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7章 南华宫老道
「嘎吱——」
缺少香客前来捐献香油的道观,已经无力给门臼里上油了,故而关闭大门的声线很是难听。
像生产队保管室里那一群耗子,与此同时在磨牙。
见罗旋关门,那汉子心里面满是疑惑:给钱就给钱,咋还把自己往道观里面扯?
这...怎样还关上门了呢?
只不过疑惑归疑惑,汉子也不怕!
哪怕这小子关门放狗,那也不过是给自己送狗肉罢了。
自己身为蔬菜生产队的民兵队长,怎样可能会怕眼前这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半大小子?
掩上门。
罗旋有扭身对那位汉子道:「叔,我没财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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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一愣,随即恼道,「亏你还是高小生哩,竟然满嘴跑火车?说,为啥你刚才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却说自己没钱,你在耍我不是?」
罗旋低声说,「我是学生。」
「谁不清楚你是学生?!」
汉子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学生又咋了?咦...好家伙,原来你搁这儿给我挖坑着呢?」
穷学生、穷学生。
彼汉子现在也反应过来了:能够住校的,必然是来自偏远生产队里的农村娃。
他们怎么可能有多富裕?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些农村孩子能够不辍学,家里都已经是节衣缩食、倾其所有来供他们念书了。
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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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盯着罗旋道,「你这家伙,不老实啊!你在外面答应一根竹竿,赔我3角钱。
现在搞得全校的学生,还以为我真收了你6角财物,但其实,你却一分钱都没给我!
好名声你也落下了,坏名声却要我来担,你咋这么焉坏焉坏的?」
罗旋眸子一瞪:「我咋坏了?我这不是为了大叔你好吗?」
汉子闻言,差点被气得晕过去,「你,你怎么就是为了我好了?」
罗旋叹口气:「每年,学生们都去拿你家的竹竿,这不行吧?」
汉子暗想:他娘的,这还用说?
没等汉子说话,罗旋又开口道,「既然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我先前在外面,答应一根竹竿得赔你3角财物。这样的话,其他陆陆续续来住校的学生,都知道砍你家一根竹子,起步价3角钱。这样一来,他们还敢去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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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敢情你这是在树立一人娃样子啊?害得我白愉悦了一场,唉...」
汉子叹口气,「你们要是真穷,那就别胡乱答应赔偿嘛!星期天来我们生产队里干一天活,也是能够顶账的吧?甚至是你们态度好一点,保证以后别干这种事情了,我们还能打死你不成?」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再说了,你们这帮娃娃啊!」
汉子脸上露出一股欲哭无泪的神情,「这周围竹林多了去了,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祸祸?咋就天天来砍我家的那一笼竹林呢?」
罗旋含笑道:「那还不是怪你家的竹子好?不粗不细,用来撑蚊帐刚才好。」
汉子也被气笑了,「敢情,这事儿还得怨我栽的竹子品种不对啊?」
罗旋大笑不止,「谁让大叔您种的是水竹呢?要是楠竹,你送他们都不会要。」
汉子笑罢,含笑问罗旋,「你小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现在咱闲谝几句。刚才,你就不怕我去找你们的校长?」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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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旋摇摇头,「你找我们校长,我就去找你们大队长。」
汉子眸子一瞪!
「你们偷我家的竹子,你凭何去找我们生产队的大队长?」
罗旋道:「因为我是学生。」
汉子哼了一声,「我眼睛不瞎、耳朵不聋,清楚你是学生。」
罗旋道:「既然我是学生,你找我们校长告状。那要是我因此而背上了处分,害得我耽搁了招工进城的机会,让我一辈子在生产队里修地球。
毁人前程,罪大恶极。
汉子现在是彻底抓狂了:「我,我他娘的,咋还罪大恶极了呢?」
要是耽搁了我以后成为一位医生、或者是教师,甚至是机关干部...大叔,你的良心,它难道不会痛吗?」
罗旋没理他,继续质问汉子,「你让我受处分、让我一辈子在农村玩泥巴。大叔你想想,我会轻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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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一愣,「听你的意思,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罗旋也瞪他一眼,「一位贫困学生,因为开学没有竹竿来撑蚊帐。作为同属一人阶级、同样是生产队里的社员,支援他一根竹子,又咋了?
