵虚浮，没再听下去了，沉默地回到包厢。
她在大学圈子一向固定，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自己性格不说十全十美，但至少待人真心实意吧？
她之前也帮秦玥玥打印、送文件、整理资料过呀。
原来，她向来是这样看自己的吗？
饭桌上的梁遇臣和屈总坐去里头的沙发谈事情，外面的大家则各自聊天。
她坐去自己的位置，心头仍是空茫，思考着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一会，虞饶和周骏从外面回来，两人手里都拎着纸袋，笑说：「梁总给你们订的下午茶。」
大家欢呼一声，相继起身去拿自己的咖啡。
舒云没动，只在不停地搬动座椅给大家让位置。
直到一只纸袋递到跟前，虞饶笑笑：「舒云，这是你的，怎么不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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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微愣，受宠若惊：「我也有？」
「当然。」虞饶说，「你刚才不出去了嘛，梁总给你要的热可可。你要是喝不惯记忆中找他再给你补一杯。」
说完，她搁下纸袋，继续拎着剩下的咖啡，送去梁遇臣和屈总那边了。
舒云缓慢地眨一下眼，好一会儿才动手从纸袋里拿出那杯热可可。
她心脏轻轻跳着，小心翼翼抿一口，醇香的巧克力一直漫延到身体里。
上次在酒吧，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给她要了杯热可可。
舒云捧着温热的杯身，透过人群去看梁遇臣。
随后点开微信，给他发去消息：【梁老师，谢谢您的热可可。】
发送完，她抬起头去看他的反应。
那头，梁遇臣在和屈总说些着何，灯下的他轮廓很深，整个人都气定神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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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屏息，低头看见自己和他的聊天框里进来新消息。
桌上，他的手提电话震动一下，他取过看一眼，回了句话后就摁灭手机。
梁遇臣：【喝了就放机灵点，好好干活。】
她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方才的郁闷几乎一扫而空。
她胸腔里像放飞了只气球，一股说不出的鼓涨与飘飘然。
她打字：【好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舒云：【梁老师谢谢您。】
真心的。谢谢他。
发完，她扣住手提电话，又喝一口热可可，在心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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