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49）临渊楼（七）

陌上行 · 式佳

「这件……也不能说是都撤了。」上官锐马上开口道。若干个月前，商成为了突竭茨人主力去向的事情，在澧源大营的几大屋档案卷宗很是折腾了一阵，其间找上他，问起文宗永宁十六年朝廷撤消雅黎二州驻军的事情，当时便把他唬了一跳。他没去过西南，可自汉唐以来，雅州和黎州这两个地方是大赵防御吐蕃的第一线，号称西南屏障，无声无息就撤出驻军，要是吐蕃人打过来了，又该怎样办？鸡飞狗跳地一番折腾，他总算从兵部的旧案宗里找到答案。文宗初年，在吐蕃国内一个叫作昂冲一一也有档案上记录为「象雄」或者「羊同」一一的地方，一群信奉苯教的羌人因为对吐蕃王推广佛教的做法不满，于是发动了武装叛乱。这场叛乱的规模很大，不多时就波及到吐蕃全境。吐蕃人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总算把动乱镇压下去，但其间吐蕃的国力也是大损。在突竭茨人的压迫下，吐蕃放弃了西域的经营，东与大赵和南诏结好，南与天竺交通，以期休养国力。大赵在西南方向上面临的吐蕃军事压力大减，遂朝廷作出了从雅黎二州撤减驻军的决定。

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上官锐接着开口道：「之所以撤减雅黎驻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的粮秣军械补给输送的压力实在是太大。那地方统统是山，从成都送一斤粮食到雅州，路途上就要消耗七斤，到黎州就更不消题了。就是商上柱刚才说过的，当地几乎没什么人烟，依靠当地供给驻军的事情，想都不用想。雅州的驻军该是两千六百，黎州驻军一千三百，再加沿途的二十多个堡寨军镇以及戍卫的边军，总的兵力是在七千朝上，不说别的，光是照应这些人的吃喝，每年的支出就不得了。再一人，永宁十六年的兵部尚书是李要……」他停了下来了话，凝视着陈璞。

「李要？」陈璞喃喃地念着这件有些陌生的名字。她清楚，上官锐突然提到这个人，肯定是有原因的。「……永宁元年的彼状元，自号‘竹翁’的那个大学士？」

「就是他！」

陈璞马上不言传了。她当然清楚这个人。既然是这个人，那么撤军何的就很平常。李要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可为人之小气吝啬，在文宗一朝都是出了名的。有一年参加正旦大朝会，竟在紫宸殿演礼时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文宗皇帝问他是不是病了，结果他说何挂念天子赐宴的似海深恩，于是头天就没吃晚饭。他倒是在紫宸殿上大吃大喝了一顿，文宗皇帝却被气得大年初一整整一天都没吃饭。由此可见，李要这个人真是不愧他的名字「要」一一只有取之的事情，没有予之的道理。李要做兵部尚书的那几年，简直就是大赵诸军的噩梦。为了节约开支，他不仅裁撤中原各地驻军，还减轻一些不紧要地区的防务，最后找出各种理由来拖欠削减各地驻军的军费，差一点酿出大患。永宁十七年成都驻军一部因为欠饷而发生兵变，乱军裹胁了上万人攻打成都城。虽然城池最终保住了，乱军也被镇压下去，但这次驻军哗变却开了一个坏头，随后各地大大小小打着讨饷旗号的兵变接连发生。为了镇压叛乱和安抚各地驻军，朝廷花出去的财物粮都不清楚是李要节约下来的那点财物的多少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李要却什么处分都没有，因为他一枚铜财物也没揣进自己的荷包，故而谁都拿他没办法。他的兵部尚书肯定是做不成了，但转过头便升迁文渊阁大学士，七十岁时乞骸骨，东元帝念他年纪太大，怕归乡的路上有何闪失，便在京城赐给他一座宅院。到现在已经九十一岁了，老头依旧活得精精神神，据说每天晌后午睡起来，还要亲自询问家里的各项开支……

「就是李要在兵部主事时做的事，后来就再也没恢复雅黎两地的驻军。」说着话，上官锐叹了一口气。跟萧坚杨度他们比较，他打仗的本事是不算怎样样，但眼光是不输的，自然看得出这两个地方都是兵家要冲。可惜的是，朝廷的若干人眼光短浅，竟做出了自断臂膀的糊涂事情！他默了不一会，缓上一付比较轻松的神情，又说，「好在最近十来年，当地驻军又开始逐渐恢复了，雅州指挥衙门和黎州指挥衙门也重新建立起来。翼国公到嘉州之后，当年放弃的若干军寨也准备重建。」他转头对商成说，「我前段时间翻了翻名册，现在的雅州指挥使马琛，也是你的老部下哩。」