大叔你别想转移话题!
现在咱们来谈谈、你私自发展经济林这件事情,难道这事儿,你又做对了?
我问你,大叔你家交了管理费吗?」
所谓的私自发展经济林,其实这东西怎样说呢?
说它合理吧,可又不合法。
说它不合法吧,但又合理。
只由于巴蜀省的农村里面,生产队里的社员们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有自己家的竹林。
这是上面考虑到当地的实际情况,而制定出来的一种惠民正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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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农民需要编织背篓、簸箕,弄竹凉席、竹椅子之类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所以,
当初在实行‘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时候,除了给社员们留下一分左右的自留地之外。
生产队里会把这些竹林总数,给计算清楚,然后分给全体社员们,允许他们各家各户,都拥有一点点小竹林。
但这些竹林,和果树一样,都被归类为「经济林」。
这是需要社员们,另外向乡公所上交「经济林管理费」的。
只不过规定归规定,执行起来又是此外一回事了。
至今,社员们就没有给自个儿家的竹林交过费。
这笔财物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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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么多年了,积累下来也不是特别少。
要让生产队里、原本就穷的叮当响的社员们,一下子掏出这么一大笔钱,那绝对也是要老命的事情!
故而说,
罗旋刚才说的,要去找他们的大队长,就是指的自己要去质问大队长:为何不收取社员们的这笔管理费?
这种事情。
若是有人真要揪住不放的话,大队长哪怕硬着头皮,也得让社员们把这笔财物给补上来。
这就是巴蜀老话说的:不怕上面有规定,就怕下面有人揪住乌龟的腚不松手...
汉子听完,幽幽叹口气:「我说川戏里,咋会唱那些驸马啊、宰相何的大官儿,他们杀人都不见血?
原来,是人家读的书多啊!
他们曰弄起人来,那是大年初一到八月十五,都不带重样的。把我们卖了,咱还得替别人数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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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这次算你狠,大叔我自问整不过你。」
说着,汉子伸手打开道观的大门。
他一只早就脚迈出门槛,然后扭身对罗旋道:「罗旋这件名字,我记下了。罗旋,你确实是一人人物。」
「等老子回去,就把我家那两个、只清楚玩泥巴的娃,立马往大队小学里送!不给老子念出个名堂,看老子不捶死他们!哼...」
话音渐小,汉子已经走的远了。
「无量寿佛,道友留步。」
罗旋正准备离去,忽地听到后方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声,「这位道友,可有雅兴入观闲叙?」
罗旋转身,躬身对那位蓄着三缕白须的老道说道:「老师傅,我宿舍还没有整理好呢。过几天,等我安顿下来了,恐怕少不了来叨扰老师傅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现在道观里面的道士,绝大多数都被劝诫还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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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宫剩下来的5,6位、无家可归、也没何劳动能力的年迈道人,县里专门负责管理他们的部门,便让他们留在道观之中。
平日里,道人们负责看管一下楼台馆亭、打扫卫生、修缮门窗。
如今没有了香客们的供奉,就靠每个月那点儿定额的粮食、和一人人2两7钱5的食用油。
这些道士的的日子,过的就不是太美丽。
罗旋估计道观里面的这些老道,恐怕连晚上点上一盏油灯,都成了一种奢望。
道教,好歹也是劝人为善、也会悬壶济世、接济贫苦渡人厄难的,也是我们的本土教派。
所以,罗旋并不想在老道面前调侃。
不料,
那位老道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只听他朗声道:「相请不若偶遇,这位小道友,些许凡尘琐事,你又何必苦苦挂念呢?」
罗旋叹口气,「老师傅啊,我还得吃五谷杂粮、也需要去五谷轮回之处拉臭臭。我要是不去把蚊帐支撑起来,今天夜间就会挨蚊子叮。所以啊,清谈之事可以缓慢地,但这些凡尘琐事,却不得不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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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帐没撑好有又何妨?」
另一道声线,在老道后方的大殿中响起,「这位小哥,若是你不排斥我道家经纶的话,便是秉烛夜谈、或是手谈几局,也是能够度过漫漫长夜的啊。」
罗旋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只会下石子棋、跳跳棋。这位大修,对不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罗旋便往道观门外走。
老道叹息一声:「道友慧根灵透,潜心修行,自可更上一层楼。须知与名士席谈,可获仕途实益。
这位道友,你又何必倨傲自满呢?」
罗旋头也不回的回敬一句:「白沙在泥,与之俱黑;早上的朝阳,不可与残月同行。
我就生产队里的一个小社员,只清楚大干快上、努力抓好农业生产;要不然...我会吃不饱饭。
老师傅留步,别送了,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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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罗旋同时跨过南华宫那道高高的石头门槛,一溜烟的跑了...
