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田芳的评书慷慨激昂, 剧情引人入胜，一集结束，陈奶奶关闭了收音机。
她朝着外面大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陈奶奶虽然在病中, 但说话的中气很足，声线依然嘹亮。
里面屋子不大，这些人都站了进来，显得格外局促。
陈奶奶倚靠着被跺, 微微仰着头。
先说话的是陈奶奶的侄子。
「姑姑，听说你前几天住院了, 我忙不开, 没时间过去, 现在咋样了？」
有人抢话道：「小姨，我消息清楚的晚，如果我清楚你进医院, 肯定得过去陪你。」
这些人你一眼我一语，开始表忠心，而后侧面打听陈奶奶的恢复情况。
还有人把脏水泼到了黄翠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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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不应该收留那个女人，也不差那几块钱的房租，是不是她欺负你？你才住得院？」
向来没开口的陈奶奶道：「和黄同志不碍事，她自从搬来院子住, 对我很照顾。」
这些人心怀鬼胎，各有各的打算。
开始听说有人要租房，他们都不乐意，怕是来贪图房产的。后来一打听，是外地过来的，一个年纪不大女同志，也就打消了顾虑。
彭大姐从苏家赶了回到, 幸好田馨在家！
彭大姐在胡同里，也见过这些狼心狗肺的亲戚好多次，没少暗地里骂这些人。
「田馨，咱俩快点，陈奶奶自己在家，那些人肯定得挤兑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田馨早就有准备，陈奶奶的这些亲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会继续纠缠，只是她没念及，会来的这么突然。
陈奶奶前脚刚从医院出来，后脚他们就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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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的人多吗？」
彭大姐冷哼一声：「多着呢，比往常都多，我看哪，旁系亲戚也都过来了。」
为了分点财产，这些人连脸皮都不要，不就是仗着陈奶奶无亲无靠吗？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彭大姐挠挠头：「我走之前全站在院子里，不会走了吧？」
他们这些邻居都是外人，要是陈奶奶有亲生的儿女孙辈，哪轮得到他们这么放肆。
田馨指指屋子：「都进去了。」
果不其然，通过窗户看，屋里黑压压的。
等田馨进屋时，陈奶奶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田馨把堵在门口的若干个人扒拉开，小跑着到了陈奶奶跟前：「彭大姐，倒点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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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摆摆手：「我没事，田馨，你怎么来啦？」
顺着陈奶奶的话头，其他人接声道：「是啊，你是隔壁苏家人吧？这是我们自家事，用不着外人掺和。」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整天往这边凑，我看你也想分财产吧？」
「保不齐，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姑姑这点财物，不少人都惦记着。」
彭大姐不乐意了：「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吧？当时陈奶奶住院，谁露面了？还不是田馨夫妻俩还有桂芬婶子忙前忙后的？住院费都是他们垫上的，你们这些亲戚呢？去哪了？邻居咋了，邻居比你们这些亲戚强！」
彭大姐叉着腰，又开口道：「现在注视着陈奶奶健健康康从医院出来，一个个冒了出来，存的何心思，以为大伙不清楚？就是为了这个院子罢了！谁在陈奶奶身前尽过孝？我们邻居还知道照看照看，你们呢！」
这番话说的急，彭大姐红着脸，在胡同里，彭大姐是有名的暴脾气，平时她懒得吵架，一旦吵起来，还没怕过谁！
陈奶奶住院时，他们这些老街坊还组织着去医院探望过一回，桂芬婶子专门请假照顾陈奶奶，谁不比这些亲戚强？
彭大姐拉着田馨，说道：「你们谁把财物给我结一下，我来照顾陈奶奶，一天是有工财物的，现在干了好几天，谁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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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缩缩脖子，连价格都没敢问。
陈奶奶的情绪平缓很多，喝了半碗水，田馨又给她喂了药。
