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12）

陌上行 · 式佳

到天擦黑的时候，霍士其来了，看他满身尘土的模样，就清楚他连自己家都没回，而是直接来了柳家。

这就是那个在县城门外替商成解围又在城里把他放走的男人。霍士其三十来岁年纪，白白净净的圆脸膛，劾下蓄着须，穿着件蓝绸长衫，腰间系一条掐金丝绣花腰带，踩着双软牛皮的靴子，尽管刚才走了远路，浑身上下都落着灰尘，可依旧收拾得整齐利落，人也透着精明干练。

他一只脚才踏进院门，商成早就迎到院门边，二话没说，恭恭敬敬就是一人长揖。

霍士其也没谦让，笑眯眯地等商成直起腰，才语带揶揄地开口道：「没走成？是被月儿拉住了吧？」

霍士其把手一摆，说：「进屋里说话。」说着就当先走了。看得出来，他是这家里常来常往的熟客，柳老柱既然还在堂屋里没出来，他就能当半个主人一一他现在也的确就象个主人一样把商成朝屋子里让。在堂屋门口他顺手就摘了墙上挂的扫帚，站了院地里摔打身上鞋上的尘土，而后才进屋。

商成登时就是一楞。他马上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又拱拱手。他暗自咂舌一一这霍士其好灵动的心思，竟然早就猜到他要走，还料到他一定会被柳月儿阻拦住。后一条倒也罢了，柳老柱即使有阻拦自己的心思也说不出那番话；可他料到自己会走，这就不得了……

堂屋里的两张木台面上早就各放了一盏油灯，各种菜蔬果干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叠叠层层摞起多高。就象月儿说的，十七婶料理饭食是一把好手，昨日她还是把商成当客人，也收拾出满桌子的吃食，可东西尽管好看，却没有此日这样实实在在。

「……事完咧？」柳老柱站了起来身说。他站了起来来是为了迎商成，话却是在对霍士其说。

霍士其却没和柳老柱谦让，自己拣了打横的陪座，拈了颗不知道什么果子扔进嘴里嚼，又觉着味不正呸呸地斜了身吐掉，这才和柳老柱开口道：「衙门里的那些破事能有忙完的时候？你此日做完了，明天一准还有；第二天做好了，后天还得接着干。闲了上官看你不顺眼，忙了同僚看你不顺眼，不闲不忙最合适一一你说，是这道理不？」这末一句话却是在对商成说。

这的确是混机关单位的至理名言。商成下意识地点点头，却瞥见霍士其的眼睛里倏地爆起一团火花，只一眨眼就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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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中不动声色就摸了自己的底，这霍士其到底还是不是人？商成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霍士其却若无其事地把酒坛子提拎过来，给三个人面前的空碗都斟满，嘴里吆喝着说道：「家里的，你过来，若干个小家伙也都过来，一一招弟带你妹妹滚过去啃猪脚！屁大点娃娃跑过来瞎凑何热闹！」看自己婆娘带着大丫二丫还有月儿都站到这边桌前，才把坛子里的酒寻了个空碗再倒上小半碗，搁下坛子拿起自己的酒碗，说，「喝了这碗酒，这屋子里就再没有外人……」他目光灼灼，从自己婆娘到两个女儿再到柳老柱父女，最后落到商成身上。「和尚，你救了我柱子老哥的命，我霍十七打心底里感激你，故而我也救你一命一一这不是说咱们一命还一命，从此各不相欠，而是说咱们的命从今天起就已经拴在一起了。不仅是你我和柱子哥的命，还有我家里的和我的四个女儿，也有月儿的命，咱们的命已经拴在一起了……」话没完他就停下来，只斜了眼神瞅着客座上的商成。

这屋子里除了年在幼冲尚不懂事的招弟和四丫，其他人早就明白隐匿商成不报官的后果，眼见得商成两手按在桌上只是蹙首凝眉不说话，十七婶和三个女娃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忐忑不安。柳老柱只端了酒碗，木讷的脸上波澜不兴；霍士其也端着碗，脸上的神色和柳老柱一模一样，既不喜也不忧。

屋子里有大人在，三个女孩都不敢插话。十七婶立在桌边，却拿眸子不住地瞄自己男人。奇怪的事情，自己男人平时做什么都是一付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这世上就没何事能让他看重，此日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为个丢了度牒的和尚，不但隐匿不报官，还一回到就把事情搞得这么郑重？可接连三两个眼神递过去，男人却理都没理自己。她忍了半天，终于耐不得堂屋的死寂，忍不住开口道：「和尚，愿意不愿意的，你都说个话呀！」