「唉~」
后方的老道顿足叹息,「可惜,可惜!」
大殿里传来姬续远的爽朗的欢笑,「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牛鼻子老道,你急躁个何劲啊?
这小子,竟然能够听懂你我话里的玄机,果然是具备灵根之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哈哈哈,亲眼看见他算计那位汉子,我这眼里啊,看的是津津有味、心里是啧啧称奇!哈哈哈,笑死我了。」
「哼,歪门邪道、雕虫小技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老道一挥自己满是补丁的道袍袖子,满脸郁闷的扭身往大殿里面走,「若是能够将这小子拉回正道上来,倒也不失一位可造之材....」
姬续远含笑道:「华阳老道你闭嘴吧你!你也不看看,如今这是啥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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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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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做了自己的主人,这就是正道!你还指望如同以前那般,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家伙,来指手画脚?看手脚不给他们打折啰。」
姬续远微微一笑,「捐了。捐出去了清净,也清静。只是,以后我可没法照顾你家的买卖了。」
华阳老道摇摇头,「续远兄啊,你真把【东昇铺子】也献出去了?你以后是个怎么打算?」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老道脸色一寒,「何买卖?还我家的?想当年,贫道此处香火鼎盛、前来奉侍三清的善信不知凡几!
如今贫道家的买卖不好了,你...啊呸!贫道这南华宫香火稀落了,你却一毛不拔了!
你倒好,四季捐道袍、八时供鲜果,年年献香油。
锦上添花你常在,雪中送炭不见汝,如今你竟然还有脸,来贫道此处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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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续远含笑道:「华阳老道你好不要脸!前日我还给你120斤粮票的时候,你那张脸,可舒展的比止盈道姑还好看!
再说了,我凭什么要给你的花儿浇水?
想当年,我要不是留恋红尘,这南华宫观主之位,还轮得到你坐?」
华阳老道嘿嘿一笑,「俱往矣,都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谈这件,不谈这个。老姬啊,你以后有何打算?」
姬续远道:「什么老鸡小鸡的,忒难听。我能有何打算,左右我也然而是风烛残年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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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好不容易,卸下了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名利场。
现在我求静的时候,便安寂静静的看看道经。
久静思动之际,就四处去看看日新月异的大变化,感受一下大伙儿热火朝天的激情,我这心里啊,倒也蛮充实的。」
华阳老道明显很想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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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他骂了一句,「哎,真是个花苞谷!方才这小子...」
华阳老道一念及方才、罗旋在院子里忽悠那位汉子的模样,就又好气又好笑。
提起罗旋,
华阳老道就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前些天,我听你提及此子之时,还以为他是天赋异禀之人,行事自当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之辈。」
「如今看来,此子着实邪性。」
姬续远微微一笑:「此子必非池中物,也绝非你我可拿捏之人。且看淡些,你我尽力将他往正道上引导就好。
华阳老道叹息道,「现在老道我也拿捏不准:这位罗旋,究竟是邪是正、走的魔途还是正道?」
士子未能陶铸人,毕竟是你我功力修为不到。
要想真正收服这小子,恐怕得师叔他老人家出马,或能有几分把握。」
华阳老道叹口气,「师叔在他的屋子里闭门不出,就连一日两餐,都是你我送过去的。这小子的心性,你我尚未摸透,师叔他老人家,哪会为了一人不知正邪的小子,而轻易出来点化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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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续远笑道,「缘来挡不住、缘尽不可留。左右我以后,会长住你这破道观里面,哪怕不能将他点化,也能时常打趣这小子,也能乐呵乐呵一番。
且看吧,走一步算一步,至于将来...谁清楚呢?」
南华宫里,姬续远和华阳老道此时正闲谝。
而此时罗旋,却在忙着收拾自己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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