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胡同追杀

「从后门走！」

林静拉着我冲出里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我们三人拼命跑——我、清莲、林静。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雨刚停不久，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后方传来杂乱的步伐声，和某种怪异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无数个喉咙与此同时发出的、介于呼吸和惨叫之间的声音。

话没说完，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是幻使。」白衣的声线突然响起，虚弱但清晰，「暗渊第二使，擅长制造幻境。晨，小心——」

胡同消失了。

灰墙灰瓦不见了，积水的地面不见了，连清莲和林静都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滚烫，每踩一步都传来灼痛。头顶是暗红色的长空，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巨大的、燃烧的碎片，砸在地面上，溅起冲天的火星。

远处的，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燃烧。

无数人在奔跑、哀嚎、倒下。

有人从我身旁跑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张大的嘴、绝望的眸子、伸向天空的手。

「救救我……」

「陛下……陛下……」

「怎么会……怎么会要抛弃我们……」

那些声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心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我的意识。

幻境。

这是幻境。

你为何不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知不清楚我们等了你多久？

「不……」我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何柔软的东西。

低头。

一张脸。

浮云婆婆的脸。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却睁着，看着我。

「陛下……」她的嘴唇翕动，声线沙哑得不像人，「老奴等了三百年……您终于来了……」

「婆婆！」我蹲下去想要扶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她还在说：「可老奴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婆婆！」

「陛下！」

另一个声线从远处的传来，我抬头——

小七。

他站在火海中央，七千年的等待让他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他注视着我，年纪不大的脸庞上带着笑，和地宫里消散前一模一样的笑。

「姐，我守完了。该回家了。」

「小七……」

他扭身，走向火海深处。

「不要！」

我想追上去，脚下却突然一空——

一只手从焦土中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又一只手。

又一只。

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那些手的主人从土里爬出来，露出他们的脸——

他们抓着我，注视着我，说同一句话：

有浮云婆婆，有小七，有始皇帝，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但莫名熟悉的面孔。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们等了你那么久……」

「你怎样现在才来……」

「晨！」

一道声线如惊雷炸开。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声线、所有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凝固。

然后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清莲和林静也跪在一旁，眼神涣散，显然还困在各自的幻境里。

白衣。

是白衣。

「白衣……」我在心里喊，声线发抖。

我咬着牙，没有否认。

我怕。

我怕他们注视着我，问我怎么会不早点来。

「站起来。」白衣说，「去救她们。」

我怕自己永远无法偿还那些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冲到清莲身边。她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何，我听不清。我伸手按住她的肩，将一丝玄黄气渡入她体内。

「清莲！醒醒！」

她的眸子缓慢地聚焦，看见我，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姐……我看见了……我爹……我爷爷……他们都在……」

「假的。」我说，「都是假的。」

她又看向林静。我如法炮制，将她从幻境中唤醒。林静醒来时满脸是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快走！」

我们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

一人人影从胡同拐角缓缓浮现。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光滑的、空白的、何都看不到的面具。

幻使。

「陛下，」他的声线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您的恐惧，比我想象的更深。」

我挡在清莲和林静身前：「让开。」

「让开？」他笑了，那欢笑像无数个人与此同时笑，「主上说请您回去，我怎敢让开？」

他抬手。

无数黑影从墙壁、地面、空气中涌出，凝成人的形状，手持利刃，向我们逼来。

清莲挡在我身前：「小姐快走！」

我没有走。

我抬起手腕，将体内所有玄黄气注入印记。金光暴涌，照亮整条胡同，与黑影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像野兽嘶吼，像无数个声音同时尖叫。

三道黑影被金光扫过，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可还有更多。

幻使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陛下，您才找回两块碎片，修为然而凝气中期。借来的劲力，能用几次？」

他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白衣在迅速虚弱，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借用，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可我别无选择。

「白衣……」我在心里喊。

「我在。」他的声线已经轻得像一缕烟，「再用一次，然后——跑。」

「不行，你会——」

「跑！」

他的力量最后一次涌入我体内，与我的玄黄气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人人——我们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并肩战斗。

金光凝成一柄剑，握在我手中。

那是我生平头一回握剑。

那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如晨曦般泛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我曾握着它征战四方，曾在月下练剑，曾将它交给清莲——

晨光剑。

这是我的剑。

幻使的欢笑停了。

「晨光剑？」他的声线生平头一回带上了凝重，「您居然能唤醒它？」

我没有回答。我握紧剑柄，将最后的玄黄气注入剑身。

剑光大盛。

这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扫过半条胡同。所过之处，黑影尽数消散，连墙壁都留下深深的剑痕。

幻使闪身避开，但衣袍还是被削去一角。

「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如常，「十分有意思。」

他抬手，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

老陈！

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野兽冲进胡同，车头撞飞两道来不及躲闪的黑影，稳稳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老陈大喊：

「小姐，上车！」

我拉着清莲和林静冲向车子。车门刚关上，老陈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出胡同。

后方，幻使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模糊，但他的声线像附骨之蛆，追着我们不放：

「陛下，您逃不掉的。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看着他消散之前。」

车子拐出胡同，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白衣？」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白衣？」

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白衣！你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应时，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声线响起：

「别挂念……我还活着……」

而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闭上眸子，攥紧拳头。

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看着他消散之前。

雪姬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说对了。

每一次借用他的劲力，他都在消散。

每一次战斗，他都在离我远去。

而我，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

浮云婆婆等了三百年，小七等了七千年，始皇帝等了两千年，林家等了四百年——

他们等到了。

他也在等。

等我完整的那一天。

可完整的那一天，他还在吗？

车子向前开着，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任何一人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只有我知道，这个夜晚，我离失去他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