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头一天, 林静又是到后半夜才睡。
醒来已经是七点十分，好在托儿所就在家属院里，洗脸刷牙吃完饭, 剩下的时间也足够她踱步过去。
只此日出门后和平时不同, 隔壁开了门, 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挂着红色襁褓, 正是沈文丽常抱的那一件。
正想着，沈文丽提着煤炉迈出来, 瞧见林静她微微抿唇, 然后在林静之前主动打招呼问：「去上班？」
林静心里有些惊讶，虽然昨日黄月琴走的时候沈文丽情绪稳定了众多, 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林静没念及她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这也是好事, 便笑着回道：「嗯, 正要出门，你呢，吃早饭了吗？」
沈文丽打招呼时心里也有些忐忑，尽管几位邻居注视着都很友善, 昨日都来安慰她, 但她也清楚这是因为她们顾念着邻居情分，而过去浑浑噩噩的自己, 并不那么讨人喜欢。
因此清醒过来后, 要如何和邻居相处，以及邻居会如何看待她, 她心里都没底。
林静寻常的回答给了她很大信心，遂她也不自觉笑起来：「还没，你呢？」
「我吃过了, 从食堂买的，今天油条很不错，还有豆腐脑，」林静想起黄月琴的话，说，「你能够去看看，唔，食堂现在人当不多了，你过去还不用排队。」
沈文丽在家待久了，心里有点怕去人多的地方，林静后半句刚好打消了她的疑虑，说：「我把煤炉生好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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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应了声，低头看一眼手表说：「我该去上班了，夜间见。」
「夜间见。」沈文丽说。
……
晚上林静和纪明钧吃晚饭的时候，沈文丽过来了，手里端着个瓷盘，磁盘里是炸得金黄的藕夹，她说：「我今天去菜市场瞧见有卖莲藕的，就买了点回来，一不小心炸多了，希望你们不嫌弃。」
林静自然不嫌弃，道了声谢，回屋找了个干净盘子将藕夹盛出来，本来想装点东西还沈文丽，但家里实在是没适合的，只好作罢，把盘子送出去时又道了遍谢。
沈文丽笑着说不客气，看他们还在吃晚饭，没多待就回去了。
「沈同志人挺客气。」林静折回去说，又问，「味道怎么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纪明钧看藕夹看着还热乎，当是现炸的，挟起来尝一口，点头说：「不错。」
林静听着也挟起一块咬了口，外头面皮酥脆，里面莲藕也是脆生生的，味道的确不错，一不留神就吃了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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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林静夫妻俩觉得沈文丽炸的藕夹不错，宋玉萍和陈茹都挺喜欢吃，再闻着接下来几天陈家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来的香味，都觉得她厨艺挺好。
宋玉萍还偷偷跟林静嘀咕：「我看她也挺喜欢做饭，不清楚会不会去食堂上班。」
林静没想过这些，听她提起也觉着挺合适，但想想又摇头：「食堂大厨都是好些年才上岗的，她去食堂也顶多打下手。」
「食堂打下手也好啊，那才是油水多的岗位，你是没看见窗口打饭的军嫂刚来随军时模样，」宋玉萍说着瞅的林静两眼，「那会她比你还瘦，你再看看她现在，脸比我还圆。」
食堂窗口大姐林静也认识，要说很胖不至于，但脸看着的确圆润，身上也有肉。林静想象了下她比自己瘦的模样，呃……想象不出来。
林静想了想说：「但食堂未必有岗位。」油水多的工作谁都想做，更别提食堂离家还近，对军嫂们而言算是理想工作。
宋玉萍猜测说：「咱们食堂没有，别的单位食堂兴许有呢？」
这就要看运气了，林静迟疑道：「也许吧。」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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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前脚跟宋玉萍讨论完沈文丽的工作，后脚后勤主任就找上她了，谈的是她的工作。
「根据家长们的反应，这段时间你工作做得很不错，孩子们被教得很好，我听说好若干个孩子都会背诗了？」后勤主任笑眯眯地问。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不清楚后勤主任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林静心里有些忐忑，但她表现得还挺镇定，简单把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说了：「我现在的工作基本分成了两部分，上午会带他们做若干个游戏，讲两个小故事，下午会教他们认字，还有教他们简单的加减法，诗也教过几首，但不多。」
