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超早产儿（四）超早产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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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当了诊疗组长,穆济生就睡在医院了。医院能吃饭能洗澡能洗衣服能换床单，穆济生也不挑。

而应笑呢，总在每周休息的日子里给男朋友送些吃的。她的厨艺还算不错,而且，还经常做点鱼汤、炖点鸡汤之类的,让男朋友吃点好的，又有时候,她会买些穆济生喜欢的东西带过去,比如某个餐厅的肉包子、某家小店的奶茶,还有某家的烤鸭、某家的寿司等等。

nicu需要忙好几个月,小情侣也不可能好若干个月相敬如宾,遂偶尔，在办公区,两个人也偷偷摸摸拥抱、接吻,他们总是原本只想亲一下下而已的,结果呢，莫名其妙就演变成先亲一下,再亲一下，而后一下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的了。

穆济生总说不要麻烦，但她不觉得自己如何了。云京三院职称晋升申请流程比较折腾，她之前搞生死时速疯狂地写申报材料时,穆济生也基本每天都送饭送菜送日用品，连买水果、倒垃圾、洗衣服晾衣服这样的活儿也全包了。他有忙碌的时候，她也有忙碌的时候，他们两个轮流着给男女朋友当大后方，很好的。有一种生活的熨帖感。

…………

穆济生的小患者一关一关勇敢地闯。

呼吸关、感染关、喂养关、发育关……

第一天到第七天，穆济生与呼吸小组精细调整呼吸机,一点一点逐步下调呼吸机的各项参数，到第七天，呼吸机终于由高频到了常频，由压控到了容控。还是这天，穆济生判断镇医院早期给予的肺表面活性物质已经耗尽，而他本身依然不能产生自身肺表面活性物质，于是再次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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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婴儿的首次危机发生在他出生7天后的凌晨。

婴儿血氧蓦然狂掉，穆济生立即赶到，他用专用的听诊器听了听婴儿双肺，道：「x光机先推过来。右肺呼吸音弱，可能是气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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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一会儿，护士就推着x光机呼呼呼地跑进来。

穆济生手指一按，x光机用他计算的最小剂量拍了片子，果不其然是气胸。况且此时，右肺的肺组织已被压缩了75%以上！

婴儿肺部过于脆弱，穆济生初步推测是呼吸机送出的氧使肺泡破裂了，气体漏入胸膜腔。

穆济生垂着眸子，道：「现在立即闭式引流。」

护士问：「需要通知胸外科吗？」

「来不及了。」穆济生说，「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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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穆济生一样一样说：「中心静脉导管包、皮肤消毒剂，还有——」

「穆医生，」当值护士有点为难，「国外现在比较乱，专门的胎儿引流管这几天都断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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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穆济生并未暴躁跳脚，他略一沉吟：「用最小号的新生儿dj引流管来代替吧。大小差不多。」

「好的！」

接着，穆济生熟练地洗手、摆好患儿体位，消毒，又戴上了包里面的无菌手套，甚至不用再看b超，便将中心静脉导管沿着患者一侧锁骨中线第三肋间缓缓进针。他置好管后取出针芯，又插入了空腔引流导管、固定好，连上一次性的胸腔闭式引流瓶，调好电动吸引器的负压——非常十分小的负压，而后快速地复核了一遍所有的东西，最后打开了吸引器，整个过程又快又准又稳。

几秒钟后，负压瓶内缓缓出现了一大堆小气泡儿。小婴儿的苍白脸色也渐渐地红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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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成功了！

小婴儿从鬼门关口又回到了。

引流之后，穆济生关上胸腔闭式引流管，对管床的姜医生道：「用了导管容易感染。再给一点儿抗感染药，就用……」

姜医生是新生儿科最优秀的年纪不大大夫，她立即点头：「恍然大悟了。放心吧穆医生！」

后来，患者出生后第10天又去了一次鬼门关，不过还是，再一次，被穆济生强拉回到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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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婴儿突然血氧下降、心动过缓，心率只有60多。要清楚，婴儿心率与成人不同，100以上才是正常的。

穆济生一边通知管床医生加氧气，同时自己两指按压胸外，同时叫值班护士将b超机推过来。他刚回顾了监护仪器上面的数字记录，推测心率的下降并不是单纯因为血氧的下降，时间差与常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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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最后b超结果显示婴儿心包积液。

