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是动身离开了广场的长椅。
田中百绘手捧着偷来的鲜花，跟在陆安身旁，走向广场的另一端。
「其实呢，生日有鲜花，已经很好了，我已经很高兴了。」
「哦？怎么会呀？」
田中百绘同时走着，一边低头嗅了嗅，轻声回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了。」
陆安微微一停，瞧了瞧田中百绘。
「呵，我也不知道怎样蓦然就想这么说来。虽然我们才认识然而一天，嗯，算是两天吧，但是……」
陆安见田中百绘口中停顿，便接了上去，道：「看起来，我是个很有安全感的人吗？」
听闻他这么说，田中百绘微笑着摇头道：「嗯，其实算是有种熟悉感吧。或许，我们以前在地球上时曾经擦肩而过呢。对了，你去过十一区吗？我倒是去过十三区，况且去过好多城市呢。」
陆安微微一愣，却不料想她竟然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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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只是擦肩而过呢？曾经面对面聊过那么多次呢。虽然当时确实是在地球上，只不过却是大家各自带着面具，在「阴影之心」的组织中见过面而已。
人生的境遇还是奇妙，带着面具相识的两人，取下了面具却又回归了陌生人的关系。这件面具，到底存在于哪里呢？
「我是十三区第三域沪杭联合市的人呢，说起来还真的去过几次十一区，说不定我们真的曾经在地球上擦肩而过呢。」
陆安的确去过众多次十一区，只不过每次都是在第十一区第一域新江户市停留而已。贯穿太平洋两岸的超速真空列车，有些时候经常会出现紧急停运的事故，陆安曾数次遭遇被赶下列车的情况，不得不遗留于新江户市的空港。
只是，人的一生至少也要于数千万人次擦肩而过，若是擦肩而过便能有熟悉感，这世间的人际关系未免也太熟络了。人的一生，熟识数百人已是不易，若是再加上十万级的倍数简直匪夷所思。
陆安说笑着，却暗暗心惊。
这是直觉呢，还是客气的托辞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开玩笑啦。」田中百绘仰起头，开口道：「或许是遭逢了变故，突然变得与世隔绝，有种想找人倾诉的欲望。或许以后我们便再也没有交集，故而我的胆子也变得很大了呢。」
陆安微微摊手示意道：「若是你不介意，我便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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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百绘犹豫了一下，步伐缓了下来，如同散步一般随意。而陆安心神领会，也放慢了脚步。
「你之前说过，昨日也说过，这次的事情可能是家里的老头子惹了仇人。我尽管没问，然而也猜得出来，你家里的这位长辈想必身份不凡吧。」
陆安点点头，没有反驳。
「那你清楚十一区的田中家族吗？」
「听说过，前两任的第十一区执政官就是你们家族的人吧。」
「是啊，然而也谈不上是我们家族吧。我母亲因为我而难产致死，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后来爷爷去世了，我也就离家出走了。故而，我姓田中，却不是彼家族的人了。」
「啊，抱歉，口误。」
「这又不怪你的。」田中百绘摇头道：「我有些时候也在想，如今的生物科技如此发达，甚至能摘心换脑，可是我母亲竟然还会因为难产而死，这件世界的现实还真是讽刺。但后来爷爷也去世了，我才明白，原来人啊，总是会死的。只然而，上天给我们列出了一长列清单，每个人的命中注定会遭遇其中一种，而我们不清楚是哪一种罢了。」
陆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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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若是算是命运，那么这上天也真是可恶得该死。
可是想想自己的父亲母亲，想想自己的哥哥，想想被病痛折磨了十年之久的妹妹安娜，他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或许，生与死，便是人类永恒的命运。
只是除此之外，哪里还需要何命运呢？死亡宣言算是命运吗？命运存在于过去，还是存在于未来？只是一切未来终将成为过去。过去存在的已是必然，不存在的未来又何谈命运呢？
他在这一瞬间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化作一声轻缓地的叹息。
「这鲜花，其实是我妈妈喜欢的，所以我才会喜欢。」
田中百绘低头轻轻嗅着花香，放佛是母亲的味道一般。她甫一出世，就与母亲永别，对于母亲的思念或许便寄托在这鲜花之上。
睹物思人，睹物生情。
陆安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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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的被倾诉者，此时就当放佛不存在一般，却又不能毫无反应像是真的不存在。无论她是继续说，还是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中而沉默，都不要打扰。
田中百绘说完之后，果不其然便沉默下去，手捧着鲜花，跟着陆安往广场另一侧走去。
穿过广场上的雕塑群时，陆安特意多瞧了两眼。
阿波罗依然脱光衣服在耍流氓，或许他的衣服被旁边十七区来的彼「四只手」拿走了，却又不敢穿过正在丢斧头的吴刚前去讨要，只好依然光天化日之下耍着流氓。