「孩子们能坐得住？」后勤主任又问。
「一般上课时间不会太久，我是控制在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之间，中间休息的时候会带他们做点小游戏，唔，孩子们都挺乖的。」
后勤主任点头：「其实啊，最近也经常有家长来我此处打听托儿所还收不收学生，只是立刻要过年了，而且托儿所就你一人人，怕你带不过来，所以暂时没有收新的学生。」
林静闻言并不意外，事实上来后勤主任这里打听收不收学生的家长还算少的，大多数人都是直接问她。只是托儿所目前虽然就她一个老师，实际上却是部队设立的，这些事她做不了主，就让他们来问后勤主任。
问的人多了，但部队这边向来没有说要增收学生，故而哪怕没有收到明确通知，林静也猜到年前估计是不会再招生了。
这会听后勤主任明确说出来，林静不由有些忐忑，她隐约猜到他找她过来是怎样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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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下一秒林静就听后勤主任说：「可是，按照计划，也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年托儿所肯定会扩大规模，林同志，你做好准备了吗？」
随着后勤主任的话，林静心里的靴子也落了地，肯定开口道：「我一直在准备着。」
后勤主任很满意林静的态度，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和煦起来：「林同志你放心，规模扩大了，托儿所的人员配置也会相应跟上来。事实上，经过开会讨论决定，我们下定决心任命你为托儿所的所长，兼任老师。」
林静吞咽了下口水：「我当所长？」
尽管知道托儿所开起来，办成学前班进行分班教学后，自己当能当个老师，但所长……林静真没想过。
而且从保育员一下子到所长，这步子垮得是不是太大了？
林静被鼓舞了，她重重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待！」
后勤主任肯定点头：「的确如此，尽管林同志你经验不足，但不碍事，我们部队搞托儿所也没什么经验嘛，大家一起努力，共同进步，肯定能把托儿所办起来，你说对不对？」
谈完林静的工作，后勤主任话音一转，又说起沈文丽：「沈同志的情况你也清楚，不太适合去太远的地方上班，陈副营长也不太放心，希望能就近给她安排个工作。」
正常军嫂随军，部队给安排工作的时候是不怎么考虑距离问题的，反正都在湖阳这地界，走路顶多一小时，骑自行车还更快点，这点苦都吃不了，还上何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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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文丽情况特殊，丧子不到半年，情绪波动比较大，上班离太远怕出事。但基地周遭单位就那么若干个，别的单位都满员了，实在没工作岗位，思来想去，后勤主任就念及托儿所了。
也是赶巧了，组织前脚讨论下定决心托儿所扩招，要提拔林静当所长，保育员的岗位空下来，后脚陈家的事就闹开了。
然而林静毕竟是托儿所所长，这事还得经过她的同意，后勤主任说：「我也是想着年后扩招，学生多了你一人人肯定忙然而来，再招人吧暂时也没合适的，到年后又来不及。沈同志学历不够，当老师估计困难，但她养过孩子，当个保育员应该不成问题。」
说到这后勤主任顿了顿：「你要是答应，我明天就跟她提这件事，让她这几天上岗，现在孩子少，你还能带带她，等年后孩子多了，她也能帮衬你。」
说实话，林静有点踌躇。
主要是由于她虽然知道自己升职了，但她以为起码在过年前，自己都会是光杆司令，所长只是名头说得好听，结果下一秒后勤主任就给她安排了个人。虽然后勤主任说是她是所长，加人要经过她的同意，但她思想还没立刻转变过来，心里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后勤主任看出了林静的踌躇，说：「林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啊，毕竟你才是托儿所所长，人事增减肯定要经过你的同意。」
「是这样的，我能恍然大悟您把沈同志安排到托儿所的用意，我也相信沈同志能胜任这份工作，只是……只是我有点挂念，看到孩子她情绪波动会比较大。」
其实林静对沈文丽没何意见，甚至觉得她很好相处，她也是真的相信沈文丽能胜任保育员的工作，但那是在她情绪稳定的情况下。