管床的还是姜医生，她不恍然大悟怎么会会心包积液。由于之前彩超里面婴儿心脏是好好的。

穆济生想了想，再次开口：「应该是picc管端移位了。」

静脉导管的管端向心腔移位，液体渗漏了。

导管管端随肢体运动、姿势变化、腹围改变、心脏搏动等因素影响，移位无法完全避免。穆济生已通知团队时常监测管端位置，并且时刻注意小婴儿的肢体位置，如不正确给予纠正，可这样也只能降低概率，而不是全然消除。早产儿的心脏组织过于薄弱过于危险，很多时候防不胜防，而且，管端移位多发生在置管的前面四天，第10天算相当晚了，穆济生早就改为每周两次导管监测。

穆济生道：「picc管外拔，心包穿刺。」

姜医生问：「需要通知心外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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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则还是那句：「来不及了。我来做。」

这种情况非常危急，可能引起心包填塞大量液体在心包内聚积起来，影响心脏，死亡风险非常高。

他同时看着超声，同时做着穿刺，之后又重新调整呼吸机的各项参数，宝宝终于转危为安。

此后两周，小婴儿又发生过一次气胸，不过，随着肺部越来越成熟，气胸状况越来越好，终究，到出生后的第26天，胸腔闭式引流管被彻底拔除了。接着，picc管也拔除了，婴儿只靠肠内营养支撑自己的成长。

然而，这些全都并不说明小婴儿已稳定下来。他依然凶险，依然需要闯关。

到出生的第28天，婴儿发生颅内出血，并且，迅速地从一级到了二级。

穆济生对孩子父母说：「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是强大和惊人的。一级二级的脑出血一般不会有后遗症。然而，若是发展到三级四级，尤其是四级，我们会建议放弃。」

孩子妈妈泪流满面：「我们不想放弃！真的真的不想放弃！！！求求您了，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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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说：「我会尽力。相信孩子是坚强的。」

结果是，两天后，经过宝宝还有医护两方面的共同努力，颅内出血被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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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则对孩子父母说：「他真的很坚强。」

因为症状以及数据，穆济生认为宝宝的颅内出血大概与动脉导管未闭有关系，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足月儿出生不久这根导管就会闭合——胎儿不用呼吸空气，血液不必流经肺部，可出生后，血液需在肺内氧合。可早产儿动脉导管发育较差，闭合也差，这样，氧合过的一部分的血液就会流回肺部。动脉导管未必常常导致血压不稳，进一步导致肺出血、颅内出血、胃肠出血等等等等。

穆济生并未使用更常规的吲哚美辛，由于宝宝有过颅内出血，说明脑血管十分脆弱，而吲哚美辛的副作用包括导致颅内出血，布洛芬相比吲哚美辛会增加胃肠出血的风险，但降低颅内出血的风险。穆济生并不想手术，不想做床旁动脉导管结扎，他很挂念小婴儿他抗然而第三次创伤。

都是赌。

幸好，他们这次又赌赢了。

布洛芬起了作用。用药四天后，小婴儿的动脉导管闭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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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对父母说：「他是真的很坚强，我敢肯定。他很想活。你们以后可以告诉他，他一出生就是好样儿的。」

孩子妈妈又一次嚎啕。

…………

此后小婴儿的身体状况缓慢地缓慢地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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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最小患者出生后的第49天，新的问题才又出现——他下不来呼吸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对于超早产儿，医院通常会先使用有创呼吸机，再使用无创呼吸机，最后撤机。

可是这次的小婴儿严重支气管发育不良，无法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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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是长时间机械通气很常见的副反应，死亡率也比较高。

新生儿科试了两次，都撤不下来，一撤就是血氧狂掉。

「怎么办啊，」晨间会议上，姜医生着急地问，「49天了啊，还不能脱呼吸机！可时间越长发育越差！」这样下去，不仅仅会发生支气管发育不良本身导致的问题，比如肺出血等等，还会因为呼吸机的长期使用而发生新的问题，比如感染、肺炎、眼角膜病变……而其中众多又会加重支气管发育不良，形成一人恶性循环。

另一人道：「可是该用的药全用了，穆医生已经在能用药的第一时间就用药了，维生素a、咖啡因、抗生素、地塞米松，利尿和扩张也上了……还是没有太大作用。呼吸机的各项参数早就很久没降下来了！况且，地塞米松不能再加了。」

