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娥也属实被夫君问住,之后便翻着眼白闭目摇头,遂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待饮道:「不但没死,人也不是何流民,而是前朝某位郡主生前收养的干女儿。早几年前她便寻回了宗氏,而今嫁给了在长安城——匡道府,任折冲都尉的四品上官苏定方。」
「折冲都尉……」孙不为还未愣完便又怔住,也是心念一转之间,便蹙眉思忖起来:「匡道府该属金城……若只按个坊之大小来计……应该算是上府……」念及此处,他便倏地转头,问向林千娥道:「你怎会知晓这些?」话刚出口,他又突觉不对,便忽地转头问向儿子和弟子:「将要来了?」
孙孝仁和黄秋松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向孙不为轻轻点头:「嗯。」
孙不为眉头一皱,怎般思量却又觉哪里不妥,便摇头坐定道:「我与她止有半个师徒的名分,且早将旧时缘分遗忘至天年之外。她此般若是一人前来便也罢了,可若是与那将军同来……」亦难免担忧,便两手一摊地转头看向夫人道:「如何是好?」
「你忧心甚么?」林千娥反倒不解了起来,却见孙不为自个儿莫名其妙地轻摇了摇头,而后便将右肘撑在台面上,着手去摸索自己那光溜溜的下巴:「担忧倒是无所担忧……只是当今……这天子刚刚登基不久,我等若与腹地官员交集过深……我等自己远在山巅倒是无甚所谓,可对她与这位苏大人而言……」
孙孝仁点头附议,如是道:「这般说来,父亲适才所言便不无道理。」
孙孝仁和黄秋松禁不住面面一觑,之后便见黄秋松开口开口道:「听闻这位苏大人而立有五,此前曾是一路旧代军主麾下的得力干将,后来那主将战败,他便退隐还乡。而今朝廷之故而重新启用此人,一来是因为他身怀雄才大略,骁勇非凡;二来,也是因为惜才,所以便又忌才。遂便将他召为腹将,以备战时。」
孙不为轻慢点头,片刻之间心中便有决断,遂起身负手,从容安排道:「让收到书信的部堂修书回传一封加急信,道眼下我二人诸事缠身,恒山一门亦诸事不开,恐来之怠慢,便请二位取消此行,待到我夫妻二人腾出身来之后,必定亲自登门拜访。此外,再让他们挑上十匹红绸翠缎,此外再调两坛十五年的女儿红一并送去。若是对方不收,或他们送不出去,便让送事的家伙直接扔掉腰牌滚蛋。若真如此,立将受到我恒山悬红,定要将之追而杀之,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孙孝仁和黄秋松为之失语,遂见林千娥无奈摇头,如是道:「那绸缎可要挑些足够精美的上品,颜色也莫要过于鲜亮。」
孙孝仁和黄秋松已经把嘴张开、正要说「好」,却见孙不为蓦然斜瞥了林千娥一眼:「妇道人家懂何?何叫足够精细的?绸缎就是绸缎,哪来的精细与否?什么上等与下?不够精细的那叫粗布,只能拿来制作孝衣简服,连名字都配不上!」遂抬手一示门外,立行催促道:「现在就去,莫要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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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孝仁和黄秋松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便不分先后地向孙不为拱手称「是」,继而又不约而同地转向林千娥那边,就此施礼告退。
林千娥一语不发地目送二人离开,却又小等了不一会之后才转声问向夫君:「便是不打算与之来往了。」
「……」孙不为略有一默,随后摇头轻暗道:「自我武功尽失之后,直到头顶阴霾初过才开始重新振作,也直到今日,才难得正经起来……,你便不要论了。」
他为了避重就轻便把话语说得不明不白,可林千娥偏又能够听懂一切,包括对方心中的念想,她甚至都不用刻意去琢磨就能直接寻思出来。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沉默。但后来,还是禁不住摇头一叹:「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孙不为面无触动,只是心中却难揣度,后来也只是徒见一叹,唯有一言:「我孙不为虽不是甚么英雄好汉,但起码‘现在’,——还有些原则和底线。」
恒山派,病榻前。
「都传到了?」韩君如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却是只关乎眼下身前,专心给夫君王高阳喂药。只不过,虽然王高阳的嘴巴如今半张着,她也能把药汤送进对方的嘴里,可偏偏……他不会吞咽,所以她就只能像钓鱼一般地稳着药匙,从而一滴一滴的倒,一滴一滴的等。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程逸仁低垂着脑袋站在两厅当间,他不知是没有听到韩君如的问话,而是忘了回答,且不愿更不想抬头去看那边,由于他害怕。尽管这一份畏惧实为忧虑,且被他深深的压在心底,可每到这时,他都遏制不住,也总被那歪念左右。而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挂念,越是禁不住去想:若是有一天,也总会有一天……当到师母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痛苦,或受够这种没有盼头更等不来任何转机、盼不来任何回应的日子的时候……师傅会怎样……恒山会怎样?