彭大姐劝道：「陈奶奶，你别生气，因为这些人不值当，我把田馨喊来，今天我俩陪着你。」
陈奶奶的侄子冷哼道：「你们对我姑姑好，难道没有目的？肯定也是图房产。」
陈奶奶的侄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不是这件意思，你……你诬陷我。」
田馨端着碗，笑眯眯道：「也？那你承认，你讨好你姑姑，是为了房子咯。」
后面不知道是谁，以前没见过，大声道：「姑姥姥，你这套房子，还有手里值财物的物件，到底怎样分，总得跟大伙说说，你岁数越来越大，这些东西早晚得分。」
田馨倒吸一口凉气，这人说话真难听，就差直接说陈奶奶岁数大活不长了。
田馨瞪了他一眼：「姑姥姥？你这七拐八拐的亲戚了，就算轮，也轮不到你吧。」
陈奶奶挥手一挥，让大家别吵，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道：「你们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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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上一喜，以为陈奶奶要分配财产。
首先窜过去的是陈奶奶的亲侄子。
「姑姑，你打算咋安排？」
把陈奶奶手里的那张纸拿过来，侄子傻了眼，这哪是财产的分配书，这是住院的收费单据呀！
上面九十五的数字令人眩晕。
整整九十五快钱啊！
住院也太烧钱了，这么一趟就花了将近一百？
陈奶奶指指收费单：「你们看看，我手里也没啥财物，谁能给我把这笔钱交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九十五不是一笔小数目，很多人的工资月月发月月光，再者就算能拿得出来，也没人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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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不远不近的年迈亲戚，花费这么多不值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房产还没着落呢。
陈奶奶向来咬着不松口，谁也不敢往外掏财物。
陈奶奶最亲近的侄子、外甥不说话，其他人也沉默着。
「都说跟我是亲戚，怎么，到了花钱的份上？没人肯花啦？」
陈奶奶又道：「我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后经常得进医院，这次还算花费小，以后啊，说不准医药费比这件还得多，我想从你们中间选个人出来，搬来我院子里住，去医院帮我端屎端尿，有人愿意吗？」
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一人远方亲戚说：「那房产……是给那个人吗？」
大家心里都是这个想法，等着陈奶奶的回答。
「我不傻，先分了财产，万一虐待我咋办？狼心狗肺的人不少哪，我也没少遇见，先找个小辈伺候我，房产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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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桩吃亏的买卖，负责陈奶奶医药费，还得伺候她，到头来，说不定一分财物捞不到。
没人是傻子。
陈奶奶不愿意先立遗嘱，说她还不老，财产处理上还没想好，且得琢磨琢磨。
对陈奶奶来说，最亲近的就是侄子和外甥，这俩人首先就不愿意掏钱，其他人更懒得管。
陈奶奶好像早有打算，她把医药费的单据收了回去：「我现在身板不好，你们让我过个消停日子，要是再惹我，我就把房子捐给政府，你们一分财物捞不到。」
此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陈奶奶侄子陪着笑脸：「姑姑，国家不差你的一套房，咱们这些亲戚家里条件都不好，都盼着能改善改善。」
以前陈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大家都没信，这回陈奶奶往医院里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语气中带了几分决绝，大伙都害了怕。
屋里的人都开始劝，还有人把糕点拿了出来，说是留着给陈奶奶补身子。
陈奶奶缓和了态度，眼神温柔：「其实你们可以放心，我肯定得留给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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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近的人？跟陈奶奶血缘相近的几位露出了笑容，可不是吗？老太太又不傻，还能白白便宜别人不成？
虽然她没直接表态，大家也摸清楚了老太太的想法。现在人活着，不想把财产分出去让人拿捏着，等到时候腿一蹬，东西还是这些亲戚的！