商成哪里是不说话，而是根本说不出来话。霍士其注视着斯斯文文一人人，却拿这番话作了开场白，一开始是真真把商成吓了一大跳，待醒过味来又觉着胸膛里百感交集热浪翻滚，抿着嘴唇再也无法吱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默不言声地把自己面前的酒碗端起来，仰着脖子一口喝个干净，又从柳老柱手里接过碗，又是一口喝个底朝天，再过来接了霍士其手里的碗，还是一口饮尽。喝完也不说话，拎起酒坛就给二人再分别满上，举起碗虚虚地比划一下，依然是仰着脖子咕咕嘟嘟直灌下去，待两个人也喝下碗里的酒，就又给他们斟满，又是一饮而尽……

如是者三，商成的胸前衣襟上点点星星都是酒水。前后他一连干了六大碗，这番举动把满屋子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即便是霍士其，也没料念及商成这个假和尚如此善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柱子……」商成轻缓地地搁下碗，张着嘴想说话，谁清楚说出来的声音喑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说道，「柱子叔，十七叔，十七婶，还有五个妹妹，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要是说错了，你们要多包涵谅解一一我在此处就说一句：大恩不言谢。」说完又给自己独自斟满一碗酒，直着脖子就倒进嘴里。

第七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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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霍士其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咧嘴咂舌把头使劲甩了甩，敲着木桌赞叹道：「好好和尚！好汉子！」又看见自己女人已经领着若干个闺女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分了那小半碗酒，就挥手开口道，「今天是好日子，都喝点，沾点喜气一一许你们再倒两碗过去！」二丫马上就跑去拿了两个空碗来装酒。这件好酒的小姑娘趁着她父亲愉悦，把「再倒两碗」悄悄地偷改作「再端两碗」。

霍士其倒没察觉二女儿作弊。他的酒量尽管不浅，可连干三大碗的事却是生平头一次，如今只觉着脑袋里晕晕沉沉，视线也有些模糊，急忙夹了几口菜来压酒。柳老柱比他量大，还能撑得住，不过商成举了碗再邀酒，也只能浅浅地贴着碗边抿一口。

直到酒劲过去，霍士其才摇头含笑道：「前年我押军粮去燕州府，在军营里吃饭，看那帮子军中大爷喝酒时杯来觥去，还以为那就是善饮能饮的酒中豪杰，此日看见和尚一一」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煞住口，显然是不知道如今该怎样称呼商成。他思量半天也没想到个合适的称呼，旁边女台面上若干个人已经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十七婶说道，「就喊他和尚又怎样了？」

霍士其不满地瞪了他女人一眼，说：「女人家清楚何？和尚和尚的，真传到官府衙门里，那还得了？」

十七婶倒不太怵自己男人，顶嘴道：「这霍家堡里不清楚有多少人知晓他赤手空拳杀了两只狼，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他就是个和尚，你不叫他和尚，未必别人就不说他是个和尚？我看咧，就喊和尚又有什么打紧？……」说着停下话，半晌才问道，「和尚，说半天，你家到底是哪里的？」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看来他们也好奇。

商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嘉州。」他知道，这样说几个女娃娃或许相信，十七婶和柳老柱多半将信将疑，想哄骗霍士其却多半不可能，脑海里翻江倒海般搜寻着靠谱的理由，嘴里也没停了下来着，「前年家乡发大水，家里就逃出我一个，洪水退了再回去，房子早被大水冲成了一片白地……」说着顿了顿，偷偷看众人脸色，柳老柱还是那付木讷神情，招弟和四丫对着满桌子好饭菜正吃得满手是油，三个大点的女娃连带十七婶，都是一付担忧发愁模样望着他；霍士其也不知道念及了何事，苦着脸耷拉着眼眉唆着嘴唇不说话。「我家本来有十来亩好水田，结果大水一退，高老爷……」他临时把高小三的姓氏借来使，「高老爷伪造了地契，就指着那水田说是他家的。我去告官，官上说要有老契才能为我做主。我家都被冲成了白地，哪里去找地契？我想想气然而，就跑去和高老爷理论，不小心打伤了高家的两个人；高家把我告到官府……还是一个舅舅得了消息跑来告诉我……」