大主任也望向了穆济生。

穆济生手敲敲桌子，突然问：「我记忆中……患者妈妈仿佛保存了脐带血？的确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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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医生愣了愣，回答：「仿佛是吧？」

「这样……」穆济生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摸摸下唇：「国外最近有些研究。用干细胞来治疗严重支气管发育不良……结果还不错。我想，我们可以试一试这件全新的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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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问，「干细胞治疗？？？」

真的靠谱吗？这个东西闻所未闻！

「对。」穆济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动物实验人类实验全都表明这个疗法对bpd是有作用的。干细胞能自动补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对抗炎症、发育器官。我们能够试一试。」顿了顿，穆济生又道，「我先看看国外论文，确定一下干细胞的量。我等下将相关论文发送到大家的邮箱，我们能够再做讨论。」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了大主任。

大主任用自己手提电话也查了查国外论文。他早年间留学美国，英语阅读非常不错，故而不多时就拍板定夺了：「结果好像是还不错。那就这样吧，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小姜，联系一下脐血库，调强强的干细胞来。再联系一下血液科，叫他们也派个医生来。」

姜医生一听到「尝试尝试新的疗法」，也宛如是打了鸡血似的，道：「好的主任！好的穆医生！我们尝试这新的疗法吧！」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穆济生查阅了大量文献，最后根据婴儿体重输入了1.510^7的间充质干细胞。而小婴儿接下来的巨大变化令人欣喜，他一天天好了起来。

在小婴儿「强强」出生后的第55天，穆济生拔管撤机，改为无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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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一次挺过来了。

而这时候宝宝早就艰难突破28周「大关」。过了28周的孩子，只要没有突发意外就肯定能存活下来了。

小宝宝的父母还有nicu所有医护各个都是阶段性地长长长长松了口气。

太不容易了。

对激动的孩子父母，穆济生温和地说：「以后，他如果对这个世界累了、倦了，你们同样能够告诉他，他曾为了活下去付出过怎样的努力，曾为了活下去创造了怎样的奇迹。」

「好的，」孩子妈妈回答说，「我们会叫这个孩子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报效国家报效社会，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你们！」

「那样自然最好，可平平凡凡的也很好。」穆济生说，「他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片红尘，我们就早就心满意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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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后小的波折也时常有，可是早就不大凶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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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暂停时常会有，护士们便给予刺激——早产儿发育不全，时常会忘记呼吸。有回婴儿有点感染，呼吸暂停有些严重，穆济生又给了一点咖啡因，他不想再重新上上呼吸机。

第84天时，穆济生又撤掉了面罩，换成鼻氧管。接着氧气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氧气比例完全复制正常空气，是21%，只是压力稍稍大点，相当于将正常空气用仪器送入鼻端。

与此同时，婴儿吃奶越来越多。他出生后的第二天护士只用母乳涂嘴，胃管只给0.5毫升奶，几滴而已，后来呢，逐渐加到一毫升、两毫升、三毫升……

而动脉导管闭合以后他也开始尝试喝奶了，喝加了母乳强化剂和维生素以及铁的母乳。

一开始一点儿都喝不进去，之后可以喝掉5毫升、10毫升、20毫升……尽管，他每一回喝奶之后都精疲力尽气喘吁吁的，还时常会忘记呼吸，无法协调呼吸和吮吸两个动作，动不动把自己吃到缺氧窒息浑身发紫。翌日清晨好像精神一点，能多喝些，下午夜间就不行了，有的时候干脆不吸。然而，他总归是越来越好的，渐渐地，开始吃到80毫升、90毫升、100毫升。

再然后，蓦然有一天，小宝宝就在喝奶之后睁眼望着护士阿姨，裂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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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笑。

他觉着舒服。

他终于感受到了「舒服」的美好感觉，他此前的一切痛苦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护士告诉了穆济生，穆济生又在视频时告诉了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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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平头一回喝完了一整瓶奶，喝完笑了。」对着应笑，穆济生的心情愉悦，「笑笑，你知道怎样会大家都说‘使出吃奶的劲儿’吗？」

应笑傻傻地问：「怎样会？」

穆济生低笑一声：「由于喝奶真的需要很大力气。你当年也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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