陈奶奶侄子示威状盯着田馨和彭大姐，心里不屑，这些邻居算个屁，到分财物上，还得是他们这些有血缘关系的。
这些人又跟陈奶奶说些不痛不痒安慰的话，没多会儿全都打发走。
屋里一下宽敞不少。
彭大姐心里焦急，跺跺脚：「陈奶奶，你糊涂啊！这些人都是白眼狼，你一分财物不能留给他们！」
按理说，这是陈奶奶的家事，彭大姐一人邻居不当掺和，但她实在瞧然而眼，陈奶奶岁数大了，容易被他们的甜言蜜语诓骗。
陈奶奶搓搓手，笑眯眯道：「田馨，你也这么想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田馨把外面的门关好，开口道：「陈奶奶不会给他们留任何东西，亲近的人……这句话有两种解释，除了血缘的亲近，还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远近，交了心，才能算亲近，这些人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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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点点头：「我就是随口哄他们的，这话他们乐意听，一开心就动身离开了，我也落得清净，过安生日子，让他们互相斗去吧，斗来斗去，一分钱也捞不到。」
彭大姐松口气，不给这些亲戚就成。她想问问，陈奶奶想把房子给谁，随后又觉着不妥，问这些话容易让人误会觊觎房子。
其实陈奶奶说的对，捐给政府是个好办法，比便宜那群人好，让人解气！
彭大姐继续给陈奶奶捶腿。
田馨雇她照顾陈奶奶，给财物是一回事，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陈奶奶也实在可怜，她愿意悉心照料着，谁都有变老的那一天。
陈奶奶叹口气：「我这辈子富贵过，也落魄过，现如今被这些饿狼惦记算计，放心吧，奶奶心中有数，他们这些简单的伎俩，骗不过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了想陈奶奶道：「小彭啊，我想做个遗产公证，第二天你偷偷帮我去问问。」
彭大姐脆生道：「成，就是跑个腿的事儿，我不告诉别人！」
把财产捐出去，让那些白眼狼一分财物拿不到！彭大姐恨恨想。
陈奶奶出事前的鞋底还没纳完，这两天彭大姐闲着无事，把鞋面也做好，一双鞋拿出来，让陈奶奶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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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绣面鞋精致，陈奶奶很是喜欢。
田馨的目光放在陈奶奶的脚上，双足弯曲变了形。
陈奶奶平时走路连步子都迈不大，脚也时常疼痛，还是现在好，没有了缠足的陋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田馨早上过来时，拿了半篮子山楂和苹果，大夫说这两样适合陈奶奶吃，另外芹菜也带来好几根，拿麻绳捆好，叮嘱彭大姐炒菜口味要清淡。
牛奶也补身子，乳品厂的牛奶面向订购牛奶的人群供应，限制条件也多，田馨是托冯耀庆拿到了几瓶牛奶，喝完后，玻璃瓶还得收回去。
陈奶奶摆摆手：「牛奶留着给蔚秋蔚兰喝吧，我一把老骨头，不时兴喝这件。」
「陈奶奶，这是我特地给你淘换来的，你不能不喝，不然我生气了。」
田馨佯装生气，陈奶奶轻叹几声，眼角湿润：「有劳啦，小田馨，你跟蔚冬都是好孩子。」
田馨笑着：「陈奶奶，你要赶紧好起来，蔚兰快中考了，我俩还准备跟你学英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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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板着脸：「对对，蔚兰要中考，英语占好多分，是得努力学，我得抓紧恢复好身体。」
田馨半晌午没走，跟着彭大姐在陈奶奶这吃了午饭，彭大姐和田馨逗着陈奶奶说了不少话，见陈奶奶心情恢复些，两个人稍稍放心。
晚上回去，田馨把陈奶奶家的事跟苏蔚冬讲述一遍，苏蔚冬皱着眉：「再有下次就报公安，他们人多，别伤了你。」
田馨知道苏蔚冬是担心她，心里暖洋洋的：「没事儿，我不怕，他们是求财，没胆量打架伤人，陈奶奶心里有谱，咱们不用担心，房子他们骗不走。」
算算时间，苏蔚冬下周三就要动身离开省城了。
田馨给苏蔚冬收拾好包裹，满满两个提包。
要带走的东西归拢归拢就不少，若干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也得拿，万一去首都一时间买不到，苏蔚冬也不用着急。
苏蔚冬自己先换了一点全国粮票，开始摸不清情况时，能够先去找国营饭馆吃。
首都是个大城市，苏蔚冬人生地不熟，虽说有工作单位接收，田馨也免不得挂念。
夫妻俩说了点私房话，田馨趴在苏蔚冬胸前，嘱咐他时常写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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