他不敢去想,而他的师母也没有给他继续往下想的时间:「阿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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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声惊醒,慌忙回应:「是。」
韩君如毫无触动,也未回头去看,只是不紧不慢地腾出手去,轻慢地擦掉夫君嘴角上的药渍,多少有些麻木而为的样子:「就你看来……事情办得怎样样?」
程逸仁有所缄默,但随后便如实汇报道:「华山与衡山不知,至于去往另外两岳的弟子……一说拜门送信时正好遇到对方掌门回山,于是便直接将信递交了上去。不过对方在拆开书信之后,只是笼统地扫视了一眼大概便将信纸攥成一团,而后便阴沉沉地把攥着信纸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最后也只说了一声‘多谢’便上了山去。且前去送信的孙师弟还特别声明到,纵观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从对方的面上看出任何火气或怒意。而他也就此告退,未曾多留。」
「收了不少好处吧。」韩君如轻描淡写又没个由头的一句话直听得程逸仁心中一凛,但不等他开口为那师弟开脱,韩君如却又传来声线:「廖明华倒也沉得住气……」便见她稍作回眸,错位感视着站在自己右后方的程逸仁说道:「若无程仪,内补通宝,十到三十。凡有谢仪,无论多少,自取一半。若是多了……我要他的命!」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上也没有多少起伏或波动,唯独最后那个「命」字的语气加得万分重,仿佛要说进对方的骨髓里面一般。
「师——」程逸仁由于心中一急而面色惊变,可他这般模样落在韩君如的眼里……却把她激得蓦然煞脸一狞,竟在豁然起身中一把将手上端着的半碗汤药当场摔烂:「把他的脑袋挂到英灵碑上!!」
「是,」程逸仁恍颤泪目,可他便是咬牙也忍不住心中悲痛,更止不住声音上的颤动:「是……」
「呵——,呵——」韩君如非止喘息粗重,甚至有些呼吸发颤,但只此两道气息倾出,她呼吸和胸前上的起伏便一点一点地趋于平静,同时目中的肃杀之气和面上的狰狞也缓慢地消失。可当四者皆静时,她却突然失力一般地坐落下来,非止双手随意瘫放着,失去了自己向来重视的仪表和仪态,就连说话时也是两眼空空,如若呢喃:「泰山派的韩风不会自作主张……单问雪生性多疑。她两个儿子也不成器……不用想了,盼不上他们。」
程逸仁抿口吞泪,却唯有攥紧双拳分散心力才能强忍住心中的哀痛,只是那抬起过半的面庞却又缓慢地低垂了下去:「弟子……无能……」
「唪。」韩君如空笑出声,之后便又轻又慢地将手中攥皱的巾帕拉平捋顺,声音也一点一点地恢复如常:「你有何无能的……,你一点也不无能,一点都不……眼下这里啊,除了你师傅,就属你最让我省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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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逸仁无声落泪,可与此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丝庆幸:庆幸师母有所发泄,便不至于再让他一昧的担心与害怕下去。
「可是省心也不能当饭吃。」韩君如说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轻描淡写,只是声音当中却有一丝虚弱与沙哑存在:「更不能当做武功去用。也收服不了人心。」值此一顿间,她先着手去擦拭那些洒到王高阳面上的药渍,而后便分心两用道:「去把他们全都叫回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程逸仁心中一淀,之后便抬头望向师母的背影,可她却不回头,只是自说自话,且愈发平静:「我要你当下一人掌门……」
他不由眸情一滞,就连呼吸和心跳也都窒住,却听她接着开口道:「哪个不服的,就全都杀了。胆敢造反的,我亲手劏了他。」
这女人说话太平静,平静得无风无浪,几无起伏,可却听得程逸仁髓里发冷,不敢迟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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