屋子里一片沉寂。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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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十七婶才说道：「我看，还是喊和尚吧。别人要问起，就说他是月儿娘家那边的近支亲戚，听说嘉州地界的佛菩萨灵光，就眼巴巴地跑南方去出家，在嘉州一呆就是好几年。后来到了上京平原府，看见上京的花花世界又按捺不住凡心，干脆就蓄发还俗一一官上总不能禁止人家和尚还俗吧？后来回了渤海晋县，恰恰晋县才被突竭茨人一把火烧了，家里人一人都没寻见，只好翻山越岭来投亲……」

霍士其眨巴着眸子思忖着他女人的主意，皱起眉头说道：「这说法怕是站不住脚一一官上有花名册，无论是百姓还是和尚，都要登记造册，真有事发的那一天……」他瞥了商成一眼。尽管和商成没多少交道，可他知道，商成的来历极其诡异：和尚的身份如今被商成亲口推翻，可他好端端地削了头发怎么解释？原籍嘉州或许是真，但千里迢迢从嘉州来燕山，一人「逃命」的理由压根就说不通——燕山是北境要冲，户籍盘查比内地严密百倍，商成真想躲避官府稽查，在上京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更容易；还有，在踏进屹县之前，他在哪里？再联念及高小三随口提到的「毛里求斯国棉布」，他心里更是不安……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听自己男人这样一说，十七婶也觉着自己的主意并不高明，赶紧低了头吃菜，还顺手在喝酒喝得眉花眼笑的二丫头上敲了一记。

霍士其反复思忖了几回，把结果掂量了又掂量，才点着头开口道：「……然而这主意不坏，能使！」看商成两眼迷茫不明白，就用手指头蘸了酒在台面上划出道道来解释，「晋县已经被该死的突竭茨人……」突竭茨这三个字是他鼓着眸子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晋县早就被该死的突竭茨人烧了，衙门里的户籍文书自然也不能幸免，这就是说，只要你咬定户籍在晋县，就死无对证……」

商成插话说道：「难道州府里也没我的户籍？」

「只要你不入仕不从军不发配不流徒，户籍就向来在那儿……」霍士其说着瞄了商成一眼，接着说道，「出家时只要你出家的州府一一就是嘉州了一一只要嘉州不发公文，你的户籍就不会消。」

「可是嘉州应该有我出家时的文案底档……」

听商成这样说辞，霍士其神气古怪地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嘉州……嘉州自然有你出家时的底档，可从屹县行文嘉州，公文往返少则半年长则三年五载，其间的时间足够做手脚，或者让告发人撤诉，或者通融关系销案，或者把案卷束之高阁，总之就是让它再不见光。」

霍士其诡秘的笑容让商成心里有些发虚。难道说这个人已经觑破自己的来历了？不能吧，难道刚才自己的故事露出了破绽？细思一回，他又不敢笃定，定了定神，把心思都聚拢到眼前的事情，才再挑剔着霍士其的话说：「要是路途往返不到半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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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士其端起碗抿了口酒，才笑着说道：「这样远的路，要是走不到半年的时间，那还有谁敢去查你在嘉州出家时的底档呢？」

默了半晌，商成突然想起一件事：「也有别人清楚我丢了度牒，高小三就清楚这事……」

霍士其摇摇头说：「不用挂念他。那是个机灵伶俐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主意，不然的话，他也不能只用了九年时间就爬到货栈的大伙计位置。再说，他昨天没去告发，此日也没去告发，明天他自然也不会去告发，以后就更不会去告发。」

商成张张嘴，想了想，又何也没说。他原本还担心高小三的岳父和他岳父的几个叔伯兄弟，可听霍士其的意思，只要这两天他们没举动，以后就是想有点举动，也得先掂量下其中的轻重。至于别的知道他和尚的人，倒是一点也不用挂念了，就是十七叔说的话：公文往返遥遥无期，正好方便做手脚。

眼见着自己身份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悬在商成心头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克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和兴奋，捧起酒坛给柳老柱和霍士其满满地斟上一碗，也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一碗，酣畅淋漓地一饮喝干，还意犹未尽地巴咂着嘴唇，用眼神示意端着碗出神发楞的两个人赶紧喝了碗里的酒，坛子里还多着哩！