这么说可能有点冷酷，但林静没法不多想，毕竟保育员这份工作接触的都是几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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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林静的话，后勤主任思索不一会说：「你说的也没错，这样吧，我会重新考虑这件事，后续有问题再找你。你也能够趁这段时间考虑考虑保育员的人选，最好年前把人确定下来，免得开年来了手忙脚乱。」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林静闻言松了口气，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
……
工作得到认可，自己被提拔为所长，林静心里自然是愉悦的。只是一念及沈文丽，林静的高兴就打了个折，虽然理智上清楚自己这么说是正确的，但回家看到沈文丽，林静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些许愧疚，吃饭时都有些食不知味。
林静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啊了声说：「是去了一趟，齐主任说找我有事。」又有些纳闷，「你瞧见我了？」
看出媳妇的心不在焉，纪明钧随口问：「你今天去军营了？」
纪明钧说：「老徐瞧见你了，说喊你你没应。」
林静怔了下，想起自己从后勤部出来后，好像是听到有人喊她，但她当时在想沈文丽的事，没太注意，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走了好远，转过头身后没看到人，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林静咽下嘴里的饭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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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句，你当时想何这么入迷？」纪明钧吃饱了，搁下筷子猜测问，「还是说齐主任跟你说了何？」
「就……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何事？你不是干得挺好的？」纪明钧有时候回来得早就会去托儿所接林静，看过她和学生以及学生家长相处的模样，故而知道她很受学生欢迎。
在纪明钧面前林静没太谦虚，说：「是挺好的，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众多家长问我还收不收学生吗？之前齐主任一直没给回复，我心里还有点担心。」
纪明钧问：「他告诉你原因了？」
「嗯，齐主任说是由于快过年了，况且托儿所现在只有我一人人，怕我忙不过来，就没有收学生，等过完年就要扩招了。」说到这里林静话音一转问，「我们那排不是有四间房子吗？」
纪明钧点头：「怎样了？」
林静笑着说：「此日齐主任把此外两间的钥匙也给我了，他让我看着收拾，需要桌椅板凳就打申请，他来安排。」
「那你接下来不是会很忙？」纪明钧问。
「也还好吧，」林静说着顿了顿，克制着唇角的弧度说，「齐主任说因为我工作干得好，组织开会讨论下定决心提拔我为托儿所所长，他还说让我想想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尽快把保育员人选确定下来，以后我就专门给孩子上课了，应该会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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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林静被提拔为托儿所所长这事在纪明钧意料之中，基地托儿所能够说是林静一手办起来的，能搞得这么红火也离不开她的努力。
部队不像别的单位弯弯绕绕多，林静的努力不止纪明钧能瞧见，上面领导也能瞧见。托儿所扩招要设所长职务，林静自然是第一人选。
但纪明钧还是捧场地表现出了震惊：「那你不是升职了？何时候开始？」
「工资从月初开始调。」林静笑着说。
「哦？调整后工资有多少？」
「三十二块。」
纪明钧挑眉：「这么高？」
和纪明钧每月近两百的工资相比，三十二块当然不算高工资。就算林静继续在制衣厂上班，每月工资也能有二十九块，若是当年工作表现好，到年底可能调级，涨薪到三十三。林静如今好歹是托儿所所长，这工资真不算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林静上个月拿的还是保育员的最低工资二十三块，一下子涨了快三分之一的工资，她心里当然高兴，唇角翘起来说：「齐主任说刚开始是三十二块，后面托儿所规模再扩大，会继续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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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钧又问：「我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庆祝何？」