上次身旁喋喋不休的查姆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如今身旁却是一位沉默的著名歌姬。
没人会凑趣地来问自己那个耍流氓的是谁，彼发育畸形的是谁，还有两人中间的彼人为什么挥着斧子。
田中百绘感觉身旁的陆安忽然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那群雕塑。
「怎么了？很奇怪这些人是谁吗？」
「呃……」陆安摸了摸鼻子，说道：「不是，上次来此处，还跟人讨论这群雕塑来着。走吧，我们往那边走一点儿，就会有几家餐馆。」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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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一旦被打破，若是继续沉默，就会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陆安走了几步后，突然开口道：「咳，我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有一个问题……」
「嗯？」田中百绘眨眨眼。
「我们两人来自不同区域，现在不依靠智脑，竟然也能交流无碍。我竟然刚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跟我说华夏语呢。」
田中百绘一怔，随即失含笑道：「我也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你不说我却也没有意识到呢。」
如今的人类依靠智脑，早就实现了不同语言间也能交流无碍，只有十分特殊的时候才会出现若干沟通障碍。
即使是敏感如同陆安一般，也早就适应了这种无障碍的情况，若不是刚才情急之下，也不会发现这种情况。
「其实这也不算何。除了华夏语，我还会另外四门语言呢。」
陆安微微惊叹息道：「哇，真的吗？那可真是，嗯，太厉害了。」
「只是以前养成了习惯，尽量迁就别人的母语习惯而已。毕竟想要成为一名值得称道的歌姬，语言可是先决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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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百绘顿了顿才开口道：「我这还不算何啦，二十一区、十五区的那两位，都会十种以上的语言。更不用说，那位大名鼎鼎的未来二十三代，可是精通人类几乎所有的语言。」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陆安摇头道：「她毕竟是人工智能AI，要是让人跟她比，简直太不公平了。」
两人如此说笑着，来到了广场另一侧。
「你说的，就是这里了吧。」
田中百绘指着不远处问道。
陆安点点头，抬头一看，便瞧见了一人有些熟悉的橱窗，再看了看那招牌——「紫色月桂」。
还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啊。
往前走得近了，陆安才发现，这家给自己留下了恶劣印象的小餐馆，门前仿佛十分萧条的样子。
上次陆安和查姆误入这家小餐馆，被硬生生地「请」了出来，要不是后来有彼令人震惊的绚丽「烟花」，此处便是自己对嫦娥市最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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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人对地球人很不友好，却以这里的气氛最恶劣了。
然而，这家餐馆好像早就要关门歇业了？
陆安再次瞧了瞧，餐馆橱窗上用好几种常用语言书写着告示，确认了这家餐馆已经倒闭的事实。
嘿，这算是有因必有果的报应吗？
陆安忍不住在心底幸灾乐祸了一把。
「这家餐馆你上次来吃过吗？」
田中百绘见他又停了下来，还详细瞧着橱窗上的告示，好奇地追问道。
陆安却笑道：「上次？没有，上次想要进去吃饭，却被硬生生地客气请了出来，没念及这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就倒闭了，哈。」
田中百绘听出了陆安语带讽刺之意，问道：「被赶了出来吗？」
「算是吧。毕竟任何人到一家餐馆，指着菜单点了一遍，却被告知统统没有，这算是很客气的赶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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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百绘略一想象，便咯咯笑了起来，又瞧了瞧橱窗前的告示，说道：「怪不得啊。」
「是啊。算了，倒闭倒也正好。我们去前面那家吧。」
来到隔壁餐馆坐定后，田中百绘才忽然小声开口道：「呀，糟糕。我们没有智脑，等一下可怎样付财物呢？」
陆安双手一摊，说道：「管它呢，吃完再说呗。」
「啊？！」田中百绘捂住嘴说道：「你不会是要吃霸王餐吧，那等一下你可要让我先跑呀，轮跑步我可是比不上你。」
但是，她言语之中却有一种新奇的兴奋感。
「嗯，大明星吃霸王餐逃单未果，确实是个爆炸性的娱乐新闻。」
陆安呵呵一笑，才又开口道：「放心吧。说不定，等一会儿就会有人自愿帮我们结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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