二丫咂着舌头羡慕地望着商成。这已经是商成喝下的第十一碗米酒了。

商成拎着坛子邀酒，霍士其已是脸红筋胀有些禁不住酒劲，只是碍于男人的脸面说不出口，柳老柱也有些扛不住，却苯嘴拙舌说不上话。这件时候自然要女人出来替男人说话。十七婶就开口道，「可不敢让你叔多喝！他第二天还要到衙门办公事。柱子哥，你陪和尚多喝点，反正你伤了手，这几天也不能出门赶马。」说着又对商成道，「你既然要安心住下来，总得寻个正经营生一一你都能做何？」这也是该她来问的话。她想，柳老柱穷家薄业，又拉扯个闺女，不能再养个商成这样的闲汉；作为柱子哥的兄弟媳妇，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替男人的哥把这事经管好。

霍士其还没说话，柳老柱早就把酒碗顿在台面上，颇为不满地瞪了十七婶一眼，眼看着就要生气发火……

「说不上来能做什么。」商成先一步开口道。他抹了抹嘴角边的酒，皱起眉头思量。他是在乡下被户族里的长辈抚养长大，地里营务庄稼的活路几乎都能干；为了挣读书的学费书本财物，很小年纪就开始打零工，有时就为两顿饱饭，谁家有个砌墙垒灶修房建屋的事，他也去搭把手，所以这些事情也都能做一一可现在一样也说不出口。他思量着展开两只手慢慢捏巴成拳头晃了晃，两条胳膊从双肩到手指，咯咯吧吧一串响，自嘲地笑了声，对十七婶说道，「我是乡下人，何下苦事都干过，尽管没做出何名堂，好歹也算是有把子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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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人都默不作声表示同意，这年月，身板力气就是本钱，只要肯下力气，就不会把人饿着。虽然他们还不清楚商成有何本事，可光看他这身量力气，就知道他一定能干。霍士其笑着开口道：「只要有力气，活路就不会少，等你落户籍的事情了了，我找个机会给你在县里寻个乡勇的名头，衙门里挂了号。这三两年里出差送粮送物的事情不会少，既短不了吃喝，钱上也不会亏待你……」

商成还听得懵懵懂懂，十七婶早就急急地问道：「怎？又要兴兵了？几时要起兵？」

屋子里的人都震惊地望着霍士其，连二丫也捧着碗眼珠子转都不转地盯着她爹。霍士其点了头，说：「去年秋天起，从南边过来的粮草就越来越多，冬天里路上不好，断过一阵，现在又开始了，都是从咱们这里再运去广良和北郑。不单是咱们此处，听说燕州到广良一线也在运一一我估计着，是要起兵事了。」

别人听了这话都默不作声，商成却有些不以为然。出兵是多大的事情，象十七叔这样的县衙门里的小吏也能清楚？想来只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可他又记起高小三曾经说过，霍家堡十余年没遭过兵一一就是说，柳老柱还有十七叔他们就经历过兵祸的，他们这样看眼下的景况，多半也有他们的道理……他心头想着，又听十七婶问：「那几时起兵呢？」

「最快也要到明年秋天了一一」看屋子里的人都有些惊惶，小时候见过兵祸的大女儿更是吓得脸庞苍白几无血色，霍士其挥手一挥，说道，「你们清楚就好，别出去乱嘈嘈，尽管这事不能瞒住人，可不能从咱们自家人嘴里说出去。」说着瞪了自己婆娘一眼，又对商成说，「你要愿意，就在乡勇里挂个名，每月也有三十文财物和二十斤粮……」

商成问：「那每月也要报到训练……要应卯吧？」

「那是自然，天下哪里有白吃白拿的好事情？」霍士其笑道，「农闲时也要聚到一起训练，外出时间长要到衙门里登记，官府征召时不应征要吃板子，三征不应还要发配充军……」

商成想了想，这些都不算是什么难事，就点头应承下来。

临走时霍士其才想起竟然把一桩大事忘记了，就在院门外拉住商成问道：「半天都忘记问你了一一你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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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士其一下就噤了声气，醉眼迷离的眼睛直端端地盯着商成。天，看商成的模样，他还一直以为他和高小三的岁数差不多少，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谁清楚商成竟然比高小三足足大了八岁！可奇怪呀，商成刚才明明说自己打小也是在乡下吃苦卖力，怎么就把身子作养这样年纪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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