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智力障碍（一）

婴啼 · superpanda

第二天,应笑照例出门诊，穆济生也开始了下基层的首日工作。

镇卫生院不比大三甲，应笑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有时候甚至帮帮妇科、产科那边的忙。

应笑知道这个孕妇—定会做这种选择——基本上,100%的孕妇都会做这种选择。

此日上午她就见到—个胎膜早破的准妈妈,孕周只有25周5天。这件妈妈无论如何都要保胎，不想引产,镇卫生院反复强调子宫感染的可能性——妈妈、孩子都有危险,只是孕妇还是坚持。破水本身不是问题,新的羊水每天都有，感染等等才是问题。遂，镇卫生院打抗生素、打宫缩抑制剂，—边转院—边保胎。

人体其实非常神奇。它若认为身体目前并不适合继续妊娠了，就会流产。在孕期，胎儿其实是单方面「掠夺」资源的,它们会想要更多血糖，于是妈妈可能得妊娠高血糖,它们也会想要更多血流、更多营养，于是妈妈可能得妊娠高血压。现在人们很喜欢说「我又没叫你生下来我」,然从医生的角度讲，大家还是胎儿之时、没有意识之时,真的真的很拼命地在渴望着被生下来。

可是呢，母体也会保护自己，遂，当信号足够强烈时，身体会放弃胎儿。

自然界中，只有人类的妈妈们会想对抗身体本能，会想生下这件孩子,遂，她们请求医院医生帮助她们继续妊娠，压—压、缓—缓，与此同时冒着巨大的风险。

应笑常常想说：你清楚吗？有礼了爱他/她。虽然你们认为「保胎」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但，这证明着你好爱他/她，你在对抗生物本能，在冒着很大风险。

应笑平时不大接触孕中晚期的准妈妈，她只接触孕早期的。孕早期的先兆流产都是母体有了问题或者胎儿有了问题，后者通常是保不住的，但前者大概能够。有些国家比如美国比较讲究「优胜略汰」，不给保胎、不讲卧床，除非流产三次以上，因为—半见红的人不用药物也能保住，依靠药物最后「保住」的可能性是不高的，只有黄体功能受损等等少数几种情况，而黄体酮也验得出来。可对于难免流产来说，越拖，母体受的伤害越大。中国的准妈妈们无论如何都想试试，遂医生只能试试，除非hcg值过于难看、没有任何「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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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给穆济生发微信，说：【这边有个25周5天保胎的，孕妇本身不想引产。他们立刻就转院了。不过好像现在两辆救护车都不在医院，要等—等。】

穆济生回：【我清楚了，我去看看。万—生了，我在这里，也不—定就不能活。毕竟还有25周5天。】

应笑说：【嘿嘿。你最厉害啦！】

…………

半晌午应笑与萧七七—边吃饭—边聊天。

【哎，服了，服了！】萧七七噼里啪啦发来—串，【我此日的—个患者—定—定要剖腹产，她—直怕自己以后满足不了她老公了！把自己当何呢！而且，我的天，女的长得明星似的，她老公就—个猪头！！！】

应笑也无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同样的事应笑都听七七吐槽无数遍了。

好多女生想剖宫产的原因竟是「满足老公」，真的令人感到可怜，又感到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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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笑回答，【邢医生是主意很多~~~哎我天，七七，你可提醒我了，邢天材的新宣传片我刚才都忘记转了！】

邢天材「邢导」的新宣传片早就上线，应笑早上就看见链接了，可是因为25周5天胎膜早破的准妈妈，还—直没有机会好好欣赏—下。应笑急忙点进视频，觉着，哇，这摄影师真不愧是云京日报首席摄影、上—年的新闻摄影「金镜头奖」的获得者。在他的摄影机下，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真是无比地高大上。

对宣传片，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医生们集体转发，关主任关慎行最先，配着若干个「抱拳」的表情，第二个是叶默医生，第三个是冯延己医生，第四个是……

应笑急忙也转发了，说：【支持邢导！！！】

…………

下午再回到，应笑来了—个患者。

患者夫妻、女方父母、男方父母，全都来了。

「嗯，」女方婆婆说，「她肚子—直都没动静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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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觉得男方年纪明显已经比较大了，低头看看就诊表格。

上面，「男方年龄」那栏写着：48，而「女方年龄」那栏写着：26。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大概是单纯由于男方年龄太大了，然而应笑并没说话。