「自然是为了庆祝我们林所长升职加薪。」纪明钧摸了摸林静的脑袋说。
林静被他的称呼闹了个脸红：「这件事还没对外公布呢。」
「没对外公布，私底下庆祝能够吧？」
林静就是不想太张扬，事情还没公布就闹得人尽皆知，显得她沉不住气。但她心里的确是高兴的，也很愿意和纪明钧分享喜悦，便问：「你想怎么庆祝？」
「开瓶酒？」纪明钧问。
林静抬眼看他，很想问他到底是想庆祝她升职加薪，还是馋酒了？但她转念一想，自从答应戒酒后，纪明钧现在能够说是滴酒不沾，烟也是，她早就很久没有从他身上闻到过烟味了，就是有点迟疑：「那我们是不是得再弄点菜？」
纪明钧唔了声说：「厨房里还有发好的黑木耳，可以凉拌，再炸盘花生米。」
他们晚上只炒了两盘菜，再加上纪明钧问起林静去军营有何事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尾声，故而这会台面上两盘菜差不多光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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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林静刚放下筷子，又和纪明钧去厨房忙活起来。
凉拌黑木耳简单，把处理好的黑木耳放锅里烫熟，再用酱油、白糖、醋、香油和盐调好的酱汁倒进装黑木耳的海碗里拌匀，由于林静想吃辣一点，所以纪明钧还切了两根小米椒放进去。
花生米也简单，锅里倒油，再倒洗干净控干水的花生下去翻炒就好，最后可以撒层盐，吃着更有味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准备好下酒菜，纪明钧去次卧拿了瓶白酒，还是结婚那会别人送的，因为太多，他又戒酒了，故而这几个月虽然送出去好几瓶，但柜子里还剩了四瓶白酒。
纪明钧从里面拿了瓶最贵的，拧开盖子给自己和林静各倒了点，倒的过程中他还问：「喝过酒吗？」
两人认识到现在，纪明钧还没见林静喝过酒，结婚敬酒的时候林静喝的还是他特意换的凉白开。因此问这句话的时候，纪明钧以为林静会摇头，但她却缓慢地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说：「喝过一次。」
纪明钧挑眉问：「何时候喝的？是白酒还是啤酒？」
「很小的时候了，七岁？可能八岁吧，」林静回忆着说，「偷的我爸的酒，好像是老家别人酿的土酒，我好奇，就趁爸妈不在的时候偷偷倒了一小杯。」
这下纪明钧是真震惊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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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是人如其名，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是文文静静的那种。而从她过往的经历来看，她也一直是那种乖孩子，纪明钧真没念及她小时候还能干出偷酒喝的事。
林静点头：「真的。」
后来林静自己想起这事，也觉着挺不可思议的，好像就是某一天，看到父亲自斟自饮完一杯酒，她就蓦然生出了个念头，她也要尝尝酒的滋味。
当时为了偷到酒，林静提前准备了好几天，当天由于怕哥哥说漏嘴，她还想了个办法支开林卫东。
时至今日，林家人都不清楚她在年幼时曾有过那样叛逆的举动。
震惊过后，纪明钧继续问：「那你当时喝的那瓶酒是何味道？」
林静抿了口白酒，眉毛鼻子都皱了起来：「不太好喝。」
纪明钧也喝了口酒：「当时的酒不好喝，还是现在的酒不好喝？」
「都不好喝。」
那次偷喝酒后，林静就再也不想碰白酒了，过后很多年里她也一直想不通，为何有的人会无酒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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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现在的林静和年少时不同，年少时她尝了一口白酒的味道，觉着难以下咽就不想再喝第二口，现在的她依然觉得白酒不好喝，但说完后她又抿了口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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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钧本来要问她还喝不喝，但话没出口就瞧见了她的动作，便问：「最后怎样样了？」
「啊？」林静转过头，眼神有些呆滞。
纪明钧咽下口中的白酒，他觉着，自己可能不需要再问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纪明钧伸出双手，将由于醉酒栽向他的林静一把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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