商成登时就是一怔。此时正说吐蕃和雅黎驻军的事，上官锐没头没脑地忽然提到马琛，是个什么意思？

他深沉地凝视了上官锐一眼，脑子里稍微转了转念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蹊跷。上官锐方才说过，萧坚之故而不在冬季采取行动，是因为他有顾虑。萧坚的顾虑大约分做两个方面。一方面，他担心吐蕃与南诏联合，两面夹击他；这是对外部环境的担忧；另一方面，嘉州行营所辖各部分属澧源禁军和西南驻军，而西南驻军各部又分作邛雅黎方向抵挡吐蕃的、嘉眉简方向以及荣泸渝方向防御南诏的几个部分，彼此没默契难以配合，这也是萧坚面临的大难题。偏偏萧坚又下了一手臭棋，摆出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的阵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要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说他一句「消极避战」也不为过。就是这般心思，怎样打胜仗？主帅都没必胜的信念和信心，如何去要求部下去卖命？何况萧坚才吃过一场大败仗，在军中的威望摇摇欲坠，地位也是岌岌可危，西南各部不卖他的帐，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战事已经展开，参战各部却是各怀心思，上下不是一条心，号令不能得到贯彻和执行，这样的情况能打胜仗，那才是咄咄怪事！萧坚肯定也是瞧见这种情况，着急想要解决。他的办法就是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希望通过排斥异己的办法来重新树立威望。但这种想法从根本上就已经错了！在战场上丢掉的东西，只能在战场上拣回来！除非他能尽快取得一场拿得出手说得过去的胜利，否则局面只会越来越糟糕，直到彻底失去控制为止。看来，萧坚在架空副手孙仲山之后，并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效果，遂就把手伸向了马琛。谁都清楚，马琛是李慎一手提拔和使唤出来的人，从燕山调去雅州，也是受了李慎的拖累。可就是这么一人没依没靠的无根浮萍，变相发配的人，萧坚想拾掇他，居然还要托上官锐先来自己面前招呼一声……刹那间，商成的心里浮起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替萧坚感到悲伤。老将军呀，你知道不清楚，你这样做，会使别人如何来看待你？俗话说「虎老雄心在」；你的雄心在哪里？难道说，收拾一人马琛，教训一下孙仲山，就是你的雄心吗？莫干寨里的彼威风凛凛的老帅呢，他去哪里了？去年槐抱李寺前的彼豪迈稳重的老将军呢，他又去哪里了……

商成不多时就从自己的感慨中回到现实。他对上官锐说：「我知道马琛这件混帐在雅州。除了打仗还算不怕死之外，这家伙也没啥值得说道的本事。」他端起盏来喝了口水，冷笑一声又说，「我看呀，一一他这辈子也就是这点子出息了！」

上官锐笑了笑，附和着商成说了两句。他蓦然提到马琛，正是帮忙萧坚前来投石问路的意思。萧坚想在冬天里彻底地整顿西南军务，作的打算就是拿马琛这件没凭没靠的家伙祭刀，给行营所辖各部来个杀鸡儆猴。谁清楚话才出口，还没来得及顺着话题说到正事，就被商成严厉警告了一一马琛这辈子就只剩下这一点出息了，你们还要惦记？丑话说在这里，谁惦记马琛，那就别怪我惦记他！萧坚肯定不惧怕商成的惦记；打完西南这一仗，不管战事如何战果大小，他都要退位让贤了，商成再惦记，未必还能去家里找他的麻烦？但上官锐怕。即便商成将来就象现在这样向来赋闲下去，燕山系的崛起也是势不可挡。再过最多十年，军中说话算数的必然会有燕山出身的将领，不是郭表，就是张绍，孙复和西门胜也都有指望。十年之后，他上官锐多半还要继续在军营里趁粮饷，他和萧坚的一众老部下们，也同样要在军旅间寻上进，倘使现在得罪商成，将来燕山将领必然会秋后算帐。所以商成不能得罪，马琛也收拾不得，萧坚要想在西南立威，只能重新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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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锐坐在椅子上，把着茶盏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黑着个脸，没好气地瞪了殷勤地帮他斟茶汤的田岫一眼。你早就想走的人，现在不说告辞的话，未必还要等到上官锐再吭气吱声吗？

商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最烦的就是上官锐这种说话藏头露尾的人。你说上官锐一个吃粮当兵的人，说话做事就不能干脆一点？不管是萧坚在南边有困难，或者军事上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行吗？反正你早晚都要说，趁早说出来，也免得大家枯坐在这里耗时间！

翰林院学士显然错会了上柱国眼神里传递的意思。田岫轻声地问道：「应伯，上官将军刚才提到的，吐蕃的苯教，是何物事？」

商成气得一句粗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他使劲压着火气，冷淡地开口道：「一种原始宗教。」

「这苯教，它与道教佛教有何区别？」

「……不清楚。」商成硬梆梆地开口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田岫立刻反应过来，商成好像对自己颇有些不满意。但她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陈璞横了商成一眼。她听出商成的口气有些不善，就想替朋友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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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地一声，条案上的壶盏杯盘碟齐齐跳起来，随即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茶水泼撒得到处都是，点心果子果脯滚了一案，上官锐、陈璞和田岫只觉得心都停跳了那么两下，只听到耳边商成震怒地吼道：

「萧……萧……萧……」

嘴里接连蹦出三个「萧」字，商成终究还是没有指名道姓地直接点出萧坚。可这口气郁结在胸膛里，让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眯着眼睛，也不清楚在盯着哪般物事，咬紧着牙关不让自己破口大骂，以至于腮帮子上的肌肉纠结在一起，一条一棱地鼓起来。他默坐了一刻，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哼哼地左转右看，手四处划拉着趁手的物件，最后一把揪起桌沿直接掀翻了条案，一口气兀自在胸膛翻滚激荡！

他甩着两条胳膊，在地面上走来走去，不管碰到何都是飞起一脚，几个挡路的茶盏和盘子碟子都被他踢到墙壁上撞得稀巴烂！同时走，他的嘴里还同时嘟嘟囔囔地骂个不停：

「遭娘瘟的！什么鸟巴玩意，敢想出这种破主意！」

他忽然一扭身，两三步跨到上官锐面前，顺手就扯掉眼罩，低下头拿两只眸子死死地盯着上官锐，一句一顿地追问道：「你说，谁给出的这个主意？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主意？萧坚在信上说没说，他准备何时候施行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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