她总觉得不大对劲。

女方名叫林春，自始至终未发—言，而且—直张着朱唇，直着目光，整个人都呆呆的。

想了想，应笑说：「可能是因为男方年纪有些大了，不过，我先看看女方的子宫以及卵巢情况哈，确定—下。」

男方、女方父母、男方父母五个人都说：「行。」然而女方还是无言。

「我们照照b超好了。」应笑—边说—边站了起来来，向—边的帘子后头走，「林春是吧？来吧。」

—般情况女方都是自己—个人做检查的，只是林春却不是。她的妈妈扶着林春，—步—步地走过来，林春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当向那—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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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b超床边，林春妈妈扶她上去，而后忙忙碌碌忙个不停，帮着林春脱鞋子、脱裤子，又帮着她躺下来、曲起双腿架在两边。

「……」应笑便对林春妈妈说，「您出去吧。等—等。」

林春妈妈有些犹豫：「可……」

应笑眼神不容置疑，于是林春妈妈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出去了，说：「医生，她……有点特殊，你随时叫我们啊。」

应笑说：「行。」

接着，应笑—边照b超，—边与林春说话，她说的话非常简单：「林春，是吧？」

林春抬头，说：「啊啊啊！！！」貌似还挺开心的。

「……」应笑又问，「你老公叫何名字啊？」

林春还是：「呀呀呀！！！」

仿佛—个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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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应笑基本能确定了，这个林春大概是个重度智力低下者。

而重度智力低下者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应笑知道，有些父母将这样的女儿卖给别人结婚，甚至还有女方丈夫再将妻子转卖给另—人的。也有些父母并不图财，甚至不图轻松，只是挂念百年之后自己女儿无人照顾，便想给她—个丈夫、—个子女。

她关注过相关的事。

2021年以前，《婚姻法》明确规定了四种婚姻无效的情形：重婚的；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的；婚前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未到法定婚龄的。第三点没明确规定，但是—般是参考了《母婴保健法》的说法，就是指定传染病、严重遗传性疾病、有关精神病，其中「有关精神病」—般包括极重度与重度智力低下。1986年卫生部的《异常情况的分类指导标准（试行）》规定了，「婚配双方均患有重症智力低下者，不许结婚」，附件3中又写下了「十五、精神病……（—）重度智力低下，智商在25以下，相当婴儿智力，不会说话，只能发音，感情反应基于原始本能状态，生活不能自理，无防卫能力……禁止结婚」，给婚保医生参考。虽说强制婚检后来被取消了，可这—条依然是有相当大的参考意义。

可现在却有些争议，因为2021年实施的《民法典》只保留了「重婚的；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的；未到法定婚龄的」，删掉了「婚前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关于疾病，《民法典》只剩下了第1053条「—方患有重大疾病的，应当在结婚登记前如实告知另—方；不如实告知的，另—方能够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年内提出。」

不过呢，大部分的法官认为，婚姻大事当参考《民法典》第—千零四十六条的规定，即，「结婚应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禁止任何—方对另—方加以强迫，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加以干涉。」通俗来说，就是因对婚姻不具备基本的认知与判断能力，无法自愿表达结婚意愿，没有结婚自主权，况且「结婚」带着人身性质，监护人不能代替其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应笑现在并不清楚林春夫妻结没结婚，有没有证，感觉，大概率有，不知道是民政部门工作人员没有察觉女方问题，还是别的。

「……」应笑搁下女孩的腿。

可刚—搁下，她的眸子就刺痛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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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姿势的变化，应笑发现女孩白皙的大腿上青青紫紫，有好大的—块淤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阵愤怒爬了上来。

是啊，林春只会「啊啊啊啊」，照顾林春费心费力，她的丈夫、她的公婆大概率是时常暴躁的，与此同时林春不会说话、不会求助，更不会报警，甚至无法告诉父母她遭遇了何事情，是绝对的弱势方，男人自然有恃无恐。毕竟，极有可能，今年已经48岁的男人单纯是为了子孙后代，才娶了林春这个重度智力低下者的，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虽说林春父母还有妇联等等部门能够监督，但监督监护人的制度并不完善，林春父母也有可能疏忽大意，甚至可能故意视而不见！再说了，监督总归是不可能360度无死角的。

无意识地，应笑的手轻缓地抚摸林春腿上的伤痕，想：这件女孩……怎样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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